那場架剛打完，吳敬中就停止了對余則成調查，他這樣做有何深意？

“懷疑一切”可以說是特工的本能，也可以說是特工的必備素質，據筆者所知，就有一位級別相當高的地下工作者，因為輕信“朋友”而見了不該見的人，后半生過得很是不安寧。

是誰上當見了不該見的人，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都知道，這里就不再細說，咱們今天要聊的話題，是吳敬中什么時候停止調查余則成的——我們細看《潛伏》就會發現，吳敬中不但自己停止調查余則成，而且在李涯即將“揭開真相”的時候總是及時叫停，要不然僅憑謝若林提供給李涯的那盤錄音帶，余則成就可以被確定為潛伏者。

不管是拙劣的馬奎、笑面狐貍陸橋山，還是不省油的燈李涯、心重手不狠的余則成，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吳教官”的眼睛。當過老師或監過考的讀者一定知道：下面的竊竊私語和打小抄，站在講臺上都是一目了然。

如果說吳敬中沒有發現余則成就是峨眉峰，那真是小瞧了這位老謀深算的少將站長了：軍統青浦特訓班只辦了不到一個月，李涯和余則成那點本事，落在老吳眼里根本就不夠看，老吳用鼻子一聞，就能聞出余則成身上“間諜的味道”——《勝算》中的老日特福原，一見面就斷定唐飛是間諜，靠的就是他那只肉頭鼻子。

吳敬中能軍統特訓班當教官，還能成為軍統（保密局）的“封疆大吏”，手上沒有兩把刷子肯定是不行的，且不說狡猾的陸橋山、一根筋的李涯，就是那個看起來傻乎乎的馬奎，其實也挺難對付的，這些人各有靠山，但最后還是被吳敬中拿捏得死死的，李涯“在南京的朋友”，更是奈何老吳不得——歷史上的保密局天津站吳站長，不但跟軍統最后一任正局長（戴笠到死也只是副局長）、保密局第一任正局長鄭介民在莫斯科中山大學是同學，而且跟《沉默的榮耀》中的“建豐同志”是同班，要比靠山，天津站誰還硬得過吳敬中？

吳敬中要是想抓余則成，李涯提供的“證據”足以讓老吳動手，但吳敬中總是顧左右而言他，甚至還故意拖延時間，讓余則成對李涯手下的小特務施以酷刑并拿到口供，李涯不用把腦袋從腳后跟里拿出來，也知道余則成編造、渾身是血的小特務掙扎不肯按手印的口供，肯定是把陸橋山遇刺的黑鍋，扣到了自己頭上。

吳敬中明知道馬奎不是峨眉峰，但卻跟陸橋山設計要將其在押赴南京途中做掉，而“破綻頻出”，就差在腦門寫上“峨眉峰”三個字的余則成，吳敬中似乎選擇性地“失明”了。

吳敬中對余則成并不是沒有懷疑，也不是沒有調查甚至設計試探，左藍的犧牲，就跟吳敬中那次試探行動有直接關系，但也就是在那次行動之后嗎，吳敬中就徹底停止了對余則成的調查，而且每次都在李涯接近成功的關鍵時刻及時叫停。

在筆者看來，吳敬中一直沒有打消對余則成的懷疑，我們甚至可以說后來吳敬中已經認定余則成就是峨眉峰，他只是看破不說破而已。

吳敬中為什么要停止調查余則成，我們還要從那一次大家著眼：就是那次的亂架打完，吳敬中表面上怒火中燒，但心里卻有一點溫情萌生，因為他從那次打架中，感受到了普通人、正常人才有的親情，所以他才意味深長地讓余則成去跟犧牲的左藍做最后告別：“去看看吧，道個別，沒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看看吧。”

可以看出，吳敬中讓余則成跟左藍告別的時候，是動了真感情的，一點也沒有因“對手”的犧牲而喜悅，這不是演出來的。

結合史料分析，我們幾乎可以確定吳敬中不是級別更高的潛伏者“雪山”，他的態度轉變，可能來自翠平幫梅姐打架——兩個女人雖然在吳敬中眼里“蠢得可以進博物館”，但卻讓吳敬中感受到了久違的普通人情感。

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當然知道，吳敬中是從莫斯科中山大學留學歸來，正趕上革命低潮，這才叛變當了特務——當時吳敬中已經跟組織和所有的同志失聯，所以并不存在出賣的事情，但“叛變”者心里總會有一道坎兒，一方面是良心的譴責，一方面是軍統的不可能完全信任，可以說每天都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只有當翠平幫梅姐對著馬奎老婆周根娣大打出手，吳敬中才發現自己的生活中，也有尋常人的一地雞毛。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縱有不平路，天天有歸人。吳敬中在那一刻，忽然找到了當家長的感覺：對著老婆和“小姨子”或“侄女”劈頭蓋臉一通臭罵，老婆不敢高聲爭辯，翠平剛翻了一個白眼，就被罵得又低下頭去。

筆者看這段的時候，忽然忘了這是諜戰劇，倒有點看《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的感覺：吳敬中能拿博物館說事兒，說明他并沒有被氣糊涂，甚至可能連生氣都是裝出來的。

就是那一場架，打出了梅姐和翠平的真感情：這個傻妹子，有事兒是真上啊！

曾經的軍統特訓班教官，吳敬中當然知道真正的臥底特工才不會介入別人家的桃色糾紛，更不會為“敵人”的老婆“拔刀相助”，在打成一鍋粥的那一刻，翠平就是梅姐的妹妹，梅姐就是翠平的姐姐，吳敬中這個差點被“抓現行”的“姐夫”，在哭笑不得的同時，肯定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刷過多遍《潛伏》的讀者都知道，吳敬中跟梅姐的感情是真的，盡管老吳年輕的時候也曾“花心”過，但前列腺經常鬧毛病之后，老吳和梅姐的感情就像左手和右手一樣，誰也離不開誰了：吳敬中是摟錢的耙子，梅姐是裝錢的匣子，夫妻二人密切配合，把小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有了“并肩戰斗”的情誼，梅姐和翠平雖然沒有換帖（過去女士也是可以結拜的），但跟義結金蘭也差不多了，吳敬中如果把余則成抓了出來，翠平又哭又鬧，梅姐也饒不了丈夫——吳敬中能轉換陣營，說明他并沒有堅定的信仰，“保密局天津站站長”只是他的一份工作而已，為了工作而舍棄家人和親情，這種事情老吳是萬萬不會做，也不肯做的：余則成是不是峨眉峰，跟我們吳家有啥關系？余則成能幫我撈錢，翠平能幫梅姐打架，這樣的好夫妻，打著燈籠都難找，我怎么可能把他交給戴笠、毛人鳳？

吳敬中是個老特務，但看過《潛伏》的很多人都說這個老特務并不是面目可憎言語無味陰險毒辣冷酷無情，反而金句頻出，讓人有一種似曾相識感覺。

吳敬中對老將是沒有半點忠誠的，對“四大家族”也沒有敬畏之心，甚至對軍統這個單位也沒啥感情，戴笠墜機、軍統改為保密局，老吳還有心情開玩笑，當然那是冷幽默：“從今天起，軍統就與世長辭了！”

吳敬中私下里對余則成說了心里話：“在我們眼里，他們（指即將被裁撤或轉崗的天津站中下級特務）是小人物；在國防部（保密局全稱國防部保密局，該局已經轉歸國防部管理）的眼睛里，我們就是個小人物，都會有這天（丟飯碗）的。我為什么厚顏無恥地敲穆連成的竹杠啊？總要解甲歸田的，給自己留條后路，說一句難聽的話吧，要不是為了這點特權，誰愿意做官啊！我相信，鄭介民、毛人鳳他們也是這么想的，凝聚意志保衛領袖，這八個字我研究了十五年吶，從復興社到現在，（研究的）結果就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吳敬中為自己考慮，為家庭考慮，都必須停止對余則成的調查，一方面是翠平跟梅姐關系太好，不可傷感情，一方面是余則成能為自己撈錢，不能斷財路；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是吳敬中要為自己留一條退路。

綜合分析起來，吳敬中抓余則成絕對是弊大于利，讀者諸君可以試想一下：如果吳敬中真把余則成當峨眉峰抓了，他對梅姐如何交待、對毛人鳳如何交待？如果您坐在吳敬中的站長寶座上，會把余則成連同翠平一起當地下黨抓起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