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像一個子宮。你把未曝光的紙放進藥水里,等待某種東西誕生。有時候,你等了很久,紙上什么都沒有出現——過度的曝光和完全的黑暗,結果是一樣的:空白。而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屬于哪一種。
黑暗中,只有秒表行走的聲音。
咔噠。咔噠。
這個聲音像一把鈍刀在刮擦耳膜。它讓我產生一種錯覺 —— 那是 QQ 的提示音。"滴滴滴滴","滴滴滴滴"。但不是。這個聲音更機械,更冷,更沒有感情。那是十二年前的聲音,這是現在的聲音。同樣的節(jié)奏,卻有截然不同的溫度。那個聲音是熱的,帶著電流的焦躁和青春期廉價檸檬草的香味;這個聲音是冷的,像手術刀落在托盤上。
安全燈的紅光潑在墻上,把一切都染成血液和記憶的顏色。
冰醋酸的味道鉆進鼻腔,酸澀,刺鼻。那是停顯液的味道,用來中和顯影液的堿性,強行終止影像的化學反應。這是一種試圖腌制時間的味道。但時間停不下來,它只是在藥水里換了一張臉,繼續(xù)腐爛。
我站在放大機前,看著底片上的陰影一點一點投射到相紙上。曝光。計時。然后用鑷子夾起相紙,滑入顯影液的淺盤。液面晃動,波紋散去。等待。
影像的浮現像一場慢動作的溺水,或者一次從深海向水面的上浮。先是黑色的陰影——那是現實中最亮的部分,在底片上是黑的;然后是灰色的過渡,那是細節(jié)的尸體。
相紙上開始滲出灰度。先是模糊的色塊,像水底的淤泥。然后線條開始收縮,輪廓變得鋒利。
我看到兩個人,站在公交車站,身體緊緊絞在一起。女生的臉埋在男生的肩膀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散亂的鬢角。男生的手扣在她的腰上,手指微微張開,像是在抓緊什么即將流失的東西。
這是我今天在街上拍的。當時光線很差,我把光圈開到最大,背景虛化成了一片斑斕的光斑,只有那個擁抱是銳利的。
我盯著那個擁抱的姿勢,試圖從中讀出什么。
我和她也這樣擁抱過嗎?在哪個車站?是火車站還是機場?我記得有一次,她哭了,眼淚把我的 T 恤打濕了一小塊硬幣大小的痕跡。那是哪一年?哪件 T 恤?T 恤也許早就扔掉了,那塊濕痕也早就蒸發(fā)了。但奇怪的是,此刻看著顯影液里的倒影,我的胸口竟然感到了一陣幻覺般的潮濕。
記憶的細節(jié)像溶解在定影液里的銀鹽,越來越稀薄,最后只剩下一層渾濁的沉淀。
影像徹底定格。那對情侶的輪廓清晰了,每一根頭發(fā)、每一個皺褶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我要找的東西依然模糊。
這不是她的擁抱。這是別人的。
我把相紙夾到頭頂的繩子上晾干。旁邊還掛著其他照片:逆光下的接吻剪影、并排走路的背影、在便利店門口分食關東煮的手。
都是陌生人。
它們是假肢。用來替代那些斷掉的、腐爛的、再也長不回來的真實記憶的假肢。但假肢永遠不會有痛感,而我需要的恰恰是痛感,至少痛感能證明那條腿曾經真實地長在我的身上。
從暗房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
暗房是我租的房間里隔出來的一小塊空間。原來是個狹小的儲藏區(qū)域,我把門拆了,掛上遮光布,里面剛好能放下一臺放大機和幾個盤子。很簡陋,但夠用了。
我坐在桌前,喝了一口涼掉的咖啡。
我打開電腦,把今天拍的數碼照片導進來。街拍用兩臺相機:一臺膠片的,拍那些我覺得"有意義"的瞬間;一臺數碼的,拍一些隨手記錄的東西。然后導入到硬盤里慢慢挑選。
屏幕上光影閃動。牽手的、接吻的、吵架的、和好的。成噸的荷爾蒙在像素里流動。一對一對的人從我的視網膜上走過,然后消失在文件夾的深淵里。
我停在一張照片上。
是一對老夫妻,坐在復興公園的長椅上。老頭在看報紙,老太太在織毛衣。他們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沒有任何交流,甚至沒有眼神接觸。但那種氣場像兩棵根系在地底糾纏了幾十年的老樹,地面上的疏離只是為了更好地呼吸。
我和她,本來會變成這樣嗎?
不會了。
我關掉照片,鼠標滑過文件樹。
目光掃過那個被藏在五層目錄下的文件夾。
"XC"。
最后修改時間:2016 年 8 月 17 日,23:47:32。
我盯著那個文件夾看了很久,沒有點開。
里面是什么我知道。8547 個文件。那是我拍她的所有照片。底片掃描成數字文件,存在硬盤的最深處。我把那個活生生的人,壓縮成了 8547 個由 0 和 1 組成的幽靈。
我沒有點開。甚至連鼠標光標都不敢在那上面停留太久,仿佛那是一塊燙傷的皮膚。
我關掉電腦,躺回床上。
床的右邊堆著東西。幾本攝影畫冊、一疊未整理的打印照片、幾件洗過沒疊的T恤。我把這些東西堆在那里,像構筑一道防線。因為如果把它們拿走,那里就會空出來。
空是最可怕的形狀。空有體積,空有重量,空會在夜里發(fā)出聲音。
那個位置,是她曾經睡的地方。
窗外傳來貓叫聲。尖銳,凄厲,像嬰兒的啼哭。
我走到窗邊,一只橘貓蹲在樓下的汽車頂上,我“嘖嘖”的招呼了它一聲,它仰頭疑惑的看著我。月光把它的毛色照得發(fā)亮,像一小團橘色的火焰。
"你也睡不著?"我對著玻璃輕聲說。
貓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它有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它只是打了個哈欠,身體拉成一張弓,然后輕盈地跳下車頂,消失在黑暗中。
它的消失干脆利落,不像人。
人的消失總是拖泥帶水,留下一堆變白的票根和想不起來的電影名字。
我回到床邊,拿起手機。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
閉上眼睛,腦子里的殘像開始亂竄。今天拍的擁抱,公園里的老夫妻,還有 —— 她。
她的臉已經模糊了。我明明知道她長什么樣,我有 8547 張她的照片可以證明,但當我閉上眼睛,試圖在腦海里勾勒她的臉時,我看到的只是一團過曝的光斑。高光溢出,細節(jié)全失。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裂縫還在。月光把它照得像一條干涸的河床。我順著那條裂縫的走向,第無數次地數它的分叉,試圖用這種無聊的幾何學,來對抗正在崩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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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影》第三章:暗房里的假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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