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仲夏,南京雨停未久,梅雨的潮氣仍掛在樹梢。小院里傳來杯盞輕碰的聲音,粟裕、葉飛、王必成幾位老將坐在藤椅上回憶舊事。忽然間,一陣短暫沉默后,粟裕嘆道:“要是陶勇也能來,就熱鬧了。”這一句,讓人一下子回到四十多年前那個槍林彈雨的年代。
1941年1月20日,新四軍重建軍部,第一師在鹽城正式掛牌。彼時34歲的粟裕被任命為師長,部下三位旅長——葉飛、王必成、陶勇——年紀差不多,脾氣卻各各不同:葉飛沉穩,王必成冷峻,陶勇最是豪爽。地方干部背地里常說,這仨人就像粟裕手里三塊不同硬度的鋼,敲出來的火花卻一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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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勇的底子很苦。1912年生于安徽霍邱,少年給地主放牛、下窯燒磚,淤泥里練出的膂力配一副天不怕的膽氣,20歲時已是赤衛隊骨干。1929年春,他在霍邱縣城的破祠堂里按下血手印,成了共青團員,也注定與舊世界翻臉到底。
西路軍鏖戰河西走廊的冬夜是陶勇記憶里最冷的一段。1937年初,他在古浪河邊彈盡糧絕,被馬家軍俘去,先后轉押涼州、蘭州、西安。半年后國共第二次合作的窗口剛被推開,周恩來趕來探視,一握手,只留下一句:“跟我們回去吧。”陶勇說多年后回味這句話,心跟著復蘇,“像凜冬撞進一堆柴火”。
陳毅嫌“張道庸”三個字太文,粟裕干脆把姓拆開,取“陶勇”二字——無憂無畏,音調爽利。從此敵偽據點里再聽到“陶司令”,就知道那支從江南夜霧里躥出的灰槍管又來了。黃橋決戰時,他赤膊提刀躥上土圍墻,隔著硝煙指揮:“再抽一個營跟我沖。”此舉換來蘇中戰役的關鍵轉機,也讓粟裕對這位老鄉的勇猛有了全新評估。
值得一提的是,陶勇不僅敢沖鋒,也會做團結人心的“細活”。1941年底,他單騎闖入如東馬塘保安旅司令部,抬嗓門就來一句:“詹旅長,我給你送門來了。”硬把詹長佑拉成中立;兩個月后又在六合逼降徐寶富二百人,方法同樣簡單粗暴:帶一個警衛員走到吊橋中央,高聲宣布“我是陶勇”。敵營里有人私下服了氣,說“這人天生一身虎膽”。
抗戰末期,粟裕率部東進,陶勇已是第一師副師長。1946年6月山東兗州以南,他遇上市裝精良的國民黨第五軍坦克群。地方改編部隊首次遭鋼鐵洪流,幾處火線出現回撤跡象。陶勇反坐在石磙上,摘帽抹汗,吼一句:“我在這兒誰敢退!”隊伍竟穩住了腳跟。事后粟裕給陳毅報告里寫:“陶勇無畏,我得無憂。”
渡江后不久,東海必須要一支像樣的海上武裝。1950年底,陶勇接過華東海軍司令印,開始摸著礁石探水。那時海圖落后、艦艇落伍,外人打趣說他“陸上猛將下海泡水”。1958年春,“63號”炮艇在平潭外海攪得漁船不敢出港,陶勇與彭德清連夜抓方案,數日后敵艇被擊沉。電報傳到司令部,他對參謀們揮手:“海面安靜,百姓才安穩,這比什么勛章都值錢。”
遺憾的是,這樣一位將軍沒能等到風平浪靜的年代。1967年1月21日凌晨,他在上海含冤離世,年僅55歲。夫人朱嵐同年病逝,只隔幾個月。消息傳到北京,粟裕猛地拍桌:“陶勇什么樣的人我最清楚!”那股心痛,從他后半生的只字片語里依稀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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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夏,封塵十年的骨灰從龍華火葬場假山下起出,轉送八寶山。張愛萍當晚寫挽聯:“將軍橫掃千軍,英魂冷對奸雄。”八個字,字字見血。老部下們再聚時總有人說,陶司令若在,茶桌邊肯定先搶瓜子嗑,然后嚷著來一局“升級”,輸急了又會偷牌,可嘴上還要振振有詞:“戰場講真假,打牌也一樣。”
幾位耄耋老人聊到此處,窗外月色已涼。葉飛搖頭小聲道:“他最愛熱鬧。”王必成把茶盞輕輕壓回桌面,只留下杯沿一圈淺淺的水漬。那些年,那些人,那些脾氣,如今只剩回聲,但蘇中平原、華東海岸、滔滔長江,仍記得一位叫陶勇的中將曾經仗劍縱馬,快意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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