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等等
圍繞剛剛落幕的仙偶劇《逍遙》有兩種聲音:
看了大半集,感覺制作還可以,但沒接著看了。
好像有我看過很多劇的影子,看起來挺老了,沒看下去。
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是沒能看下去。屬于觀眾看見新劇抱著“高低想嘗嘗咸淡,結果嘗完了發現不咸不淡”的程度。
國民爆劇《狂飆》的制作班底,留白影視的強大發行能力,譚松韻與侯明昊主演的仙偶劇,趙麗穎參與了重要劇情與不短時間的客串……匆匆11天超點完結、13天會員收官。截至會員1月8日收官日,多位豆瓣網友估值集均播放量都剛過1000萬的量級,豆瓣僅1.5萬人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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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瓣網友估值《逍遙》集均
如果說同檔期播出數據最佳的刑偵劇《罰罪2》是仍有沉默受眾追看,那《逍遙》就是“紅黑俱滅”,沒人罵也沒人夸?宣發人最害怕的“靜默播出,靜默送走”。
比起數據表現,其實更值得被拿出來討論的,其實是《逍遙》所呈現出的那種極具代表性的“安全感”。它并非粗制濫造,也談不上方向失誤,而是幾乎在每一個環節都選擇了最不容易出錯的解法:王牌團隊、成熟班底、熟悉類型、可控表達、穩妥敘事。放在單一項目上看,這樣的選擇無可指摘,甚至堪稱理性。
但當類似的理性選擇在仙偶賽道反復出現,老生常談的問題也隨之顯現出來,安全正在變成一種高度可復制的樣板,打開半集發現幾乎每一幀都在腦海里有熟悉的影子,網友樂稱“拼好劇”,主流熱門賽道的仙偶劇首當其沖。
娛樂資本論從《逍遙》出發去討論仙偶劇的同質化,并不是為了給某一部作品下定論,而是想借這部“樣本劇”,重新審視一個更現實的問題:當平臺越來越謹慎、創作越來越穩妥,仙偶這一曾經制造過巨大情緒動能的類型,是否正在被自己的安全策略慢慢消耗?
#本文已采訪三位相關人士,他也是「娛樂資本論」2026年采訪的第25-27位采訪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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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還行”的仙偶,為什么最容易追不下去
如果把《逍遙》的觀眾反饋拆得再細一點,會發現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劇中關鍵情節,很容易讓人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前期鋪墊的是看似穩固的姐妹情深,劇情推進到關鍵節點,關系迅速反轉;

人物線需要角色成長時,閨蜜順勢“為愛黑化”,幾乎沒有鋪墊;

親情線里以身祭劍的玩法,也是自《仙劍奇俠傳3》開始的兄妹標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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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松韻頂著并不合適但仙俠標配的白發出演龍族之主
大女主身份反轉,從底層走向權威人設時,白發成為最省力、也最直觀的標識;

最終,再通過男主承擔犧牲功能展現深情一面,其實只是完成一次視覺和情緒上既定的“高潮BE收尾”。
這些橋段單獨拎出來,并不算新鮮,甚至在各自出現的語境里都算有效。但當它們按照一種熟悉的順序,被一步步擺放在同一部仙偶劇里時,觀眾很難不產生一種強烈的熟悉感,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因為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要說這是刻意東拼西湊,未必準確;但沿著前人驗證過的安全舊路,把仙偶劇里那些“該出現的橋段”一一補齊,本身就已經足夠消磨新鮮感。
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逍遙》的觀眾反饋呈現出一種很有代表性的狀態:不是討厭,也談不上失望,而是看了沒多久,就已經知道這部劇會怎么走下去,再往后,無非是把仙偶橋段按流程走完。
在娛樂資本論(id:yulezibenlun)詢問的觀眾里,有人看了半集,有人甚至看到第二十幾集,幾乎每個人都能指出幾個“還不錯”的地方。
比如編劇小白就認為“中式美學是有的,部分特效和場景也不糊弄”;而身為網文寫手的茉茉也能直接點出“獵戶出身、捉妖設定、求長生的世界觀這些設定都看出非常符合中式世界觀”,甚至在人物關系上,茉茉也認為《逍遙》通過男二“斬妖使”秉燭的職場視角與人生觀視角,直面了人族腐敗、朝堂昏君這些問題,成為了讓她愿意多看兩眼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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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二秉燭與下屬紀嚴的“職場線”
但問題恰恰也出在這里。
當觀眾意識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內容,并不在這部仙偶最核心的位置,而是游離在主線之外時,繼續投入的動力就會迅速下降。
“男女主感情線的過程我都跳過,只想看朝堂線,看老皇帝求不死藥,還不如用神話劇的思路做成‘老登仙俠’,不然仙俠戀愛的流程誰都知道。”
所謂“拼好劇”就是茉茉所說“流程”的集大成者,要說是故意為之的東拼西湊或許未必,但沿著前人驗證過的安全舊路將仙偶劇劇情里的符號簡單拼湊。
安全模式的套用可以用在制作流程里提升效率,但在劇情文本、故事創意里套用,未免過于“行活兒”,這是降本增效的影視行業精品化周期里,越來越“不敢”再出現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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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對劇情集體蒙圈
“這樣的樣板戲就是按照公式在完成作業。比如你要體現女主肖瑤的機靈,不是會玩裝神弄鬼以及在課堂上戲弄老師就能體現的,膚淺得沒有一絲真實的情緒和細節。劇情里還沒鋪墊女主肖瑤怎么愛上男主紅燁,就因為聽見紅燁與安寧(肖瑤前世)的虐戀故事,突然吃醋生氣不理紅燁了。如果編劇是想要拍短劇,按這個公式確實讓大家該理解的都理解了,就好像韓劇8集親吻的鐵律,現在仙俠劇5-8集就是男女主該彼此傾心談戀愛了,所以別的什么也別管,先吃醋再說。不止我一個,彈幕也都集體蒙圈,我也愛看吃醋鬧別扭的酸澀戀愛小說,但沒有鋪墊突如其來就太梗得慌了。”
制片人阿肥向小娛直接輸出觀劇過程中一系列的不良觀感,其實就是當情節開始以“該到這一步了”為驅動,而不是人物真實選擇推動時,觀眾的信任感也會被一點點消耗。有人會開始糾結人物動機是否成立,有人會在彈幕里反復確認“是不是我漏看了什么”,更多的人則干脆不再追問,選擇離場。
作為“拼好劇”的樣板戲,就像阿肥所說的“韓劇8集鐵律”一樣,已經站在亞洲影視頂端的韓劇,尚且無法完全擺脫早年間烙印下的“車禍、失憶、治不好”韓劇老三寶印象,2025年中國又要迎來“白發、救世、莫比烏斯”的新仙俠三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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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輕年》里的網文責編闡述女頻“拼好文”的套路論
“莫比烏斯環結構其實是高概念里與中國傳統因果理念最為匹配的做法,如果把莫比烏斯的時間循環概念,很好地落地到因果輪回、善惡有報的中式內核里,角色和觀眾可以看到很多感悟。”編劇小白嘆道,可惜現在的仙俠劇只把它作為一個表層的包裝,而不愿意細心探究,甚至都無法做出一部真正的仙俠版《想見你》。
當常用的概念、視聽符號在短時間內被密集調用之后,已經很難再制造新的情緒波動。當觀眾看著秉燭的妹妹魂魄附劍的橋段只會想起《仙劍奇俠傳3》的龍葵,看見在時空里穿梭戀愛的劇情可以想起更臨近的《千朵桃花一世開》《臨江仙》等,都是播出不超過一年的作品,邏輯和情緒支撐都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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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女主好友強行做成女主的“對照組”而黑化
這種情況下的離場并不激烈,卻異常徹底。
當被問及為何看到20多集還是沒能追下去的時候,茉茉笑言,“因為玩的游戲在元旦的時候出了一場大型活動,占據我的時間,然后就斷了,就提不起興致再追下去了。”
這就是多元娛樂時代現狀,如果內容做得不夠出眾不夠頂尖,用戶的注意力自然會被其他形式的娛樂打斷和搶奪。
也正因如此,《逍遙》在傳播層面幾乎沒有留下什么聲響。它缺少那種能被反復轉述的情緒瞬間,既沒有讓人想安利的爽點,也沒有足夠極端到值得被吐槽的雷點,社交平臺上很難形成有效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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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娛創新不敢“創”仙偶?
“看起來像是平臺需要一個仙俠項目,找熟悉的頭部公司定制。或者就是影視公司想要消耗一個原始評估賣相一般的原創劇本,用爆款班底和國民演員來托舉。”制片人阿肥向小娛道出揣測,因為這部《逍遙》的故事怎么看都不像是為當下這個被壓縮的市場精心準備的項目。
說故事,可以用“拼好劇”的樣板戲形容;說畫面,放在2025年的仙俠劇里也是中規中矩,后期公司對這類“中式童話”的視覺美術風格都有了比較成熟的方案和可復用數字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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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獨截圖有明確的美學風格,但無法彌補劇情硬上
當每部仙偶劇都主打自己“東方魔幻”“中式童話”方向的創新,最后只會殊途同歸,“創新”成同一種模樣。
“行業對仙偶劇受眾的定位是青少年和女性,平時更是會直白地說形容為‘低幼’,有時候真的不知道是因為受眾年紀小所以要拍得低幼,還是行業自己提前假設了目標年齡段,不敢不做成‘寶寶仙俠’。大成本項目,大數據分析,結果就是不敢走出安全區。”
“導演團隊之前不是監制了《媚者無疆》?還是創作者的傲慢。”阿肥笑言,她認為把仙偶題材和低幼受眾劃等號,最后批量產出“寶寶仙俠”,實則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矛盾問題。
一邊是到了小學高年級已經可以開始寫網文賺錢的當代青少年兒童,演員買股都從10后、15后的崛起開始了;一邊是男女主還在臺詞中直白地用“好人”和“壞人”這種非黑即白的方式介紹人物屬性,“教育”幼齡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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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物畫風卡通更傾向幼齡用戶
之所以有不少觀眾認為《逍遙》的男二魅力值甚至高過男女主,不一定真的是人物角色塑造更好,而是像茉茉所說,朝堂線比起戀愛線,更具有復雜性。
說到底,這并不是一部“失敗”的作品,而是一部被目標年齡層和安全策略共同限制住的作品。它不敢徹底轉向更成熟的表達,也沒有完全擁抱年輕觀眾正在變化的觀看習慣,于是卡在中間:既不像寶寶仙俠那樣提供純粹的情緒代償,又不足以支撐更復雜的現實隱喻和價值討論。
當越來越多仙偶劇停留在這種狀態里,觀眾的耐心也就被一點點消磨掉了。不是他們不再愿意看這個題材,而是他們已經很清楚,哪些仙偶劇“看完這一集就夠了”。
而這,正是《逍遙》所代表的那一類作品,正在共同面對的現實處境。
早期的仙俠劇,更接近一種類型混合體,既有少年成長的冒險線,也有江湖倫理和命運抉擇,敘事重心并不完全圍繞愛情展開。隨著女頻敘事成為主流,仙俠逐漸被“仙偶化”,女性用戶成為服務主題,女性角色也成為故事中心,神話體系更多服務于情感關系的鋪排。
這一階段,仙俠類型完成了真正的商業化,也制造過極強的市場聲量。
問題出現在它徹底走入平臺主流之后。
當仙偶成為大體量、可預期收益的核心賽道,它就不再只是創作者的表達選擇,而是被納入一整套項目評估與風險控制體系之中。題材、結構、情緒節點被不斷拆解、復用,曾經作為賣點的類型特征,慢慢變成了必須遵循的安全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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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麗穎的客串本質仍是仙偶無法擺脫“流量保底”
但這并非仙偶獨有的路徑。懸疑劇在經歷一輪爆發后,很快陷入“反轉模板”和“社會議題疊加”的內卷;男頻爽劇被壓縮為一路開掛的情緒刺激;青春校園和職場劇則反復在“貼近現實”和“避免爭議”之間搖擺。
不同題材,還是殊途同歸。
平臺的數據化決策機制,讓項目越來越依賴“已被驗證過”的經驗;新老創作者的更替并不順暢,新人往往只能從邊緣題材、小體量項目起步,卻很難真正進入主流賽道;而當風險被無限放大,最穩妥的選擇,永遠是交給熟悉的人,用熟悉的方法,再拍一次“差不多”的作品。
久而久之,創新被擠壓成修修補補,類型更新只能停留在表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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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仙偶拽出“安全區”
“徐紀周和主控團隊對仙偶劇的想象力還是太有限了,為什么不直接拍仙俠版《狂飆》呢?”茉茉的問題,可以用市場對頭部項目需要“安全感”可以解答,那當觀眾不想看“安全感”想看“新鮮感”該如何解題?
小娛曾經在與大部分頭部公司負責人接觸時,都問過“懸疑劇、科幻劇這些類型片越來越成熟,短劇集越來越多元化,為什么還是沒有人用短劇集、類型化的方式打開仙偶?”得到兩種回復:
誠實的人會直言,因為成本核算風險很大,言下之意,雖然不會虧錢,但賺錢空間很小。
敷衍的人會表示,仙偶題材都需要很長的時間跨度培養出濃厚的男女情感,讓觀眾沉浸其中,所以集數不能太少,言下之意,只想在原本的框架里做同一種情感模式,不想努力創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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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實際劇情“兩模兩樣”的劇宣標配營業照
如果說《逍遙》代表的是一種被選擇出來的“安全解法”,那么接下來真正需要被討論的,其實并不是某一部作品要不要更激進,而是創作體系是否允許新的解法出現。
“偶像劇本來就在題材鄙視鏈低端,加上以男性話語權為主的導演體系來拍女性故事,平臺信奉的大數據匹配機制,有沒有可能本身就是一種性別敘事上的錯位匹配?”制片人阿肥感慨,年輕導演上位非常困難,尤其是女導演。
在仙偶這樣的類型里,這種錯位尤為明顯。一方面,平臺高度依賴女性用戶;另一方面,真正掌握項目話語權的,仍然是那一套被反復驗證過的創作班底與生產邏輯。結果就是,故事在“為女性服務”,但表達方式卻并不真正信任女性觀眾的理解力與情感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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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制圖 by娛樂資本論
要打破這種循環,單靠復合元素或者題材疊加來做創新還不夠,更現實的路徑,是先把試錯成本降下來。
這也是半年前的“廣電21條”真正釋放出的重要信號。
無論是對集數、單集時長的靈活管理,還是對季播劇、單元劇“邊審邊播、邊改邊播”的機制探索,本質上都在為內容生產松綁,不再要求每一部劇一開始就押上全部籌碼,而是允許創作者用更小的體量,完成更有風險的表達。
對仙偶而言,這意味著它不必再被固定為“40集起步、情緒鋪滿”的單一形態。橫屏中劇、集數更短但敘事更集中的短劇集,更適合承載新的世界觀嘗試和人物關系實驗。它們既保留長劇的敘事邏輯,又能避免在安全模式里被不斷拉長、稀釋。
與此同時,演員與角色的組合方式,也正在發生變化。觀眾早已不再只關心“番位是否工整”,而更在意角色是否成立、關系是否有張力。當演員不再被鎖死在固定人設與年齡想象中,創作反而更容易擺脫“模板感”。
所有這些變化,都繞不開一個前提:年輕新鮮的創作者要真正進入主流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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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女導演逐漸走進主流長劇題材班底
幸而在前兩個月播出的《入青云》和最近播出的《玉茗茶骨》《軋戲》中,制片人阿肥從知竹、張之微、貓的樹等年輕導演身上看到了一些希望。
“我覺得老一輩的人可能要慢慢退出歷史舞臺了,以后新人機會應該會越來越多,那種看老黃歷選人的日子希望快點到頭。”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種愿望,但從市場反饋來看,它更像是一種可驗證的趨勢。無論是年輕導演,還是更貼近當下情緒的編劇,只要進入合適的項目環境,往往能迅速帶來差異化表達。
仙偶并不是不能創新,它只是太久沒有被允許在主流位置上真正做嘗試。
當安全感開始貶值,當“看著還行”不再等于有效選擇,行業或許也該意識到:繼續重復熟悉的路徑,風險并不會更低。
真正的風險,是錯過更新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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