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錄丨吳必虎：閩南語線與海洋文化旅游發展

1月15日，由中共汕尾市委、汕尾市人民政府主辦的第五屆汕尾發展大會隆重舉行。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旅游研究與規劃中心創始主任、國際旅游研究院院士吳必虎教授應邀出席并作《閩南語線與海洋文化旅游發展》主旨演講。

以下為演講實錄：

各位上午好，非常高興來到汕尾，與白勇老師一樣，我也是第一次來到汕尾。不過最近幾年，我在福建的廈門、漳州、泉州等地進行了多次調研。研究發現，在中國有一條線特別重要——閩南語線。而剛才三位專家已經從硬核科技的角度，為大家介紹了深遠海發電、管道技術、自動駕駛等內容，我想利用十分鐘來講一下軟的文化方面的內容。

長期以來，中國傳統文化對農耕文明高度認可，對游牧文明不得不認可，這源于中華多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形成過程中農耕與游牧兩大文明的交織與碰撞。然而，中國實際上還存在第三種文化——海洋文化，長期未得到應有的重視。因此，在主流學術領域，如歷史學及整體人文社會科學中，關于農耕與游牧文明的研究成果十分豐富。盡管我們有“海上絲綢之路”這樣的歷史遺產，但對海洋文明的探討仍不夠深入，對海洋在中華文明發展中的地位也缺乏充分認識。

廣東人常有這樣一種深刻的體會：無論是客家人還是閩南人，大家對祖籍在中原何處都保持著格外清晰的記憶。而在北方，卻常有人誤以為廣東“只有錢、沒有文化”，這其實是一種誤解。因為在中國文化的構成中，農耕、游牧與海洋三大文化缺一不可。

從漠河到騰沖有一條著名的“胡煥庸線”——它由我就讀的華東師范大學的胡煥庸教授于1935年提出，至今已90周年。這條線被視為中國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分界線。但是，在中國東南沿海地區，還存在另一條重要的線叫“閩南語線”，這是我與廈門大學的林璧屬教授共同發現的一條線。這條線并不一定意味著線以東都講閩南話，而是指由閩南人推動所形成的文化輻射與變遷帶。它北至溫州，涵蓋整個福建、廣東潮汕地區（包括我們汕尾），以及臺灣島、海南島和廣西潿洲島等地。這些區域要么通行閩南語，要么深受閩南文化的影響。因此，我們提出“閩南語線”這一概念，將其視為中國農耕文明與海洋文明的一條分界線。而汕尾，恰恰位于這條線的東南側，也是一個以閩南人為主的地區。

除了陸河是客家人，汕尾大多數區縣都講閩南話。明明是廣東人，為什么說閩南話呢？因為在明清時代，朝廷實行海禁，但是以閩南人為主的海上武裝貿易集團，其中最大的就是鄭成功和他父親鄭芝龍的隊伍，從日本海到中國的黃海、東海、南海，再穿過馬六甲海峽到印度洋，這些航線在明清兩代基本由閩南人掌控，在海上形成了完整的網絡。專門護佑航海人的海神——媽祖信仰也由此產生。

現代東亞地區，包括中國主要的沿海省份和海島，全部都受到閩南人的影響。因此我們汕尾其實是有深厚文化底蘊的，那就是海洋文化。但從“好海水，在汕尾”這句話來看，它只描述了自然景觀，沒有強調文化景觀。因此，汕尾非常有必要挖掘位于閩南語線以東這片區域的文化基因。

為什么說閩南語線以東是海洋文化呢？大家知道，鄭和航海之后，在明清兩代近600年里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同一個村子里，一部分人在碣石所這類衛所當兵，負責打擊倭寇；另一部分人則下海搞貿易、甚至走私，常被官府追捕。這兩批人“打”了六百年，卻始終沒有把對方消滅。為什么呢？因為這是一種客觀存在——朝廷雖禁海，但地方發展卻離不開海洋貿易。不管是福建，還是廈漳泉、潮汕地區，耕地都很有限，人們必須通過海洋貿易謀生。而且海洋貿易利潤巨大，就跟我們現在的深遠海發電是一樣的，在當時的經濟條件下，海洋貿易就是最主要的經濟來源。

所以明清時期，實際上有三種社會定義：一種叫“海商”，就是正常進行海上貿易的人。第二種叫“海盜”，他們有時會到岸上做一些違法行為。但明清政府并不愿意把以中國人為主的海商或海盜群體稱為中國人，而是更傾向于叫他們“倭寇”，也就是說是日本人。因為如果說自己的子民沒管好，叫“福建海盜”不太好聽，所以叫“倭寇”。所以這里面有三種標簽：第一種標簽“海商”是經濟的本質；第二種標簽“海盜”是行為模式，就像現代管理學起源于北歐挪威、瑞典的海盜，因為他們組織效率很高；第三種政治標簽，叫“倭”。這三者在當時是統一的。在三者互動情況下，從潮汕、漳州、泉州、廈門，一直到福州、溫州、海南島、浙江的舟山群島……明清政府實際上放棄了對這些海島和沿岸地區的直接管理，就是因為實行海禁。但也正因如此，才形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這種海洋文化的歷史遺產。

但別看當時很多是走私行為，如果沒有海商和閩南文化在海上形成的這個網絡結構，我們今天說東沙群島、南沙群島、南海諸島屬于中國就缺乏歷史依據。實際上，閩南人以及他們主導的海洋貿易活動，通過陶瓷、茶葉、絲綢這些商品的往來，在南海海域留 下了大量沉船和相關文化遺產。海洋考古的發現已經證明，這些船是中國造的，海洋貿易是中國人開展的，貨物也是中國的——所以南海諸島屬于中國，并不是因為菲律賓離得近就變成它的。就像鄧小平同志說的：“菲律賓離中國近，難道就是中國 的嗎？”因此，南海諸島中的東沙群島，在行政上至今仍歸我們汕尾管轄。 從汕尾到東沙群島這片廣闊的海域，從風能資源的角度看當然很好，但從歷 史上講，它更是一條承載著深厚海洋文化的通道。

我們現在要進一步挖掘汕尾的海洋文化遺產，包括衛所城址、海洋信仰、外銷瓷貿易以及疍家文化。為什么會有疍家？就是長期生活在水上、依靠水運謀生的人群。可以說，目前對汕尾的海洋文化、海上貿易甚至海盜文化的研究都還不夠充分。汕尾除了“好海水”之外，其實還蘊藏著尚未被充分挖掘的海洋文化。我們建議汕尾首先要做的工作，一方面是從官方角度梳理和修復沿海衛所體系，另一方面是從民間角度整理與海洋相關的貿易、信仰和實物遺存，比如將碣石衛、甲子所、海豐所等文化遺產系統地發掘出來。大家知道，美國人辦的主題公園里，海盜體驗就是一大熱門主題。我們完全可以把明清時期的海上活動、海盜經歷和海洋貿易的文化遺產重新呈現出來，打造成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體驗。

實際上整個汕尾的旅游發展，除了海洋文化外，還有很多島嶼資源可以利用。整個廣東省海島最多的就是汕尾，但我昨天問過省廳領導，了解到大部分島嶼目前還沒有開發利用，很多還是無人島。現在國家對于海島的開發，無論是特許經營還是使用權，期限通常只有30年，這么短的時間企業投資根本收不回來。因此我特別建議汕尾能向國家申請試點政策，將一些離海岸線不太遠、具備旅游開發價值的島嶼，以長達99年的租賃期進行開發。因為企業投資打造旅游島必須考慮回報，30年太短，如果延長到90年甚至99年，才更有可行性。未來包括東沙群島回歸后也需要開發，包括郵輪、游艇、海上運動等多種業態。當前自然資源部門和海洋旅游發展的政策取向一致性，需要加強研究，推動試點開發落地。

我相信，通過對汕尾海洋文化遺產的挖掘，以及對海上自然資源政策取向一致性的深入研究，我們一定能把“好海水，在汕尾”這句話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發展能量。電能是人工智能時代最重要的競爭基礎設施，正如馬斯克前兩天所預測，中美競爭最后中國贏在電力供應上。未來在人工智能發展之后，剩下大量的人沒工作干嘛？他們可以來汕尾發呆、休閑、度假。這就是汕尾未來的兩大功能：第一是發電，第二是成為讓被電騰出來的，沒有工作的人的樂業之地，在汕尾快樂而有尊嚴地生活。我的報告就到這里，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