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方山縣骨脊山的清明,總有些不一樣。
沒有浩浩蕩蕩的家族隊伍,來的多是散落在周邊村落的老人,還有些背著書包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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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往祖墳去,偏偏往山腰那片碑林走一百多塊石碑,沒名字沒年號,只刻著"好人"兩個字。
碑前擺著的不是紙錢,是剛蒸好的黃饃,還有山里采的野菊花。
這些碑,都為一個叫劉蔭武的人立的。
翻開縣檔案館的老檔案,他的身份寫得清清楚楚:"反革命犯,刑期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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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骨脊山百姓嘴里,他是"救過一村人"的老劉,是"讓玉米能在石頭縫里結果"的能人。
這兩種身份,像骨脊山的陰坡陽坡,明明是一座山,卻藏著兩個故事。
一個農民的生命刻度
1960年的冬天,呂梁山區的風跟刀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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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會兒公社糧站門口天天排著長隊,可救濟糧早就見了底。
劉蔭武是隊里的會計,那天他去糧站對賬,撞見幾個干部正把最后幾袋谷子往馬車上搬。
"這糧要運去哪兒?"他拽著麻袋問,對方甩給他一句"上面調走的,少管閑事"。
劉蔭武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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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干部們走了,他撬開倉庫后墻的磚縫,把那幾袋谷子偷了出來。
不敢直接分,怕連累大家。
他把谷子倒在自家土炕上,用磨盤碾成糊糊,挨家挨戶送。
有老人哭著說"這是救命啊",他就蹲在門檻上抽煙:"別聲張,吃了有力氣開春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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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這事還是被捅了出去,可沒人指認他,公社最后只能按"集體損耗"不了了之。
那會兒誰不缺糧?但劉蔭武眼里,人命比啥都金貴。
日子剛緩過點勁兒,劉蔭武又琢磨著給山里人干件大事。
1974年,農業學大寨正熱,他看著骨脊山的地旱得裂開口子,玉米苗蔫頭耷腦,就跑去跟公社提建議:"咱從沁河引水,打條五公里的旱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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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笑他異想天開,"石頭山咋打井?"他不吭聲,扛著鋤頭就上山了。
白天帶著村民鑿石頭,晚上蹲在油燈下畫圖紙。
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長,他就用布條裹著接著干。
半年后,當第一股清水順著石渠流進玉米地時,好多人蹲在田埂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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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裂開的玉米棒子居然結得滿滿當當。
本來想這事能受表揚,沒想到后來批"唯生產力論",他又成了"只顧生產不問政治"的典型。
1977年的冬天比1960年還冷。
村里又開始缺糧,有老人孩子餓得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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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蔭武在煤油燈下寫了八頁信紙,開頭就問:"為啥倉庫里有糧,百姓卻要挨餓?"他沒敢寄給報社,想托人帶給縣里。
結果信還沒送出去,就被民兵搜走了。
縣革委連夜開會,定性為"攻擊社會主義制度",直接送進了監獄。
集體記憶的倔強生長
審判大會在縣操場開的,萬人黑壓壓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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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蔭武被按著頭下跪,膝蓋砸在凍得硬邦邦的地上,"咚"的一聲,前排的老人心都揪緊了。
有個七十多歲的老漢突然沖上去,抱住法警的腿:"他是好人啊!放了他吧!"法警想推開他,老人就死死抱著,最后被架走時,嘴里還喊著"老劉是救過命的"。
那天的太陽慘白慘白的,劉蔭武的額頭磕出了血,滴在凍土上,像一顆種子。
后來有人說,那血滴下去的地方,第二年春天居然長出了一棵小松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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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劉蔭武刑滿釋放,身體早就垮了。
回村那天,村民們在村口等他,他擺擺手:"都回吧,別告別鬧。"
這句話成了他的遺言,年底他就走了。
下葬那天,沒人敢立碑,怕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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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92年清明,一個當年被他救過的老人,偷偷刻了塊石頭,上面沒寫字,就鑿了兩個字:"好人",立在他墳前。
沒想到,這一開了頭就收不住。
第二年,又多了三塊石碑;第三年,十塊......十年過去,墳周圍竟立了一百多塊。
有石頭的刻石頭,沒石頭的就用木板,上面都只有"好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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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碑沒人組織,都是村民自發立的,就像山里的野草,悄無聲息地長了一片。
1995年,有礦老板想來骨脊山開礦,推土機都開到山腳下了。
村民們自發去攔,手拉手排成墻。
礦老板讓鏟車司機硬闖,司機卻突然把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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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他說,前一晚夢見劉蔭武站在山上,問他"你把山挖了,子孫吃啥?"那之后,骨脊山再沒來過礦老板。
2003年退耕還林政策下來,劉蔭武的長子劉晉生承包了三畝荒地,全種上了松樹。
有人問他為啥,他說:"俺爹以前說,山綠了,人才能吃飽。"
現在那片松林長得老高,風一吹,沙沙響,像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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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有記者來采訪,碰到個放羊老漢。
老漢指著那片碑林說:"石頭是冷的,可上面刻的字有溫度。人這輩子,記溫度比記恨強。"
超越紙頁的生命哲學
2018年,縣里修新縣志,寫到劉蔭武時吵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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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按檔案寫"反革命犯",有人說該寫"救民于危難"。
最后compromise(妥協)的結果,只寫了一句"曾系獄,村民念其善"。
就這幾個字,還是磨了三個月才定下來。
官方的紙頁總是謹慎的,可民間的記憶不管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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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塊石碑立在那兒,風吹雨打,字反而越來越清晰。
這大概就是老百姓的智慧他們不會寫文章,就用石頭說話;不會講道理,就用行動證明。
劉晉生現在還在種松樹,他兒子也跟著種。
有一年清明,一群小學生來碑林,老師讓他們在碑上畫畫,孩子們都畫了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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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問為啥,一個孩子說:"爺爺說,劉爺爺是好人,好人心里都有太陽。"
骨脊山的玉米地還在,松樹林也在。
春天玉米發芽,夏天松樹長青,秋天玉米結果,冬天松樹傲雪。
就像劉蔭武的故事,有過饑荒的苦,有過坐牢的難,但最后留下來的,是暖乎乎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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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又去骨脊山,看到有新的石碑立起來了,是個年輕人立的。
他說他爺爺當年吃過劉蔭武送的磨糊,現在他來還愿。
石碑上還是那兩個字:"好人"。
檔案里的"反革命"早就泛黃了,可石碑上的"好人",卻像山里的泉水,永遠鮮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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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就是人性的溫度吧它不管制度怎么寫,不管歲月怎么磨,只要有人記著,就永遠不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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