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01
楊苡在《口述自傳》中,提及四姐楊聰如的生平,字里行間滿是難以言說的唏噓。楊聰如的父親楊毓璋,身為天津中國銀行首任行長,家中妻有正室與兩位姨太太。楊苡的母親徐燕若為大姨太,育有楊憲益、楊敏如、楊苡三個子女;而楊聰如的母親,原是別人家丫鬟,十四歲被送入楊家做了二姨太,一生只生下聰如這么一個女兒。五歲那年,父親病逝,雖為庶出,楊聰如在偌大的楊家仍得庇護,日子過得衣食無憂,安穩順遂。
就讀于中西女中的楊聰如,是校園里最耀眼的存在。眉眼精致,身段窈窕,衣著時髦,一手毛筆字更是穩居同屆榜首。她活成了舊時代大家閨秀最標準的模樣,手握一副人人艷羨的好牌,前路似鋪滿繁花,望不見半分陰霾。
可這份安穩,終究在父親遺產被蠶食后悄然變質。家底先是被七叔挪用公款販賣私鹽揮霍一空,后又遭日本人逼迫兌換不斷貶值的儲備券,楊家的日子一日窘過一日。就在這般困境里,二姨太卻犯了糊涂——她不甘自家遺產被小叔子侵吞,執意要拉著大姨太一同去理論,遭拒后竟孤注一擲,獨自跑到婦女救濟院,控訴大太太虐待自己。這般舉動終究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被報紙指名道姓嘲諷,落得個難堪下場,更徹底寒了楊家上下的心,將彼此的關系推向決裂。
鬧劇終了,二姨太索性帶著楊聰如搬出了楊家花園街,還取走了兩萬塊大洋——這其中,有一萬塊本是楊家為楊聰如預留的嫁妝,是她未來人生的一份保障。彼時的楊聰如尚在中西女中讀高中,本可留在楊家,跟著同父異母的手足們安穩完成學業,循著既定的軌道奔赴光明。可她最終還是選擇追隨母親,這一步抉擇,成了她人生的轉折點,硬生生將她從坦途拽向了未知的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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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離開楊家的日子,遠比想象中艱難百倍。二姨太很快便與前夫的小廝陸二廝混在一起,這個陸二本是楊家仆人,早年因與楊憲益的奶媽有染,二人一同被逐出楊家。如今,陸二帶著奶媽與孩子,一大家子盡數依附二姨太過活。曾經的清凈體面蕩然無存,居所里整日烏煙瘴氣,楊聰如也從干凈純粹的校園,被硬生生拖拽進了煙火雜亂、人心叵測的市井之中,昔日的名媛風骨,在柴米油鹽的瑣碎與不堪里,漸漸蒙塵。
好在楊聰如藏著一份才情——她酷愛唱戲,早年亦受過正經點撥,閑暇時便以票戲消遣。扮上《武家坡》、《四郎探母》中的角色,舉手投足間仍不失大家閨秀的溫婉雅致,那份與生俱來的氣質,讓她很快在天津聲名鵲起,成了人人稱道的女票友。《北洋畫報》曾為楊聰如刊登整版寫真,特意標注“前中國銀行行長楊毓璋女公子”的頭銜,她的英文名維娜,也隨戲臺之上的風采,被眾人熟知與傳頌。
得益于教會學校的底子,楊聰如英文流利,這份中西交融的獨特氣質,讓她的票戲多了幾分旁人難及的韻味,也成了當時天津社交圈熱議的談資。楊苡后來回憶,曾跟著母親徐燕若去看過她演《女起解》,當看到楊聰如扮作蘇三,戴著枷鎖緩步登臺時,母親當場便紅了眼眶。母親看得見她臺面上的光鮮亮麗,更看透了這份浮華背后,藏著的無盡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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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這份被預見的不幸,終究還是如期而至,且來得洶涌而猛烈。二姨太帶走的兩萬塊大洋,很快被揮霍殆盡,陸二一家與奶媽的生計,盡數壓在了楊聰如的肩頭。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輟學,從一個憑興趣票戲的名媛,淪為靠唱戲謀生的藝人。
在那個年代,票戲是文人雅士的閑情逸致,唱戲的卻屬低人一等的行當,被視作下九流。楊家得知此事后,只覺奇恥大辱,當即與楊聰如斷絕了所有關系,甚至特意囑托中國銀行,禁止各大戲院捧她。天津最好的春和戲院,就此對她關上了大門,她只能輾轉于下天仙這類下等戲院,昔日的名媛光環碎得徹底,只能在市井的喧囂與旁人的冷眼之中,艱難討生活。
楊聰如并無曲藝世家的童子功,唯有靠著一股韌勁死磕苦練。學刀馬旦時,摔打磕碰是家常便飯,再苦再累也咬牙硬扛,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后來,她又輾轉奔赴滿洲國、山東等地,給軍閥唱堂會謀生,可她性子孤傲,不肯屈身陪酒逢迎,終究處處碰壁,只得灰頭土臉地返回天津,在最底層的小戲園里茍延殘喘,昔日的明媚與驕傲,早已被生活磨得只剩滄桑。
那時的楊聰如,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眉眼靈動的女學生,反倒像極了《半生緣》里的顧曼璐,被命運與生活一步步逼著沉淪,從風雅名媛淪為滿身風塵的下等戲子。而真正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段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錯付情緣。
楊聰如的身邊并非沒有退路,曾有大學生傾慕她的才情與容貌,主動傾心追求,只要她點頭應允,便能脫離戲子生涯,重拾安穩日子。可她偏是執迷不悟,一頭扎進了一段不該有的感情里,對一位有家室的昆劇名角愛得癡狂。明知對方給不了她名分,給不了她未來,卻依舊越陷越深,難以自拔。后來,她意外懷孕,為了不耽誤唱戲養家,只能咬牙選擇打胎。
命運對這位薄命女子格外殘忍。清晨剛做完手術,身體尚在虛弱之中,晚上便登臺演出。她強撐著身軀,唱完了一整場戲,回到后臺便轟然倒下,大出血洶涌不止。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只能用粗糙的草紙墊著,整整十刀紙都被鮮血浸透,最終在一片血泊里,結束了自己短暫而悲涼的一生。無人知曉,將她一步步推向深淵的二姨太,看著女兒這般慘死,心中究竟是滔天的悔恨,還是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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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楊苡最后一次見到楊聰如,是1938年她離開天津前夕。那天,她去中西女中告別,途中一輛洋車緩緩駛過,車篷低垂,剛下戲的楊聰如就坐在里面。濃艷的妝容死死掩蓋著眼底的憔悴,眼角的細紋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蒼老,一身俗艷的旗袍配著緞面花邊大腳褲,渾身上下都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風塵氣。兩人四目相對,卻終究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曾經在同一所校園里并肩求學的姐妹,早已因各自的人生選擇,隔了萬水千山。
楊聰如的一生,從絢爛奪目到黯淡悲涼,不過短短數年。她本握著一手得天獨厚的好牌——優越的家境、出眾的才情、絕美的容貌,皆是她安身立命的資本,本可擁有順遂安穩的人生。
可母親的沖動短視與格局局限,親手將她從溫暖的庇護所里拽了出來,推向了風雨飄搖的市井;而她自己的情感執念,又讓她錯失了回頭的契機,在錯的路上越走越遠;最終,生活的沉重壓力與命運的反復磋磨,徹底將她吞噬殆盡。
反觀大姨太的孩子們,哥哥楊憲益成為享譽中外的著名翻譯家,大妹楊敏如執教于北京師范大學,成了受人敬重的教授,小妹楊苡亦在翻譯領域闖出一片天地,成就斐然。兄妹三人皆能自立自強,且都長壽安康,安穩度過后半生。同樣是楊家子女,命運卻有著云泥之別,追根溯源,終究是兩位母親的教育與格局所致——大姨太始終堅守“學本事”的信條,教會孩子們靠自己立足于世,憑實力掌控人生;而二姨太放縱自我,貪圖一時安逸,將女兒的人生當作自己的賭注,最終落得個兩敗俱傷、天人永隔的悲慘結局。
人生從來沒有假如。楊聰如的絢爛與悲涼,終究隨著她的離去煙消云散,只留下一聲跨越歲月的悵嘆,在時光的光影里,輕輕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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