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 notes | 賈羅龍羅永浩，噓……

電影《梅蘭芳》里有句話，講做人，要“有頭有尾有交代”。

去年9月西貝與羅永浩那場風波，本來輿論已經淡忘，賈國龍不知怎的又重新張揚起來。微博言之鑿鑿要羅永浩“十點見”，但羅這次顯得興趣缺缺，罕見地要“多忍一忍”，賈國龍又回應，“千萬別忍，這不是咱倆性格”。

現在好了，微博依據《網絡名人賬號行為負面清單》第八條，對賈國龍和羅永浩的微博同步禁言。瓜吃不著了，有點emo，羅永浩更是虧大了。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倆人這次少量的你來我往中，有些東西越界了，羅永浩提了不該提的人，賈國龍要找人做主，偏還往人身上扎刀子。

董師傅之前說過，投中網作者有自己的看法，有些觀點和他不一致。昨天董師傅寫了一篇文章，說賈國龍是替罪羊。對此，我有些不同意見，賈國龍不是誰的替罪羊，他得為他自己的行為負責。

別的不講，賈國龍在“有交代”上真得很執著。大家都淡忘的事，他又拿出來交代了一遍，雖然不得已戛然而止?！罢J錯”是權宜之計，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這種心態我感同身受。嘴笨如我，跟人吵架經常吵不贏，心里憋了悶氣，午夜夢回，咀嚼細節，也曾咬牙切齒地想，當初怎么能讓人占了上風。

幾條朋友圈，最有記憶點的，還是“當時華杉到我家，流著淚勸我不要回應，是我軸，我不聽”。寥寥數筆，一個一意孤行的霸道總裁形象躍然紙上。

賈國龍說自己不會再做個人IP了，但我覺得，他其實很適合做自媒體。他的每一句話，都浸染著強烈的情緒。你可能覺得矯情，但對賈老板而言，字字句句真情流露。他有掩飾不住的憤怒，他對這個世界有話要講。他不迎合，只篩選，他有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堅固的理念。但凡當初拿出這個勁頭搞個人IP，沒準早成了。

如果說第一次和羅永浩的交鋒，是一種應激反應，在當時也很有必要論明白是非。那么這回舊事重提，我只能說是毫無必要。要是真覺得被“污蔑”和“誹謗”，訴諸法律手段好了，何必大費周章，又是朋友圈控訴，又要直播清算呢。

可能的解釋是，西貝的情況已經很糟了。本周《晚點》對西貝的報道提到，西貝門店凈利潤率常年只有3%–5%，雖然被吐槽貴，但其實自己也沒賺到錢，原因是優選材料，成本貴。至于輿論風波中的冷凍西蘭花，解釋說因為使用了超聲清洗和急凍鎖鮮工藝，采購價比新鮮西蘭花還貴，保質期寫著2年，但實際庫存消耗周期不過一兩個月。

這些雖是事后企業的一種解釋，而且來得晚了一些，當然也有必要。我翻看了一下，那篇文章下面的評論，支持西貝的聲音不在少數。一家企業，對外單獨展示的哪一面都未必是真相本身，但拼湊起來能看個大概。哪怕有錯，西貝這么些年來總歸有它的立店之本，多數人總歸希望這家企業從風波中挺過來，活下去。

上個月，賈國龍還接受了《南方周末》的專訪，賈國龍懇切地對記者說：“我認錯，我向顧客認錯，我向員工認錯，也向我自己認錯?！焙茱@然，找這些媒體來報道，是西貝公關策略的一部分，在合適的時機出來進行適當的澄清，讓公眾重新建立對這個品牌的認知。

現在一夜回到解放前。他越是歇斯底里，越是在加劇公眾對西貝的偏見。哪怕是一個普通的店長，也知道此時最該做的，是誠心誠意地修復與顧客的連接。作為老板，擺出一副傲慢的與人為敵的姿態，注定是要趕客的。

當然，我講的這些都是精明的算計。我思前想后，心里也矛盾得很。這是個活人感多么稀缺的時代，我們呼喚真性情的企業家，也見多了企業用AI般的精密和防御來壓制人性本應有的復雜、曖昧和不確定性。但上一輪和羅永浩交鋒的結果，明明白白擺在那里，是血淋淋的教訓。

一個正確的商業決策意味著，要符合長期利益，要降低交易成本。過去三個多月里，西貝客流斷崖式下滑，102家門店關停。報道里說，很多員工暗暗擔心，偷偷流淚。這些基層員工何德何能要為自己老板的任性買單呢？哪怕是企業組織管理早有問題，這是一場必要的自我糾錯，如果有更溫和的方式，何必搞得如此悲壯？你說哪頭輕，哪頭重呢？

我逐漸理解，在選擇老板身份的那一刻，便意味著一個人自愿戴上枷鎖。你有權利，也有責任。你可以表達憤怒，但要注意場合和分寸，不然很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煩。你可以批判反思，但也要把握尺度，因為力度太大，很有可能動搖人心。你作為一個人，當然可以展示自己的弱點。但作為一個老板，不合時宜地流露自己的弱，不能說是錯，卻有不可控的風險。順風的時候，大眾和你共情。逆風的時候，也可能隨時把你踩在腳底。

當然以上說的這些基于一個前提：公關是現代商業的一環，基于技術和資本發展起來的現代商業社會，最終追求的是控制。但控制本身也是一種妄念，因為人是一種充滿欲望和矛盾的動物?？纯醋罱粋€月的新聞，你還覺得這個世界是可控的嗎？發瘋的人太多或許昭示著某些東西正走向崩潰和衰亡。

但至少現在世界還在運轉。在那個假設一切可控的框架里，賈國龍的發言暴露的都是弱點，他用最沖的語氣展示著最清澈的無知。

“不做虧心事，后廚我都敢開放，當時隨便直播，做到這個程度誰敢?我有什么好公關的?”他顯然是完全不明白現代公關崗位的意義。

“當時誰幫西貝說話就帶領網暴攻擊誰，于東來跟我之前完全不認識，就幫西貝說句話，馬上就掛出來威脅。俞敏洪說兩句"西貝似乎也沒什么錯"，馬上被掛出來攻擊。華杉是愣頭青性格，幫西貝說兩句話，被全網嘲弄，連華與華的客戶都被威脅?！笨卦V網絡黑社會，相當于把所有批評過西貝的人視為假想敵，放在自己的對立面。

“西貝這幾十年，培訓所有員工七個字，真實，真誠，真性情。我認為這就是最好的公關。”

他不懂，企業的公關思路，從來不是“真實，真誠，真性情”。作為一種PR策略，大眾喜歡的不是絕對的真性情，而是一種略帶表演性質的看似笨拙的真誠，是在他們舒適圈里可以接受的活人。這也有風險，因為你不管演誰都是演，所以小米現在也挺難辦。

上次輿論風波，我還想替賈國龍說幾句，這回我實在找不出捍衛他的理由，只有說不出的唏噓。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問他，這次風波發生后，有沒有影響你在公司內部的地位或者話語權？賈國龍說，影響肯定會有，對你的能力和信任會打折，下邊人說老板真是太沖動了、落伍了、沒有網感、事惹大了。他又說，自己是創始人，是大股東，又是董事長兼CEO，權責利對等，只能自己制約自己。

矛盾在于，他對現代企業制度不屑一顧，但又沒能建立起一套足夠有說服力的能適應當下環境的文化和體系。

賈國龍讓我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刻畫的那些歇斯底里帶著病態的人物。他們臉龐消瘦，內心被巨大的痛苦折磨，唯有一雙眼睛現出旺盛的精力。他們出現在俄國社會轉型的陣痛期，經歷著信仰危機和道德焦慮，被賦予一種形而上的憂郁。

“現在我們來較量較量吧！”他傲慢地補充說，仿佛面對著某種黑暗的勢力，向它挑戰似的。這是《罪與罰》里的段落。作為西貝商業帝國的建立者，賈國龍似乎也在病態的自大與不得已的妥協之間不斷進行兇猛的搏斗。他無法適應身處的這個時代。于是，我們只能看到他一會低頭認錯，一會仰頭咆哮。

抽象的思維論證令人發瘋，《罪與罰》把答案訴諸具體的生活，訴諸一顆心貼近另一顆心，這是生活的曼妙之處。

《笑傲江湖》結尾一段，寫令狐沖和任盈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當一生追求自由的令狐沖心中響起《笑傲江湖之曲》的曲調，他忽想：“我奏這曲子，要高便高，要低便低，只有自己一個人奏琴，才可自由自在，然如和盈盈合奏，便須依照譜子奏曲，不能任意放縱，她高我也高，她低我也低，這才說得上和諧合拍。佛家講求涅槃，首先得做到無欲無求，這才能無拘無束。但人生在世，要吃飯，要穿衣，要顧到別人，豈能當真無欲無求？”

好像也只能如此。都是凡人罷了，哪里尋覓那無拘無束，絕對掌控的人生。少發瘋，守好自己的邊界，或許還能求得些許俗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