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間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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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的風,總裹著黃沙與血腥氣,刮在臉上如細針穿刺。我拄著染血的長劍半跪在地,鎧甲上的血珠順著甲縫滴落,在滾燙的沙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記。方才那場惡戰耗盡了力氣,耳邊還殘留著兵器相撞的鏗鏘與士卒的嘶吼,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起一雙眼——那雙溫潤中藏著牽掛的眼,是我在這無邊黃沙里唯一的錨點。
“沈校尉,靖王殿下巡城。”親兵趙武的聲音拉回我的神思,我撐著劍站起身,抬手抹去臉頰沾染的沙塵與血漬,將眼底翻涌的情愫壓下,斂衽垂眸,化作那個在軍營中摸爬滾打五年的“沈七”。
靴底踏過城頭磚石的聲響由遠及近,帶著熟悉的沉穩。我不必抬頭,便知是蕭玦。他停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肩頭那道淺淺的疤痕上,那是五年前,他救我于滅門慘案的追兵刀下時,替我擋箭留下的印記。“軍醫說你這舊傷遇風沙便會疼,怎么不留在帳中歇息?”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風卷動他的衣袍,拂過我緊繃的肩頸。
“城防要緊,屬下無礙。”我垂著眼,指尖微微蜷縮。五年前沈家滿門被屠,火光沖天中,是他縱馬而來,伸手將我從死人堆里拉出來,掌心的溫度燙得我渾身發抖。他只說“往后有我”,便將我安置在邊關軍營,給了我一個活下去的身份。這五年,我從斥候做到校尉,舞刀弄槍,浴血沙場,旁人都以為我是為了功名,為了報效朝廷,唯有我自己知道,我守的從不是這萬里江山,只是他每次回眸時,落在我身上的那抹牽掛。
夜色漫過軍營,篝火噼啪作響,將士們圍坐在一起擦拭兵器,閑談間提及京中傳來的消息——陛下有意召靖王回京。我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布巾攥得發皺。京中是他的歸途,卻也是我的險地,那里藏著沈家滅門的真相,藏著無數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若他走了,誰還會在我深陷險境時伸出援手?誰還會用那樣牽掛的眼神看著我?
趙武看出我的心緒不寧,低聲勸道:“校尉放心,殿下待您不同,定不會丟下您的。”我扯了扯嘴角,未曾言語。亂世之中,人心難測,更何況他是當朝靖王,身負家國重任,我這般罪臣之女,又怎能成為他的牽絆?
平靜并未持續太久,北狄首領莫頓素來狡詐,假意派使者求和,實則遣了細作混入城中,企圖里應外合破城。我巡查時察覺端倪,見那細作鬼鬼祟祟潛入糧草營方向,當即帶了一隊親兵追了上去。未曾想竟是陷阱,待我們踏入窄巷,兩側墻頭瞬間涌出數十名北狄死士,刀光劍影直逼面門。
“護好糧草,殺出去!”我拔劍出鞘,劍光劃破夜色,與北狄人纏斗在一起。可對方人數眾多,我們漸漸陷入重圍,我肩頭挨了一刀,力道卸去大半,眼看一柄彎刀就要劈向我的脖頸,一道熟悉的身影驟然沖至面前。
蕭玦一身銀甲,手持長槍,槍尖挑開那柄彎刀,反手刺穿北狄人的胸膛。他轉身攬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紅著眼眶嘶吼:“沈七!”那聲音里的焦急與恐懼,像一把火,燒得我心口發燙。我靠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獨有的墨香與硝煙味,忽然就不怕了。原來被人這般牽掛著,是這樣的感覺。
我昏迷了三日,醒來時帳中燭火搖曳,蕭玦正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腕查看脈象。見我睜眼,他眼中的擔憂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柔:“感覺如何?傷口還疼嗎?”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么。
這般溫情沒持續幾日,柳姨娘便從京中趕來。她身著綾羅綢緞,妝容精致,站在滿是粗糲氣息的軍營中,顯得格格不入。她看向我的眼神帶著輕蔑,直言我是“卑賤武夫”,不配留在蕭玦身邊,還四處散播流言,說我以美色攀附靖王,動搖軍心。
流言傳到校場時,我正帶著士卒操練,面對旁人異樣的目光,我握緊了手中的劍,只想用實力堵住悠悠眾口。忽聞人群騷動,蕭玦大步走來,徑直站在我身邊,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擲地有聲:“沈校尉憑戰功升至今日之位,是我大靖的功臣,誰敢置喙她的品行,便是與我為敵,與雁門關為敵!”
他的話像一劑定心丸,平息了所有流言。我轉頭看他,他恰好也回眸望來,眼底的牽掛坦蕩而熾熱,那一刻,我忽然想拋開所有顧慮,只做沈清辭,做那個能配得上他的女子。
莫頓的計謀敗露,惱羞成怒之下,集結十萬大軍猛攻雁門關。城中兵力懸殊,糧草日漸短缺,很快便陷入絕境。議事帳中,蕭玦看著地圖,眉頭緊蹙,眾將皆沉默不語。我站起身,單膝跪地:“殿下,屬下愿率五百死士,繞后奇襲北狄糧草營,燒其糧草,斷其退路!”
帳中一片嘩然,趙武急忙勸道:“校尉,五百人太少,此去九死一生啊!”我看向蕭玦,他的目光復雜,有擔憂,有不舍,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臨行前夜,他親自來到我的營帳,遞給我一枚玉佩。那玉佩溫潤通透,刻著一朵海棠,正是五年前我被他救下時,遺落在他馬車上的信物。“我等你回來,”他握著我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清辭,不止為了雁門關,為了我。”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本名,我鼻尖一酸,強忍著眼眶里的淚水,用力點頭:“我一定回來。”轉身躍入黃沙時,我將玉佩緊緊攥在手中,那是他的牽掛,也是我的執念。此去無論成敗,我都要守住這份牽掛,守住他。
奇襲之路比預想中更艱難,北狄在糧草營外設了三重伏兵。我們拼死突圍,趙武為了掩護我,身中數箭,倒在黃沙里,臨終前還喊著“校尉快走,守住殿下”。我紅著眼眶,帶著殘余的士卒沖至糧草營,點燃了早已備好的火油。火光沖天,糧草化為灰燼,北狄兵驚慌失措,我卻在混亂中被人偷襲,后背中了一刀,孤身一人突圍而出。
返程途中,我躲在山洞中養傷,恰巧撞見莫頓與朝中一位官員的親信密談。從他們的對話中,我終于得知真相——當年沈家被滅門,是朝中黨羽與北狄勾結,企圖借沈家的兵權謀逆,而蕭玦早已察覺此事,主動請命鎮守邊關,一是為了抵御北狄,二是為了暗中調查,替我翻案。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的隱忍,知道我所有的痛苦與掙扎。原來他的牽掛,從來都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跨越五年的守護。
我帶傷歸隊時,蕭玦正率軍與北狄人苦戰。黃沙漫天,血肉橫飛,他被數名北狄將領圍攻,銀甲上染滿鮮血,卻依舊英勇無畏。我握緊長劍,嘶吼著沖上前,加入戰局。鎧甲被刀刃劃破,傷口被風沙侵蝕,疼得鉆心,可我眼中只有他的身影。
莫頓見狀,親自提刀沖來,目標直指蕭玦。他的刀又快又狠,蕭玦一時不備,被他逼至絕境。眼看刀刃就要刺入蕭玦的胸口,我想也沒想,便撲了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他面前。
刀刃入體的劇痛傳來,我倒在蕭玦懷中,鮮血染紅了他的銀甲。他抱住我,聲音哽咽,淚水滴落在我的臉頰上,滾燙滾燙:“清辭!清辭!”
我抬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描摹著他的眉眼,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笑道:“王爺,我守住了……”我頓了頓,望著他眼中濃得化不開的牽掛,輕聲說,“我守的不是江山,是你。”
他抱著我,瘋了一般斬殺了莫頓,北狄兵群龍無首,很快便潰不成軍。我漸漸失去了意識,只記得他緊緊抱著我,一遍遍地說“我帶你回家”。
再次醒來時,已是半月之后。軍醫說我命大,只是傷了心脈,日后再不能劇烈動武。蕭玦坐在床邊,見我睜眼,眼底滿是欣喜。他告訴我,朝中黨羽已被一網打盡,沈家的冤案得以昭雪,北狄大敗,雁門關解圍了。
我以為他會奉旨回京,重拾靖王的榮華富貴,可他卻遞上了奏折,請求留任雁門關。“京中雖好,卻沒有我想守的人,”他握住我的手,眼中滿是溫柔,“清辭,我想陪在你身邊。”
后來,我們在雁門關外筑了一處小院,院中種滿了我最愛的海棠。蕭玦褪去了靖王的光環,我也卸下了校尉的鎧甲,每日看黃沙漫卷,聽雁鳴陣陣,過往的金戈鐵馬都成了過眼云煙。
那日午后,陽光正好,我坐在院中曬太陽,蕭玦從身后走來,為我披上披風。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聲說:“清辭,花開了。”我轉頭看他,他回眸一笑,眼底的牽掛依舊,溫柔了這漫天風沙。
原來這亂世浮沉,我終是守住了心中那抹牽掛,從此歲月安然,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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