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淑的丹東之旅本應(yīng)是轉(zhuǎn)車途中的短暫停留,卻成了她世界觀的第一道裂痕。
當(dāng)她從朝鮮新義州跨過鴨綠江大橋,踏上丹東的土地時,第一感覺是“嘈雜”。這不是平壤那種整齊劃一的集會喧鬧,而是混亂的、無序的、充滿生命力的嘈雜——汽車的喇叭聲、小販的叫賣聲、廣場舞的音樂聲、人們用她聽不懂的方言大聲交談的聲音。
但她真正被擊中的,是在那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自助餐廳里。
![]()
自助餐廳:琳瑯滿目的視覺轟炸
陪同的中國朋友小陳說:“英淑,我們隨便吃點東西再去車站吧。”
“隨便吃點”這四個字,在推開餐廳大門的一瞬間,被徹底重新定義。
英淑站在餐廳門口,整個人僵住了。
她首先看到的不是食物,而是光——頭頂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溫暖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空間。然后她看到了長度——整整三排餐臺,一眼望不到盡頭。最后她才看到了食物,而這一看,讓她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
![]()
第一排是海鮮區(qū):成堆的螃蟹張牙舞爪,大蝦堆成小山,扇貝在冰上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各種魚類。在朝鮮,海鮮是特殊節(jié)日才可能出現(xiàn)在高級餐廳的奢侈品,而在這里,它們就像大白菜一樣隨意擺放。
第二排是肉類區(qū):烤得金黃的羊排滴著油汁,整只的烤鴨掛在架子上,牛排呈現(xiàn)著完美的粉紅色,培根卷、香腸、肉丸...各種肉類制品以她從未想象過的方式陳列著。英淑想起在平壤,肉類配給每月只有500克,而且通常是冷凍多年的儲備肉。
第三排是蔬菜水果區(qū):這可能是最讓她崩潰的區(qū)域。西紅柿紅得像要滴血,黃瓜綠得發(fā)亮,西蘭花像小樹般整齊排列。而水果區(qū)——天啊,那是水果嗎?芒果、火龍果、山竹、荔枝...這些她在教科書上看過的“熱帶水果”,就這樣赤裸裸地堆成小山。在平壤,一個蘋果可以是一家人的珍貴禮物。
第四排是甜點區(qū):蛋糕、布丁、冰淇淋、馬卡龍...色彩斑斕得像童話世界。
第五排是飲品區(qū):幾十種果汁、汽水、茶水,還有她從未見過的各種包裝的牛奶和酸奶。
![]()
“吃飯”變成不可能的選擇沉默的崩塌:當(dāng)
“英淑?你怎么了?”小陳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英淑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她的視線在餐臺間瘋狂移動,試圖理解眼前的景象。在她的認知里,“吃飯”意味著有限的選擇——食堂今天供應(yīng)什么,你就吃什么。而這里,“選擇”本身成了需要面對的問題。
她看到中國食客們拿著盤子,悠閑地在餐臺間穿行,夾一點這個,取一點那個。一個孩子因為拿太多冰淇淋被母親輕聲責(zé)備。一位老人仔細地比較著兩種魚的區(qū)別。這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場景,對英淑來說卻是超現(xiàn)實的。
“這...這些...都是可以吃的嗎?”她終于擠出一句話,聲音小得像耳語。
小陳笑了:“當(dāng)然啊,自助餐嘛,交了錢隨便吃。走,我們?nèi)ツ帽P子。”
![]()
英淑拿起那個白色的瓷盤,手卻在微微發(fā)抖。她走到海鮮區(qū)前,夾子懸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
該夾什么?夾多少?夾了這個是不是就不能夾那個了?這些問題在她腦中瘋狂旋轉(zhuǎn)。在朝鮮的食堂,分配是精確的——每人一勺米飯,一碗湯,一點泡菜,偶爾有點豆腐或魚干。你的盤子永遠不會空,但也永遠不會滿到需要選擇先吃什么后吃什么。
最終,她只夾了兩片黃瓜和一小勺米飯——這是她熟悉的比例,安全的分量。
小陳的盤子已經(jīng)堆成了小山:“英淑,你這樣吃不回本的!來,嘗嘗這個龍蝦。”她不由分說地夾了一只龍蝦放到英淑盤中。
那只龍蝦,比英淑在朝鮮見過的任何海鮮都要大,橘紅色的外殼在燈光下閃著油光。她盯著它,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
老人的話語: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英淑對著龍蝦發(fā)呆時,旁邊一位中國老人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姑娘,第一次吃自助餐?”老人和藹地問。
英淑點點頭。
老人笑了,指了指整個餐廳:“我剛退休那會兒,也第一次吃自助餐,跟你一樣不知道怎么拿。現(xiàn)在明白了,想吃啥拿啥,國家發(fā)展好了,老百姓想吃點好的還不容易?”
“國家發(fā)展好了,老百姓想吃點好的還不容易。”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砸碎了英淑心中最后一層防護。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的食物配給本,想起了母親每次去供銷社都要小心翼翼計算糧票,想起了弟弟因為多吃了半碗米飯被父親責(zé)備,想起了在平壤,“想吃點好的”意味著需要特殊關(guān)系、特殊場合、特殊批準(zhǔn)。
而在這里,在這座普通的中國邊境城市,在一家人均消費不到100元的自助餐廳里,“想吃點好的”是每個人的日常權(quán)利。
![]()
無聲的眼淚:紀念章在龍蝦旁黯然失色
眼淚來得毫無征兆。
不是抽泣,不是嗚咽,而是大顆大顆的淚珠直接滾落,滴在盤中的龍蝦上,滴在那兩片可憐的黃瓜上,滴在她胸前的平壤建設(shè)功勛紀念章上。
老人和小陳都慌了。
“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嗎?”
英淑說不出話,只能搖頭。她想解釋,但如何解釋?如何解釋這眼淚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認知體系的崩塌?如何解釋她不是被龍蝦感動,而是被“普通人可以自由選擇吃什么”這個簡單事實擊垮?
她低頭看著胸前的紀念章,那枚曾經(jīng)讓她驕傲的金色徽章,此刻在琳瑯滿目的食物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在朝鮮,她被告知,他們國家的人民是最幸福的,因為國家保證每個人都有基本的食物配給。她曾為此自豪——在資本主義國家,窮人是會餓死的。
但現(xiàn)在她看到了另一種現(xiàn)實:一種不是“保證基本生存”,而是“允許豐盛選擇”的現(xiàn)實。一種不是“配給”,而是“富足”的現(xiàn)實。
![]()
小陳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英淑,先不吃了,我們出去走走。”
英淑卻搖搖頭,擦干眼淚,重新拿起了夾子。
這一次,她慢慢地、認真地走過每一個餐臺。她夾了一塊牛排,一塊她從未吃過的三分熟牛排。她夾了一只螃蟹,即使不知道如何剝開。她夾了芒果和火龍果,那些她只在圖片上見過的水果。她甚至夾了一塊奶油蛋糕,上面點綴著鮮艷的草莓。
她的盤子終于滿了,滿得像周圍所有中國食客的盤子一樣。
當(dāng)她坐下,看著面前這盤豐盛到荒唐的食物時,突然理解了一切。
差距不是高樓大廈的數(shù)量,不是高鐵的速度,甚至不是手機的普及程度。
差距是選擇的權(quán)利。
是普通人在普通日子里,可以自由決定今晚吃什么的奢侈權(quán)利。
![]()
離開餐廳時,英淑回頭看了一眼。
她輕輕取下胸前的紀念章,放進了口袋深處。
窗外的中國大地在飛逝,英淑知道,她的故鄉(xiāng)就在江的對岸,物理距離不過幾百米,但時間距離可能是一個時代。
而她的覺醒,始于丹東一家普通自助餐廳里,一只龍蝦和一位老人無意中說出的那句話。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