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幾年,日本社會反復被一個并不“新鮮”、卻越來越難以回避的問題推到臺前——熊害。所謂熊害,并不是簡單的“野生動物多了”,而是野生熊類頻繁進入人類生活圈,造成實質性人員傷亡與社會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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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這個問題被推到了極端位置:當年因熊出沒造成的死亡人數達到13人,受傷者超過100人,成為日本有統計以來最嚴重的一年。在這樣的背景下,日本各地不得不采取大規模的應對措施。捕獲、驅離、乃至捕殺,都不再是個別地區的權宜之計,而是全國范圍內的系統性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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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在2025年4月至10月,日本全國被捕獲并處置的月輪熊數量就接近一萬頭。需要明確的是,這些熊并非因為“食用需求”而被獵殺,而是作為熊害對策的一部分,被認定為高風險個體后依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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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問題,反而出現在處置之后。日本長期以來并沒有形成成熟的“熊體利用”體系,大多數被捕獲的熊在完成必要檢驗后,往往直接進入焚燒或掩埋流程。當捕獲數量驟然上升時,地方政府在焚燒能力、冷藏設施、運輸資源上的不足開始顯現,一些地區甚至出現“熊尸體一時處理不過來”的情況。這是一個典型的治理副作用,而不是圍繞“食材”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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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樣的現實縫隙中,一些在日中國人注意到了被忽視的部分——這些因熊害而被處置的熊,理論上存在合法再利用的空間。于是,熊掌、熊肉這些在中國本土早已完全退出餐桌的食材,開始以“熊害副產物”的形式,出現在少數人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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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反復強調的是,這并不是“捕食熊掌”,更不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而獵殺野生動物。所有相關熊只,均源自日本熊害治理體系中已經被處置的個體。對在日中國人而言,他們所接觸到的,是結果,而不是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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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在日本生活多年的中國人,率先注意到這一變化。有人通過網絡渠道,以并不算夸張的價格購入熊掌,嘗試自行料理。一位在社交平臺上分享美食體驗的中國女性,花了約2000多元人民幣,買到一只重約0.75公斤的熊掌。真正動手之后,困難才開始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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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而堅硬的熊毛,沒有專業設備幾乎無法處理,只能一根根拔除,單是這一道工序就耗費了大量時間。之后是長達六個多小時的反復燉煮、去腥、調味。等到真正端上桌時,她給出的評價卻相當冷靜:口感有點像豬蹄,并沒有想象中的“傳奇滋味”,考慮到付出的精力,不會再嘗試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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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是這樣一條并不“驚艷”的體驗視頻,卻在平臺上獲得了遠超以往的關注。播放量從平日的幾百次,迅速攀升到上萬次。類似的內容,很快被更多在日中國人模仿。一位男性分享自己處理熊前掌和后掌的過程,僅拔毛就用了四個小時,隨后加入蜂蜜,用高壓鍋燉煮四小時。他的評價同樣偏向理性:骨頭和筋很多,但作為一種經歷也算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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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海道,這種行為已經走向更系統的層面。一名在當地牧場工作的中國男性,開始較為專業地處理熊肉和熊掌。他來自中國東北,2018年以技能實習生身份來到日本,本身就偏好野味料理,為此還購置了大型冷凍柜。通過牧場主的關系,他得知在日本,熊肉很少進入餐飲流通,大多在捕獲后直接焚毀。這種“被浪費”的狀態,讓他產生了興趣。之后,他陸續獲得熊掌、熊肉,甚至熊頭,并將處理和料理過程發布到社交媒體上。部分視頻的播放量超過4萬次,咨詢購買的人不斷出現。

需要強調的是,這類交易僅限于日本國內,在法律允許范圍內進行。他明確拒絕任何來自中國本土的購買請求。即便如此,價格也并不低廉。200到300克的熊掌,售價約2.5萬日元,超過一公斤的大型熊掌,價格可達6.5萬日元,還需額外支付冷鏈運輸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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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熊掌會在在日中國人群體中引發如此強烈的興趣?這個問題,很難只從“獵奇”來解釋。在關西地區頗具知名度的華人主廚王貴津給出了一個更長線的答案。王貴津出生于天津,從業三十余年,曾在新加坡大型餐飲集團擔任總廚,也曾為日本首相、好萊塢演員Matt Damon、乒乓球運動員福原愛以及華語影星劉德華等人提供料理。如今,他在大阪經營自己的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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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解釋中,熊掌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遠遠超出了一道菜本身。早在先秦時期,熊掌就已經被視為珍饈。《孟子》中那句著名的話——“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并非文學夸飾,而是當時社會共識的真實反映。正是這種表述,讓熊掌在中國人的文化記憶中,被牢牢固定為“比魚更高一等的選擇”。此后,在漫長的封建時代,熊掌與燕窩、鹿筋等一起,構成了象征權力與地位的“上八珍”,普通人幾乎不可能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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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狀態在現代被徹底切斷。1989年中國《野生動物保護法》實施后,熊類被嚴格保護,無論野生還是人工飼養,熊掌都不得作為食品流通。對許多中國人來說,熊掌逐漸從現實食材,退化為書本和典故中的存在。
正是在這種“長期不可得”的心理背景下,當一些在日中國人意識到,日本因熊害擴大而出現合法處理渠道時,一種補償式的好奇被激活了。對他們來說,這更像是在觸碰一種文化記憶,而不僅僅是滿足口腹之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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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津本人,對素人自行料理熊掌并不認同。在他看來,熊掌的處理極其復雜,從去腥、分層,到控制皮與肉的結構,都需要經驗和設備。隨意燉煮,只會讓它變成“昂貴的豬蹄”。真正理想的熊掌,皮應完整有光澤,肉能松散卻不崩塌,入口時同時具備彈性與黏性。他甚至為此購置了價格不菲的專用餐具,認為這是一整套審美與技藝的組合,而不是單一食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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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供應增加,熊掌也開始進入在日中國人經營的餐飲體系。東京池袋的一家中餐館,已經將熊掌作為固定菜品。店主鐘志成,出身江西客家家庭,早年經商,后來移居日本。為了吸引在日華人客群,他將目光投向日本豐富的野味資源,熊掌成為其中最具話題性的存在。如今,這家餐廳每月能售出四五十份熊掌料理,客人既有中國人,也有被中國朋友帶來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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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象征意味的是,他們還推出了熊掌與鮑魚組合的禮盒,刻意呼應“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典故。在孟子的時代無法同時擁有的兩樣東西,如今卻在商業包裝中并列出現。這種反差,本身就說明了時代與語境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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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掌在中國本土已經消失多年,卻在2026年的日本,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現。它的回歸,并不意味著傳統的復活,而更像是全球化、法律差異與文化記憶交錯下的一次短暫顯影。對日本而言,這是熊害治理帶來的衍生問題;對在日中國人來說,則是一段橫跨古典文本與現實生活的復雜體驗,理解這一點,遠比討論“好不好吃”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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