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時,刺鼻的消毒水味鉆入鼻腔,她虛弱地躺在軍區衛生院的病床上,腿被高高吊起,纏滿了慘白的紗布。
護士見她醒來,說道:“這位同志,你這條腿如果再被多壓幾分鐘,怕是要截肢了。幸虧搶救及時,這才勉強保住。”
從護士的話里,她才得知是附近的村民發現了被壓在廢墟下的她,將她救了出來送到了醫院。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凜晗杉匆匆趕來,帶進一陣潮濕的冷風。他軍裝濕透,沾滿泥濘,發絲凌亂地貼在額前,是從未有過的狼狽。
他幾步走到床前,看到江筱嫻蒼白如紙的臉和緊閉的雙眼,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筱嫻……你怎么樣?有沒有事?”
江筱嫻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卻并未睜開,只是緩緩將頭偏向另一邊。
凜晗杉的手僵在半空,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疲憊:“昨晚雨勢太大,北區情況更危急,瞬間就被淹了,里面有幾十戶群眾。筱嫻,我是軍區領導,我必須以身作則,顧全大局,不能……徇私。”
“徇私……”江筱嫻冷笑,她轉過頭,眼底一片死寂,“凜司令口中的‘私’,到底是誰的‘私’?你不能為我徇私,卻能為沈茗淑徇私,拋下被埋在廢墟里、生死未卜的妻子,第一時間趕去救她。你的大局里,從來就只有她一個人的安危吧。”
凜晗杉臉色微變,眉頭緊鎖:“筱嫻,你就不能體諒我嗎?我身上可是擔著整個軍區的責任,再說,你現在不是沒事嗎?”
沒事?她若不是命大,此刻就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在殯儀館了。
她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痛得喘不過氣。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說道:“凜晗杉,我們離婚吧。”
就在這時,一名小護士急匆匆跑來,臉上帶著慌亂:“凜司令,不好了!沈小姐怕針頭,剛才輸液時暈過去了,一直喊著您的名字,您快去看看吧!”
凜晗杉聞言,神色頓時焦急起來。
他回過神來:“筱嫻,你剛才說什么?我先去看看茗淑,等我回來再說。”
說完,他顧不得江筱嫻,起身往外跑去。
江筱嫻此刻只覺得自己是最大的笑話,自己的丈夫卻因為別的女人驚慌失措!
病房里安靜下來,門外護士站的議論聲卻清晰地傳了進來。
“看見沒?凜司令對那位沈小姐真是沒話說,親自守著,連水都是試了溫度才喂。”
“是啊,長得漂亮就是不一樣,聽說還是留洋回來的呢,跟我們這些人自然不同。”
“噓,小點聲,里面那位才是正牌夫人。”
“夫人又怎么樣?你沒見凜司令多緊張沈小姐嗎?”
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江筱嫻早已麻木的心上。原來,心痛到極致,是真的不會再感覺痛了,只剩下空蕩蕩的冰涼。
接下來的幾天,凜晗杉確實守在了江筱嫻的病房里。他難得請假,親自照顧她。
可他的心分明不在這里。每一次走廊傳來腳步聲,他都會下意識地抬頭望去;沈茗淑那邊稍有動靜,護士一來請,他便會立刻起身離開。
江筱嫻只是沉默地看著他一次次離去又一次次帶著歉意回來。她甚至不再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一個局外人,冷靜地看著這場諷刺的默劇。
出院那天,凜晗杉將她接回了家。
“筱嫻,這次組織上給我分了新的住所,這房子結實得很,以后再也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
新房是一處獨門獨院的小平房,雖不奢華,卻干凈整齊,窗明幾凈。看著刷得雪白的墻壁,鋪著磚石的地面,以及房間里嶄新的木床和衣柜,江筱嫻心中百感交集。她曾多么渴望能有一個真正遮風擋雨的家,不用再擔心漏雨,害怕房塌。如今,這個愿望實現了,可她的心卻早已千瘡百孔,再也感受不到絲毫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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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嫻,你看,這里以后就是我們的家了。我都收拾干凈了。”凜晗杉難得語氣輕快,帶著她四處參觀,他興致勃勃地介紹著,屋里被打掃的纖塵不染,甚至在客廳里還插了一束鮮花。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凜晗杉快步走去開門,沈茗淑提著σσψ行李箱站在外面,巧笑倩兮。
“凜司令,實在不好意思,我又來叨擾你了。”她聲音柔美。
“哪有的事,我歡迎你還來不及呢!”凜晗杉側身讓她進來,然后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轉頭對江筱嫻解釋道:“茗淑之前住的地方條件太差,不利于她休養。我想著新房寬敞,就讓她也搬過來一起住,彼此有個照應。”
江筱嫻心頭一滯,怪不得他如此用心打掃,怪不得他剛才像個孩子似地像她介紹這個房子。
這一切,從來都不是為了她江筱嫻,而是為了歡迎他心尖上的沈茗淑。
沈茗淑的目光越過凜晗杉,落在江筱嫻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嫂子,我本來不想搬過來的,是凜司令熱情相邀,我實在拗不過他。”
凜晗杉性格專斷,決定了的事情便不容更改,多說無益。
反正,.她很快就要離開了。
于是,她什么也沒說,只慘淡地扯了扯嘴角。
沈茗淑放下行李,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笑吟吟地說:“今天搬進新家,是喜事,我們得做一頓團圓飯慶祝一下。”
她自告奮勇下廚,凜晗杉竟也挽起袖子,主動去給她打下手。
廚房里很快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和兩人的說笑聲。
沈茗淑嬌聲指揮著:“凜司令,幫我把那個遞過來。”“火候好像有點大,你快看看。”凜晗杉則低聲應和,語氣是江筱嫻許久未曾聽到過的溫和耐心。
他們配合默契,氣氛融洽得刺眼,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而江筱嫻卻只是個多余的旁觀者。
飯菜上桌,沈茗淑特意盛了一碗湯,端到江筱嫻面前,笑容溫婉:“筱嫻姐,你身體還沒好利索,多喝點湯補補。這是我特意為你燉的。”
江筱嫻低頭看去,湯里漂浮著幾片香菜葉。
她對香菜嚴重過敏,碰都不能碰,曾經她有一次誤食香菜,差點休克。
“謝謝,這個我不能喝。”江筱嫻將湯碗輕輕推開。
沈茗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圈泛紅,委屈地看向凜晗杉:“晗杉,筱嫻姐是不是不歡迎我?我知道我搬進來可能有些唐突,如果筱嫻姐不高興,那我現在就走……”說著便作勢要起身。
“坐下!”凜晗杉臉色一沉,然后轉向江筱嫻,語氣不容置疑,“茗淑一番好意,特意為你做的,喝了吧。”
她抬起頭,直視著凜晗杉:“這里面有香菜,我喝了會過敏,會死。你忘了嗎?”
“不過是一點香菜而已,能有什么大事?別太嬌氣!”凜晗杉眉頭緊鎖,顯然認為她在無理取鬧,“我讓你喝了!”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憤怒和絕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江筱嫻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面前的湯碗掃落在地!
“啪嚓!”瓷碗碎裂,湯汁四濺。
“我說了,我不會喝的。”
與之相伴的是沈茗淑一聲吃痛的驚呼,一片飛濺的瓷片在她纖細的小臂上劃出一道血痕,紅得刺眼。
“茗淑,你怎么樣?”凜晗杉第一時間扶住泫然欲泣的沈茗淑,小心翼翼地檢查她的傷口,那副珍視的模樣,是江筱嫻許久未曾見過的溫柔。
沈茗淑捂著胳膊,眼圈泛紅,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我沒事,只要筱嫻姐能夠消氣就行......我只是想大家能夠好好吃頓飯......”
“江筱嫻!你看看你現在變成什么模樣了?簡直像個潑婦。快給茗淑道歉!”凜晗杉的怒吼幾乎震動了屋頂,看向她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憤慨與失望。
看著眼前這一幕,江筱嫻心口再次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紅著眼,笑道:“做夢!”
“簡直不可理喻!”
凜晗杉嫌惡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她是什么令人厭惡的污穢,然后迅速拿過外套裹住沈茗淑,擁著她快步朝門外走去。
空蕩的新房里瞬間只剩下江筱嫻一人,以及滿地的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冰冷。
她獨自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才緩緩蹲下身,一片一片,拾起那些鋒利的碎瓷。指尖被劃破,滲出血珠,她卻感覺不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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