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白石，走近白石

齊白石的藝術，以其質樸天真、雅俗共賞的獨特風格，成為中國近現代繪畫史上的一座高峰。他筆下的山川、草木、游魚、鳴蟲，不僅凝聚著中國畫筆墨的厚重，更涌動著鮮活的情感與生命的脈搏。直至今日當我們觸摸時，仍然保留著血脈的跳動與溫度，流淌進你我的心間。

▲ 展覽通過數字語言與現代設計呈現出齊白石筆下的《萬竹山居》 錢 悍 攝

書寫齊白石與山東的故事

作為國內外收藏齊白石作品最豐厚的學術機構，北京畫院一直力圖將齊白石打造成為代表中國傳統藝術的文化符號，以一種更活潑的方式，走進當代觀眾的視野。深挖齊白石與在地文化的歷史關聯與文化屬性，促成其與當地觀眾更契合的對話，這樣的工作方法也延續到“齊白石在山東”的項目中來。

如何書寫齊白石與山東的故事，尋尋覓覓間，目光落在了白石門下的諸多山東籍弟子上，其中一些人已經成為齊派藝術的代表。如李苦禪、王雪濤、于非闇、許麟廬、崔子范……他們從老師的筆墨中走出，走進了齊魯大地的山高水長，或壯闊，或秀麗，續寫了20世紀中國花鳥畫壇的新圖卷。

因此，在山東美術館舉辦的主題展覽以“學我者生——齊白石與山東弟子”為題，來講述白石老人的從藝歷程及其對藝術傳承與授業的考量。同時，各地舉辦平行展覽：濟南市美術館推出“英也奪吾心——李苦禪藝術作品展”，王雪濤紀念館推出“薪傳·鼎新——王雪濤花鳥畫藝術展”，煙臺市博物館推出“翰墨情緣——許麟廬藝術展”，崔子范美術館推出“齊韻薪傳 大樸歸真——崔子范藝術展”，共同呈現齊白石與山東弟子從取法到化法的藝術創新之路，以期為畫壇創作與創新提供有益啟發。

展覽由北京畫院與山東美術館共同策劃，并得到中共山東省委宣傳部、山東省文化和旅游廳、濟南市人民政府的大力指導，通過“文脈聯動、區域互生”的方式，以齊門弟子為線索，串聯山東多個城市，連綴成一幅新時代的文旅長卷。當丹青之妙從美術館、博物館流淌進市井煙火，融入山河呼吸，每一位旅人都在文化地圖上留下了印記。

▲展覽首次聚集了4件齊白石繪《岱廟圖》

古今可師與我行我道

白石老人曾說：“竊意好學者無論詩、文、書、畫、刻，始先必學于古人或近時賢。”展覽在第一單元所展示的，正是齊白石的師法來源，介紹畫家在師法過程中如何選擇與取舍，終而漸成大器。展覽以圖文并置的方式，呈現了齊白石對古代名家的取法與評價，并通過可互動裝置的形式，讓觀眾深度參與到對這一問題的探索中來。

齊白石的一生并未涉足山東，卻多次描繪泰山與岱廟，并形成一種山水畫的圖式。展覽匯集了多件《岱廟圖》作品。從1909年的早期風格到1936年個人面貌的形成，一應俱現。圖中色分冷暖的“饅頭山”后來多次在齊白石的山水畫作品中出現，并成為其藝術語言的經典圖式。這種并非實景寫生而是源自古人作品的臨仿與再造，恰恰展現了中國畫傳承與創新的一個重要話題——師古之法，所學的不僅是筆墨、構圖，更是膽識、是生機，而這正是齊派藝術精神的根基。

齊白石的藝術之所以能夠被人們喜愛，正是因為他在古人的精神上開創出了自己的生機。“我行我道”單元想要講述的，正是他在掌握傳統之后如何以己意觀物，并分為“不似之似”“是俗是雅”“誰識神仙”三個篇章進行呈現。

齊白石以五色之墨，繪田間雛雞，寫池中游蝦，雖無盡似，卻形全神足，取物象之真，得超凡之趣，勝在一個“妙”字。同時，齊白石出身農民，畫中有著中國民間天然自成的趣味。因此，在他筆下，無論花中君子還是瓜果食味，皆能超越物象之美而充盈著生活的詩意。

展覽還特別選用荷花、風箏、鐵拐李等題材作品，通過地域符號鏈接山東觀眾的情感：荷花沉淀了濟南人讓“一城山色”倒映明湖的詩心，風箏喚醒了濰坊人將“鳶都”歷史寫入云端的豪情；鐵拐李守護著蓬萊人把“八仙過海”化作傳奇的逍遙。對齊白石而言，鐵拐李不僅是神話人物的化身，更是他個人精神與境遇的映射。

▲火爆出圈的國潮文創“馬彪彪”

一人之道開一派風氣

齊白石收徒，不喜人學他的“樣子”，只許人學他的“膽氣”。這里由“衣缽相傳”和“藍已青矣”兩條線索交織展開：一方面以相同繪畫題材作橫向比照，看師徒間的取法與傳承；另一方面將弟子代表作品悉數展出，看他們如何各擅勝場。如此一來，既有師承的溫度，也有創新的鋒芒，共同勾勒出齊派藝術在齊魯大地上生根、開花的絢爛圖景。

這份寫意精神首先在李苦禪（原名李英）身上顯出雄健的鋒芒。1923年，李苦禪帶著自己所畫的《群魚鷹圖》登門求教。齊白石閱畫大驚，題曰：“英也學吾手，英也奪吾心，英也過吾。”李苦禪擅以大寫意刻畫大氣象，筆墨如鐵，氣勢貫幅，超越了花鳥畫或恬淡或天真的審美意趣與小品式的構圖格局。可以說，他承白石之“骨”而放大其力度，將齊派寫意精神推進到雄渾壯闊的新境。

▲齊白石筆墨的天真意趣在王雪濤腕底綻放出靈秀的芳華

齊白石筆墨的天真意趣在王雪濤腕底綻放出靈秀的芳華。1923年，王雪濤與徐佩蕸同時拜齊白石為師并執弟子禮。與齊白石偏重縱放的大寫意不同，王雪濤專攻小寫意，以細致入微的寫生觀察，精準捕捉所繪對象在一瞬間的動勢。王雪濤雖生于河北成安，但夫人徐佩蕸乃山東膠州人。1987年，徐佩蕸將家藏200余件作品捐獻給濟南市人民政府。為此，趵突泉公園將滄園專辟為王雪濤紀念館，對這批作品進行收藏陳列，成為齊派藝術傳播的又一源頭。

于非闇的承習則展現出對師古的精研與金石氣息的考究。1929年，于非闇攜作品登門向齊白石請教篆刻與書法。齊白石觀其用筆運刀，深以為然，親授“運刀如筆、直抒性靈”之理，并贈以印譜，激勵其以金石之氣入畫。《四喜圖》便可見他巧妙化用齊白石的雪景畫法，在精謹的細致刻畫中透出寫意的生機與張力。

在雄強與雋秀之間，許麟廬以另一條路徑詮釋師法自由。許麟廬于20世紀40年代受業于齊白石門下，在其“天真”的基礎上，轉向清潤含蓄之風。1951年，許麟廬在李苦禪的提議下開辦和平畫店。齊白石親自題寫匾額，授權懸掛“齊白石書畫專售店”招牌，并坐鎮店中授徒、作畫。和平畫店一時間成為首都藝術界的重要據點，以及齊派藝術在京傳播的主要推手。

至崔子范，乃見齊派寫意精神的又一次拔節生長。1952年，崔子范攜畫拜謁齊府。雖未行拜師之禮，卻以畫叩門，以心傳藝，延續了“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的齊門血脈。他常以原色入墨，以塊面構形，筆下既見童真之趣，亦具渾厚之力，完成了“重彩大寫意”的現代審美轉化。

由師而入，由己而出，是白石門下諸弟子最可貴之處。而白石之道，也在山東變得更加遼闊和堅韌。

讓丹青妙筆流入市井煙火

如果說展覽讓人“看見白石”，那么文旅融合的多維活動，則讓人“走近白石”。“齊白石在山東”項目以開放的姿態大膽突破美術館的邊界，將藝術從展墻之內延展至城市的街巷、湖畔、景區與商圈，以山東豐富的文旅資源為舞臺，讓丹青之妙自泉城濟南流淌而出，流向青島、煙臺、淄博、泰安、濰坊，在六市五館、在更具煙火氣的現實場景中再次生長。這場策劃首次實現了齊白石藝術在省級層面的系統性聯動，并通過展覽、文旅、詩會、非遺、數字場域等多元形式，合力完成該項目在文旅融合層面的深度創新。

初秋時節，“秋荷之詠·大明湖詩會——我在濟南為你讀詩”活動，讓詩與畫在荷香中相遇。詩人歐陽江河、齊白石研究學者奇潔、文化學者張靜、作家魏新，共同在秋柳詩社談詩論藝，再續清初詩人王士禎在此結社雅集的韻事。而大明湖上，萬竹園中，超然樓前，李清照獨坐扁舟于藕花深處輕聲吟唱，辛棄疾劍光一挑攪動竹海碧影紛飛，齊白石手持書卷以荷為詩嘆萍翁漂泊，《芙蕖》獨舞婀娜多姿再現菡萏柔美。詩會活動在線上一經播出，迅速引來“10萬+”的觀看，成為啟動“齊白石在山東”項目的重要開篇。

通過齊白石與山東弟子的師友關系，“齊白石在山東”項目在山東省全域織就了一張聯動網絡，以一個主展與四個平行展為支點，聯動山東文旅資源與地方非遺元素，擁抱更多城市加入，將展覽與研學納入各地文旅推薦路線，將齊白石IP融入山東非遺工藝。展覽期間，“白石號”地鐵、巴士在濟南的街巷和商圈穿梭，山東航空將展覽信息帶入云霄。旅行達人、探店博主、親子賬號等自媒體紛紛探展找尋各自的話題。

作為項目的核心內容，“學我者生——齊白石與山東弟子特展”于2025年歲尾迎來了參觀熱潮。12月31日，山東美術館與山東歌舞劇院聯合策劃推出“美術館奇妙夜——藝術跨年活動”，觀眾在傳統書畫與當代舞劇共同營造的藝術盛宴中迎來新的一年。元旦期間，美術館外排起長龍，銀發老人、青年學生、親子家庭紛紛選擇在美術館度過有意義的假期。周末時段還開設了“趣兒文創市集”。在美術館與校園之間，“未來白石——少兒書畫作品展”在山東美術館、濟南萬象城、京杭藝術館同時展開，鼓勵孩子以純真的視角感悟生活之美，以童心致敬大師，讓傳統藝術的脈搏在年輕一代延續與回響。

在展示呈現上，展覽以現代設計語言重構傳統藝術語境，通過數字場景打造與藝術裝置互動，為觀眾增添了兼具視覺張力與情感溫度的觀展體驗。“萬竹山居”數字空間重現了齊白石筆下的同名畫作。山前翠竹搖曳，竹間農舍錯落，一汪碧水，水中魚蝦游弋，這是齊白石老屋門前的星斗塘。“一花一世界”環形劇場利用360°的沉浸式數字光影營造出齊白石筆下的四季，光影之間，盡顯“致廣大、盡精微”的生命哲思。在這里，觀眾不僅可以看畫，更得以入畫。

面對科技時代帶給人們的視覺沖擊，展覽還希望帶領觀眾重回那個“見字如面”的詩意年代。空間藝術家馮羽以藝術裝置的手法打造“白石來信”的場域。希望觀眾可以在此沉淀下來，打開一封來自齊白石的“書信”，抑或寫下給親人、朋友的祝語，魚傳尺素，紙短情長。

▲展覽現場

▲齊白石筆下的蔬果被制作成晶瑩剔透的琉璃擺件

藝術IP驅動非遺傳承與轉化

藝術的力量不止于觀照與表達，更在于激活與再生。當白石天趣融入文化產業，便成為推動城市溫度與產業活力的源泉。為了讓傳統煥發新生，讓非遺走進生活，也讓文化產業通過創意與設計擁有更旺盛的生命力，“齊白石在山東”項目將齊白石畫中之物化作可觸可感的生活詩意。淄博的琉璃、泥塑，濰坊的風箏，聊城的葫蘆，齊魯大地的非遺工藝與齊白石筆下萬物巧妙融合，衍生出“柿柿如意”、祈福葫蘆等文創產品，實現了從技藝傳承到美學活化的深度躍升。

不久即將迎來馬年新春，北京畫院聯合小蝦米軟陶藝術館開發的“馬彪彪”火爆出圈。小蝦米利用淄博泥塑非遺工藝，將齊白石筆下的千里馬轉化為大眾喜愛的形象。那不羈的神態讓很多網友忍俊不禁，紛紛留言“簡直在演上班時的我”“我以為是抽象，原來是神還原。”

“齊白石在山東”項目通過文旅融合創新，走入城市肌理與公共生活，構建起一個流動而綿延的文化現場。藝術不再局限于白盒子空間，亦不再是被仰望的殿堂，它走入城市街巷、非遺工坊、明湖詩會、少兒畫展……用多元場景建構“展覽+活動+文旅+非遺”的融合生態，讓白石天趣融入當代生活，在每一位觀者心中悄然生長。

2026年1月18日《中國文化報》

第1版刊發特別報道

《看見白石，走近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