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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的診療室
下午三點,陽光正好斜穿過百葉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格格明亮的光帶。診療室里很靜,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diào)低低的嗡鳴,和遠處街上偶爾飄來的、模糊的車流聲。
李醫(yī)生坐在那張磨得發(fā)亮的皮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他面前是個很年輕的來訪者,叫小陳,臉色有些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
“這些年,我常對來這兒的人說幾句大白話。”李醫(yī)生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自語,又像在分享一個秘密,“第一句是:‘不要臉不要命,走出去。’”
小陳抬起頭,眼神里有些困惑,又有些期待。
“這話糙,理不糙。”李醫(yī)生身子微微前傾,午后的光在他銀灰色的頭發(fā)上鍍了層淡淡的光暈,“你看,焦慮是什么?是你太想抓住那些本就像水一樣抓不住的東西。抑郁呢?是你太想要那個完美的結(jié)果,可這世上哪有完美無缺的成功。強迫是太追求一絲不茍的‘應(yīng)該’,疑病是太想永遠健康無恙,社恐是太渴望每個人都給你一張笑臉。”
他頓了頓,看著小陳:“所以‘不要臉’,是放下別人眼光的包袱;‘不要命’,是松開對絕對安全的執(zhí)念。這兩樣一放,心里那間擠滿人的屋子,就突然空了,亮了。”
窗外的云緩緩飄過,光帶在地板上悄悄移動了位置。
“第二句,”李醫(yī)生的聲音更柔和了些,像在講一個老故事,“放下對結(jié)果的執(zhí)念,專注在過程里。”
他講起一個登山的人。那人第一次登山,眼睛只盯著頂峰,每一步都算著離山頂還有多遠,擔(dān)心天氣,擔(dān)心體力,結(jié)果在最后幾百米崩潰了。第二次,他不再看山頂,只看著腳下的路,感受風(fēng)吹過皮膚,聽自己的呼吸,看石縫里開出的小花。“不知不覺,他登頂了。站在山頂時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最美的不是站在山頂?shù)哪且豢蹋巧仙降穆繁旧怼!?/p>
小陳手里的衣角松開了些。
“我們怕的,常常是‘不知道會怎樣’。”李醫(yī)生說,“可生命本來就是一場不知道會怎樣的旅程。接受這個‘不知道’,是內(nèi)心平靜的開始。”
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第三句話,”李醫(yī)生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他說起一個常來的企業(yè)家,那人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沒有。每天活在各種“必須”里——必須去的飯局,必須見的客戶,必須維持的形象。“有天他坐在這兒,四十多歲的人,哭得像孩子。他說:‘醫(yī)生,我好像給自己造了個金籠子。’我問他:‘那籠子的鑰匙,在誰手里?’”
李醫(yī)生轉(zhuǎn)回頭,看著小陳:“他愣了很久。最后苦笑著說,鑰匙一直在自己口袋里,只是從沒想過掏出來。”
光帶移到了書架上,照亮了那些厚重書籍的書脊:《存在與意義》《焦慮的解析》《內(nèi)在的旅程》……
“第四句話最簡單,”李醫(yī)生的語氣像在聊家常,“愛自己,是一輩子最浪漫的事。”
小陳輕聲問:“怎么才算愛自己?”
“像愛一個老朋友那樣愛自己。”李醫(yī)生說,“接納他會犯錯,會軟弱,會有做不到的事。你不會因為朋友不完美就拋棄他,對嗎?對自己,也要有這樣的溫柔。真正的愛,是知道不完美,依然選擇擁抱。”
小陳點了點頭,很輕,但很認真。
“最后一句,”李醫(yī)生微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別總活在別人的眼睛里。你的世界是你自己的,和別人其實沒什么關(guān)系。”
他分享了自己年輕時的一件事。剛從業(yè)時,在一次研討會上提出了不同的觀點,遭到了很多質(zhì)疑。會后他整夜沒睡,反復(fù)想自己是不是錯了,是不是很丟人。他的導(dǎo)師,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教授,拍拍他的肩說:“如果你的價值要等別人來蓋章確認,那你的價值就永遠寄存在別人那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李醫(yī)生說,“別人的看法就像窗外的天氣,有時晴,有時雨。但你是住在自己心里的人,不能因為外面下雨,就覺得自己的屋子也在漏水。”
約定的五十分鐘到了。光帶已經(jīng)從地板移到了門邊。
小陳站起身,走到門口時猶豫了一下,回過頭:“李醫(yī)生,這些話……您是怎么想出來的?”
診療室里安靜了片刻。空調(diào)的嗡鳴聲似乎變輕了。
“不是想出來的,”李醫(yī)生望向窗外,遠處樓宇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夕陽的暖光,“是一個個深夜的長談,一次次告別的眼淚,一趟趟陪人走過最暗的路……這些話,是傷口愈合時新生的皮膚,是疼痛過后開出的、小小的花。”
他起身,送小陳到門口:“記住,所有關(guān)于心的道理,都不是拿來背誦的。就像學(xué)游泳,你不能只背《游泳手冊》。跳進生活的水里去吧,去感受,去撲騰,哪怕嗆幾口水。然后——你會真正懂得這些話的意思。”
門輕輕合上。
診療室里重歸寧靜。百葉窗的光影又移動了一些,現(xiàn)在斜斜地照在那張空著的來訪者座椅上。李醫(yī)生沒有立即坐下,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漸漸亮起的路燈,和匆匆歸家的人們。
墻上的掛鐘指向四點整。再過十分鐘,下一位來訪者就會敲門。
他回到座位,打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日期,然后停住了筆。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星星落到了人間。而他坐在這間安靜的屋子里,等著下一個需要光的人。
所有的治愈,其實都是一個人終于聽懂了自己內(nèi)心的語言。而他這樣的醫(yī)生,不過是在合適的時刻,做個安靜的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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