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和｜葉子的故事

　　海南熱土的最南端是三亞，它如一顆溫潤珍珠，嵌在蔚藍海岸的懷抱里。在這里，我遇見了兩片尋常卻堅韌的“葉子”——一對同姓葉的年輕小夫妻。他們的名片上，只印著電話號碼和兩個簡簡單單的字“葉子”。不辨雌雄，不事張揚，這個名字中卻封裝著一段跨越山海、異鄉打拼的歲月長歌。

　　這對小夫妻來自福建漳州，那片盛產水仙花的沃土，風里既裹著草木的清芬，也藏著祖輩傳下的闖蕩世界的韌勁，人杰地靈的底蘊，早已深深鐫刻進他們的骨血。十多年前，這兩片“葉子”掙脫故土的牽絆，并非為三亞的椰風海韻而來度假，而是揣著一身力氣與滿心期許，要在這片滾燙的土地上，開墾出屬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葉氏在漳州是大族，方圓數十里的村落中，大半人皆冠此姓。雖多是出了五服的遠親，卻有著“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族群羈絆。這份跨越世代的聯結，讓同姓通婚既合乎法理，更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宿命感。這兩位“葉子”，生長在相鄰卻各異的葉家村落，從少年時的朝夕相望、兩小無猜，到成年后的低頭不見抬頭見。成年之后，他們心有靈犀，暗生情愫，緣分恰如漳州田里的水仙，在時光的滋養中悄然拔節。男生葉子傾慕女生葉子的明媚大方，眉眼間藏著通透的善解人意；女生葉子則眷戀男生葉子的踏實沉穩，一雙巧手能化尋常為精巧，那份細心與肯干，最是讓人安心。

　　情投意合的二人，順理成章地組建了小家。日子在柴米油鹽的悉心經營中，慢慢熬出了小康的滋味。男生葉子高中畢業便一頭扎進裝修行業，從懵懂學徒到獨當一面，憑著靈活的頭腦與肯吃苦的韌勁，在漳州的裝修市場穩穩站穩了腳跟；女生葉子則入職一家乳品專賣店，課本里的知識與骨子里的聰慧相融，很快便將店內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成了名副其實的里外一把手。彼時的日子，無風吹日曬之奔波，雖非養尊處優，卻也衣食無憂，安穩得如同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

　　可這兩片“葉子”，骨子里卻藏著不安于現狀的基因——那是漳州祖輩下南洋闖蕩的熱血，是刻在血脈里的砥礪奮進。彼時的漳州毗鄰廈門，經濟飛速崛起，裝修市場早已被瓜分殆盡，競爭激烈到讓人難施拳腳。男生葉子望著眼前的發展瓶頸，心中的抱負如被束縛的藤蔓，迫切渴望更廣闊的生長天地。他將目光投向海南，這片正蓬勃向上的熱土，藏著無限可能。女生葉子向來夫唱婦隨，她握緊丈夫的手，語氣堅定：“你先去三亞打拼，我隨后就到。哪怕幫不上大忙，給你遞塊板子、遞把鉗子也好。”簡單的話語，勝過千言萬語，是最堅實的支撐與依靠。

　　就這樣，男生葉子跟著兩位親戚，踏上了前往三亞的路途，一頭扎進了全然陌生的裝修市場。沒有捷徑可走，他便以勤奮為舟，以誠信為槳，每一項工程都精益求精，每一次服務都盡心盡責。漸漸地，靠著過硬的手藝與靠譜的人品，他在三亞的裝修圈打開了局面，慢慢積累起穩定的客戶。半年多之后，女生葉子則狠心告別剛滿周歲的小兒子，在骨肉分離的啼哭中，踏上了追隨丈夫的征途——孩子的哭聲揪扯著心，她的眼淚落了又擦，卻從未動搖過與丈夫并肩打拼的決心。那一場離別，是他們為夢想付出的第一筆沉重代價，也化作了日后彼此扶持的底氣。

　　光陰似箭，倏忽十多年過去。當年襁褓中的小兒子，已長成挺拔少年，即將踏入中學的校門；大女兒更是成績優異，正全力沖刺高中。談及一雙兒女，夫妻倆的眼底總會泛起藏不住的光芒，那是為人父母的自豪，是歲月饋贈的甘甜，更像是血脈傳承的印證。祖輩的堅韌與聰慧，在下一代身上續寫著嶄新篇章。如今的他們，已經在三亞穩穩扎根，辦起了自己的小公司。規模雖不算宏大，卻憑著日積月累的信譽，攢下了一大批忠實客戶，客源如滾雪球般越積越多。我們在店里閑聊時，女生葉子總能從容應對絡繹不絕的客人，送走一位后，她會笑著介紹：“這是某某小區的老客戶，從開店起就一直照顧我們生意。”一句簡單的話，藏著無數個日夜的堅守與付出。

　　我們與這兩片“葉子”的相識，源于八年前的一場偶然。朋友黃總彼時正要布置新家，打聽到三亞市區有一家口碑不錯的窗簾店，便驅車前往。車子行至天涯海角附近的國道時，恰逢交通擁堵，前后車流如龍，寸步難行。黃總索性熄了火，沉下心來打量路邊景致，目光偶然掃過一家門店——屋內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窗簾，人影穿梭，透著濃郁的煙火氣息。“得來全不費工夫”，她心中一喜，當即將車頭拐到門店前停下熄火，然后下車推門而入。屋內琳瑯滿目的布料與款式，瞬間讓她挪不開眼。

　　彼時，女生葉子正坐在桌前記賬，見有客人進門，立刻起身笑臉相迎，遞上的名片上，唯有“葉子”二字與一串電話號碼。她耐心詢問黃總的需求，細細拆解著窗簾的門道——原來這方寸布料間，藏著不少學問：當地人偏愛濃墨重彩的花色，城里人則鐘情素雅清爽的格調；有人只求裝飾點綴，有人看重透光性能，有人則渴求百分百遮光的靜謐；有人喜歡朦朧的光影。窗簾的長短尺寸、掛鉤樣式，每一處細節都要貼合需求。難得的是，女生葉子心思通透，只需客人寥寥數語，便能精準捕捉對方的品味與訴求，再順勢推薦幾款合宜的樣式，妥帖又周到。黃總滿心歡喜，一口氣將三間屋子與陽臺的窗簾訂單，悉數托付給了她。最終敲定的款式價格適中，約定三天后交貨并負責安裝，爽快又省心。

　　安裝當天，女生葉子帶著一位個子不高的樸實小伙子上門。二人配合默契，一個遞料一個安裝，無需多言便心領神會。黃總一問才知，這位沉默寡言的小伙子，正是她的丈夫，也稱葉子。男生葉子話不多，句句實在如“金口玉言”，手腳卻十分麻利。他踩著梯子在房頂上用電鉆打眼、安裝膨脹螺栓，打好一處便直接在梯子上橫跨挪動，身姿輕盈又穩健，那有驚無險的模樣，竟恰似東北藝人踩高蹺，全程無需旁人幫扶，嫻熟得讓人心生敬佩。

　　黃總對這對夫婦十分滿意，便將他們推薦給了身邊的鄰居與朋友。口碑相傳間，越來越多的人找上門來，找“葉子”做窗簾、裝百葉窗、安鋼窗鐵紗門、調試淋浴房掛件、定制鋁合金門窗與洗衣機金屬罩箱，甚至成套墻柜……男生葉子的手藝愈發全面，幾乎無所不能。女生葉子則守著門店，將上百種布料的尺寸、價格、性能熟記于心。她一雙眼睛堪比精準的尺子，掃一眼便能報出八九不離十的尺寸，精準效率極高。

　　他們的好口碑，不止源于過硬的手藝，更源于那份待人處世的赤誠。有位鄰居請男生葉子在陽臺安裝了大幅窗簾，后來因事外出，想卸下窗簾卻顧慮登高不安全。男生葉子得知后，立刻驅車趕來，小心翼翼地將窗簾卸下，還特意叮囑：“等你們回來前發個微信，我過來再幫你們掛上，舉手之勞而已。”鄰居滿心過意不去，他卻笑得坦然。那份淳樸，恰似漳州的水仙花，干凈又溫暖。

　　黃總的一位鄰居想換智能馬桶，新馬桶的間距尺寸至關重要，否則安裝不了。物業公司的人告知馬桶間距40公分，鄰居親自看了看覺得似乎沒有這么長。葉子知道后，忙完手里的活便開車過來，用刀子割開舊馬桶的密封膠，挪開馬桶量尺寸，確定只有28公分。買馬桶不能大于這個尺寸，葉子的認真與費心堵住了一個大漏洞……

　　兩位葉子的生意日漸紅火，女生葉子顧不上親自動手踩著縫紉機做窗簾了，轉而篩選靠譜的加工企業合作，將更多精力投入到門店打理與客戶對接上。男生葉子則依舊每日奔波在路上，送貨、量尺寸、上門安裝，車輪碾過三亞的大街小巷，也載著一家人的希望和對美好生活的憧憬穩步前行。慕名而來的客戶與日俱增，他們的事業，如三亞的椰樹，在風雨洗禮中愈發挺拔茁壯。

　　當然，這片異鄉的土壤，并非始終溫潤。打拼的十多年里，與他們前后來到三亞的老鄉們有半數人由于遇到了種種困難，終于半途而廢，最后不得不返回老家漳州。但葉子他們靠自己的踏實肯干、誠實守信、童叟無欺的經營之道和一股韌勁精神堅持下來了。當然，他們也遭遇過不少困難挫折與刁難，有些客戶刁鉆刻薄、缺乏誠信，窗簾做好后便想方設法壓價，或是雞蛋里挑骨頭，以各種借口拖欠工錢甚至少付錢。面對這般煩心事，葉子夫婦雖然不滿意，但從不大動肝火。他們深諳和氣生財之道，有時只好自認倒霉、及時止損，往后再不愿與這類人打交道——他們寧愿少一筆生意，也不愿辜負自己的信譽。

　　有一次，葉子他們將客戶定下的窗簾尺寸拍照發給廠家定制，交貨時才發現尺寸不符，細究起來，發現是原來廠家工作人員將手機圖片看反，把數字“9”認成了“6”，令人哭笑不得。這般意外雖難以避免，他們卻總能從容應對，或重新定制彌補損失，或耐心與客戶溝通協商，妥帖化解每一次尷尬。

　　“在三亞打拼這些年，多虧了很多好心人的關照，這是我們的幸運。”這是葉子夫妻常掛在嘴邊的話。他們與許多老客戶，早已超越了生意伙伴的關系，成了相知多年的摯友。閑暇時，大家會在電話里互訴近況。逢年過節，有客戶會給葉子他們帶來家鄉的大米、蛋糕、土特產；有人搬家，還會把嶄新未拆封的微波爐以及完好無損的柜子送來，說著“你們用得上，別浪費”。這份跨越陌生的善意，源于大家對這對夫妻的認可——他們背井離鄉，憑著一雙手打拼，為三亞的城市建設添磚加瓦，為海南封關后的騰飛默默助力，這樣踏實善良的年輕人，本就值得被溫柔以待。

　　近日，我與朋友再次造訪他們的門店。門店距天涯海角游覽區僅一步之遙，門外車水馬龍，屋內顧客盈門，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望著這對夫妻從容忙碌的身影，心中滿是欣慰。那些日復一日的堅守，那些浸透汗水的付出，終究都化作了歲月的饋贈。

　　告辭時，女生葉子不由分說地拿出一大包龍眼和幾瓶黑豆、紅豆，執意要塞給我們。“我知道你們不缺這些好東西，但這是我們的心意，是從老家帶來的，沒打農藥沒施化肥，純天然的。”她語氣懇切，眼神真摯，那份漳州人特有的淳樸與厚道溢于言表，宛如一股暖流涌上心頭，讓人連推辭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這兩片從漳州飄來的“葉子”，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在三亞的風雨中扎根、生長，用勤奮與誠信，澆灌出屬于自己的幸福，書寫著他們的創業故事。他們就像樹林中最尋常的兩片綠葉，不張揚、不奪目，卻以堅韌的生命力，為這片熱土添注生機與暖意，讓每一個遇見他們的人，都能讀懂平凡生活里最動人的力量。

　　注：此文寫好后，將準備配合此文一同刊發的女生葉子接打電話及男生葉子正在裝飾窗簾的照片一并發給葉子，讓他們審一下文章，有什么不妥之處需要改。他們回話說不希望文章中用照片，我經過考慮，把葉子這段話的截圖（見下圖）一并發出來。從中可看出他們是不喜歡張揚、注重實干的小夫妻。我心里默默地祝福他們健康快樂！

　　作者簡介：

　　王秋和，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高級記者。從事新聞出版工作40余年，歷任《經濟日報》副刊部主任、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副社長、《中國建設報》總編輯。編寫出版了10余部新聞與文學專著，是首屆全國新聞出版行業領軍人才、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來源：《秋和隨筆》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