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三百元的人生：中國餐廳里那些不能獨行的女孩

從東北邊境城市延吉的一家朝鮮風味餐廳門口望去，最先吸引目光的總是那位穿傳統朝鮮服飾的姑娘。她叫金英姬，二十一歲，從平壤來到中國已經兩年零三個月。

每天早晨六點，英姬會和另外七位朝鮮姑娘一起，被餐廳老板從集體宿舍帶到餐廳。她們的宿舍離餐廳步行十分鐘，但這兩年間，英姬從未獨自走過那條路。她們外出必須兩人以上同行，且必須在一小時內返回。

“剛來時，我以為中國和電影里看到的資本主義國家不一樣。”英姬用流利的中文低聲說，手里擦拭著已經發亮的銅制餐具，“但現在我知道，這里的人有選擇的權利。”

英姬的日常工作從清晨持續到深夜。她和其他朝鮮姑娘負責餐廳里最累的活：清潔、傳菜、洗碗、為客人表演朝鮮歌舞。每個月，她們能拿到三千元人民幣的工資——這是中國服務員的平均工資水平。然而，英姬真正能支配的只有其中的十分之一。

“百分之七十交給國家，百分之二十是保證金，只有百分之十是我們的零用錢。”英姬平靜地解釋，仿佛在描述別人的生活。保證金要到回國時才能領取，前提是“表現良好”。

餐廳中國員工小劉記得，有一次英姬望著窗外一對牽手逛街的情侶，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羨慕。“她問我，中國人是不是可以隨便談戀愛。”小劉回憶道，“我說當然，只要合法，沒人管你跟誰在一起。她聽了沉默了很久。”

朝鮮姑娘們不被允許擁有手機，不能單獨接觸中國客人，休息日也只能在宿舍或餐廳附近指定區域活動。餐廳老板李先生說：“這是合作協議的一部分。我們提供食宿和工資，朝方保證員工‘遵守紀律’。”

英姬最珍惜的時刻是每周三晚上，那時餐廳會播放中國電視劇。“通過電視劇，我看到了中國年輕人的生活——他們上大學、旅行、創業、自由戀愛。”她說這話時，正在整理朝鮮傳統服飾的飄帶，手指輕輕撫過絲綢面料，“在平壤，我也上過大學，學的是中文。但我們的未來，從出生起就已經被規劃好了。”

一個雨夜，餐廳打烊后，英姬在收拾最后一張桌子時發現了一本被遺落的相冊。她猶豫了一下，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后，悄悄翻開了它。

相冊里是一個中國家庭的生活記錄：畢業典禮上的笑臉、長城上的自拍、生日派對上的蛋糕、海邊度假的歡樂瞬間。英姬的手指停在了一張全家福上，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笑得很燦爛。她凝視了很久，直到一滴眼淚落在相冊的塑料封皮上。

“我妹妹和我長得很像。”英姬后來向一位她信任的中國同事透露，“她今年十八歲，在平壤一家紡織廠工作。我們每三個月可以通一次信，但信的內容會被檢查。”

有一次，英姬被允許和另一位朝鮮姑娘在監管下前往附近的超市購買日用品。那是她兩年來第一次進入中國超市。她站在琳瑯滿目的貨架前，看著自由挑選商品的中國顧客，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在朝鮮，我們有配給制。”她后來回憶道，“我從沒見過這么多商品可供選擇。一個中國小女孩拉著媽媽的手要買巧克力，媽媽笑著說‘只能買一塊’。這種簡單的選擇，對我們來說卻是奢侈。”

去年春節，餐廳中國員工組織聚會，邀請朝鮮姑娘們參加。起初她們拒絕了——按規定不能參加中國員工的私人聚會。但在老板的特殊許可下，她們最終參加了后半場活動。

聚會上，中國員工唱歌、玩游戲、互相開玩笑，氣氛輕松自在。英姬被邀請唱一首朝鮮民歌，她唱得很動聽，但眼中始終有一層隔閡。當一位中國女孩拿出手機與遠在廣州的家人視頻通話時，英姬默默轉過身去。

“如果可能，我想留在中國。”英姬曾對一位即將回國的朝鮮同伴低聲說，“但我們的護照被統一保管，合同結束后必須回國。如果逃跑，家人會受牽連。”

隨著合同期滿的日子臨近，英姬變得越來越沉默。她常常站在餐廳二樓的窗戶旁，望著樓下燈火通明的街道和自由行走的人群，一站就是半小時。

餐廳老板李先生表示理解：“這些朝鮮姑娘工作努力，遵守紀律，是很好的員工。但每次合同期滿送她們回去時，心里都不是滋味。你知道她們回到朝鮮后將面臨什么，卻無能為力。”

今年三月，英姬的合同終于到期。臨行前一晚，中國同事們湊錢為她買了禮物：一條紅色圍巾、一本中文詩集和一些不易腐爛的中國零食。按照規定，禮物必須經過檢查才能帶回朝鮮。

“我會想念這里的。”英姬在告別時說，眼中閃爍著淚光，“不是因為中國比朝鮮富裕，而是因為在這里，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性。”

送行的那天早晨，英姬和其他幾位合同到期的朝鮮姑娘一起坐上了返回朝鮮的客車。車啟動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餐廳的招牌，那是她在中國最熟悉的地方。

客車緩緩駛離，消失在邊境線的方向。餐廳的中國員工們站在門口，久久沒有散去。小劉嘆了口氣：“不知道她回去后會發生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否還能保留在這里的記憶。”

幾天后，餐廳又迎來了新一批朝鮮姑娘。她們穿著同樣的傳統服飾，帶著相似的好奇與拘謹，開始了她們在中國的工作與生活。

而在邊境的另一側，英姬正在適應重返朝鮮的生活。那條紅色圍巾被允許保留，但中文詩集卻被收走了。夜晚，她躺在平壤家中的床上，想起在中國看到的那本相冊里的笑臉，想起超市里自由選擇商品的人群，想起那場聚會上中國女孩與家人視頻通話的幸福表情。

她把紅色圍巾緊緊抱在胸前，仿佛擁抱著一個遙遠而不可及的夢。窗外，平壤的夜晚安靜而黑暗，只有零星幾處燈光點綴著這座城市。而在邊境另一側的中國，那家餐廳依舊燈火通明，新的朝鮮姑娘正微笑著為客人服務，她們的眼神中，依然閃爍著英姬曾有過的、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