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多爾袞的馬蹄踏碎了紫禁城最后一點(diǎn)瓷器般的尊嚴(yán)。
人人都以為，這位新的主宰會像餓了三天的狼，撲向滿城的金銀珠寶，撲向那些前朝留下來的、驚魂未定的妃嬪。
可他沒有。
他像沒看見那些能晃花人眼的寶物，只火急火燎地要找一個人，崇禎皇帝那個才七歲的小女兒。
人們想不通，一個奶娃娃，能有什么要緊的？
直到后來，當(dāng)多爾袞終于找到那個躲在角落里發(fā)抖的小女孩，他沒要她的命，也沒要什么傳國玉璽，只是蹲下來，輕聲問了一句話...
一六四四年的北京城，像一塊被扔在灶臺邊、放餿了的肥肉。
夏天的熱氣蒸騰上來，混著死人的味道，還有大順軍那幫丘八們沒來得及帶走的、隨地便溺的臊臭。
街邊的柳樹無精打采地垂著，葉子上蒙著一層黃灰，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城里的活人，眼神跟死了也差不離，木木地看著一隊(duì)隊(duì)嶄新的兵馬從面前走過。
那是滿人的兵。甲胄擦得锃亮，在毒日頭底下反著白光，不像李自成的人，一個個歪盔斜甲，看著就像從地里刨出來的。
滿人的馬，也比大順軍的那些瘦馬高大神氣，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發(fā)出一種沉悶又叫人心慌的“嗒、嗒”聲。
隊(duì)伍的最前面，是攝政王多爾袞。
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馬上，馬鞍上鑲著綠松石。他本人比他的馬還要叫人挪不開眼。
一張臉像是用刀子刻出來的，棱角分明，眼神像鷹，掃過街道兩旁跪伏的百姓時，沒有一點(diǎn)溫度。
他穿的不是鎧甲，而是一身玄色王袍，金線繡的四爪蟒在袍子上扭動，好像隨時要活過來。
進(jìn)了朝陽門，一路暢通無阻，直奔皇城。
紫禁城的大門敞開著，像一個死人張開的嘴。
李自成的人在這里快活了四十多天，把這里糟蹋得不成樣子。
漢白玉的欄桿上，有刀砍的豁口，還有干涸的、不知道是誰的血跡。
金碧輝煌的太和殿里，龍椅倒是還在，可上頭墊著的黃緞子被劃得稀爛，露出里頭的蘆花。
地上到處是摔碎的瓷片、扯爛的字畫，還有一些被撬開的箱子，里頭空空如也。
多爾袞的弟弟阿濟(jì)格，那個脾氣暴躁的英親王，一腳踢開一個倒在地上的琺瑯花瓶，罵罵咧咧地說：“他娘的，這幫泥腿子，真是一點(diǎn)好東西都沒給咱們留下！”
多鐸也跟在后頭，眼睛四處亂瞟，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珠玉，喉結(jié)動了動。
多爾袞從馬上下來，看都沒看那些狼藉。
他徑直走進(jìn)太和殿，站在那張破爛的龍椅前，站了很久。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投在滿地的狼藉上。
將領(lǐng)們都圍了上來，等著他發(fā)話。是清點(diǎn)府庫，還是安撫百官？是追剿李自成的殘部，還是先享受這勝利的果實(shí)？
多爾袞轉(zhuǎn)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傳令下去。”
“封鎖皇城，一只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所有八旗兵，放下手里的一切事，全部給本王去找一個人。”
阿濟(jì)格愣了一下，問：“找誰？李自成的余孽？”
多爾袞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一字一頓地說：“找崇禎的女兒，最小的那個。叫……昭仁公主。今年七歲。”
殿里頓時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找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在這改朝換代的節(jié)骨眼上？
一個漢人謀士，范文程，往前走了一步，躬身道：“王爺，前朝余孽，理當(dāng)肅清。只是……一個女童，恐怕……”
多爾袞的眼神冷了下來，像冬天的冰碴子。
“本王說的話，你們聽不明白？”他加重了語氣，“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但最好是活的，不許傷她一根頭發(fā)。這件事，比天還大。誰要是辦砸了，自己提頭來見。”
沒人再敢多問一句。將領(lǐng)們面面相覷，眼里全是想不通。
這攝政王是怎么了？難道那小公主身上，藏著什么富可敵國的藏寶圖不成？可就算有，能比整個大明的江山還值錢？
命令很快傳了下去。
剛剛?cè)氤堑陌似毂€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又被動員起來。
他們兩個一隊(duì)，五個一伙，提著刀，舉著火把，開始在偌大的紫禁城里，展開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
這張網(wǎng)，正在慢慢收緊。
而在網(wǎng)的中心，紫禁城西北角，一處早就廢棄的凈房里，有兩只快要被嚇?biāo)赖摹袄鲜蟆薄?/p>
凈房就是茅廁，這地方早就沒人用了，里頭積著厚厚一層灰，角落里結(jié)滿了蜘蛛網(wǎng)。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騷臭和木頭腐爛的霉味。
在一個茅坑隔間的夾層里，老太監(jiān)王德海緊緊地抱著一個瘦小的人影。
是昭仁公主，朱媺娖。
小公主才七歲，一張臉還沒有王德海的巴掌大，此刻白得像紙。
她不哭也不鬧，就是渾身發(fā)抖，像秋風(fēng)里最后一片葉子。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黑眼珠里空洞洞的，什么都沒有，只有恐懼。
她的小手里，死死地攥著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用五彩絲線編的平安結(jié)，上頭墜著一顆小小的、不起眼的蜜蠟珠子。
王德海能感覺到懷里的小身子在不停地哆嗦。他想安慰她，可一張嘴，牙齒也跟著打顫。
“公主……別怕……有老奴在……”他的聲音干得像砂紙?jiān)谀ァ?/p>
他的腦子里，全是煤山上的那一夜。
皇帝瘋了。
崇禎皇帝，那個平日里還算體面的君主，在李自成進(jìn)城的那天晚上，徹底瘋了。
他提著劍，在宮里亂砍，砍死了自己的妃子，又去砍自己的女兒。長平公主被砍斷了一條胳膊，血流了一地。
輪到昭仁公主的時候，皇帝的劍舉了起來，卻怎么也砍不下去。他看著這個最小的女兒，這個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突然嚎啕大哭。
他扔了劍，把昭仁公主拉到跟前，從懷里掏出那個五彩平安結(jié)，親手系在女兒細(xì)細(xì)的手腕上。
皇帝的眼睛是紅的，像兩塊燒紅的炭。他抓著王德海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肉里。
“王德海……朕信得過你……”
“帶她走……躲起來……”
“這個結(jié)……這個結(jié)在，大明就還有一線生機(jī)……護(hù)好她，就是護(hù)好我漢家最后的體面……”
“還有……朕教她的那首童謠……讓她記死……千萬不能忘了……”
說完，皇帝就推開他們，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跑向了煤山那棵歪脖子樹。
王德海不懂什么叫“一線生機(jī)”，也不懂什么叫“漢家體面”。
他只知道，懷里這個發(fā)抖的小人兒，是皇帝用命托付給他的。那個平安結(jié)，那首童謠，比他自己的命還重要。
夾層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是清兵。
他們的靴子踩在地上，聲音很重。還能聽到他們粗聲粗氣地說話，說的都是王德海聽不懂的滿語。
“搜仔細(xì)點(diǎn)！犄角旮旯都別放過！”一個像是頭目的人用生硬的漢話喊道。
腳步聲越來越近。
王德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捂住昭仁公主的嘴，生怕她發(fā)出一丁點(diǎn)聲音。公主像是感覺到了危險，小小的身子僵住了，連抖都不敢抖了。
“這什么破地方，臭死了！”一個清兵在外面抱怨。
“頭兒說了，連茅房都得看！快點(diǎn)！”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光線從門縫里透進(jìn)來，照亮了飛舞的灰塵。王德海能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到一雙雙黑色的靴子在外面走來走去。
一個清兵不耐煩地用手里的長矛，對著隔間的木板亂捅。
“噗”的一聲，矛尖從王德海的耳邊擦了過去，扎進(jìn)了他身后的墻壁。
木屑和灰塵撲簌簌地掉下來，落在昭仁公主的頭發(fā)上。
公主的身體猛地一顫，一聲細(xì)小的抽泣被王德海死死地按在了手心里。
外面的清兵好像沒發(fā)現(xiàn)什么異常，捅了幾下就收回了長矛。
“媽的，除了屎和蜘蛛，什么都沒有！”
“走了走了！去下一個地方！”
腳步聲漸漸遠(yuǎn)了。
王德海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干了，癱軟下來。他松開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懷里的公主也像是活了過來，開始小聲地嗚咽。
“不哭……不哭……公主……他們走了……”王德海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清兵的搜查越來越嚴(yán)。
一開始，他們還只是搜查那些主要的宮殿。后來，連太監(jiān)宮女住的下房，存放雜物的倉庫，甚至是枯井，都一個個地查。
王德海仗著自己幾十年來對紫禁城地形的熟悉，像一只真正的老鼠，帶著小公主東躲西藏。
他們躲過下水道，睡過戲臺底下，甚至在堆放著棺材的壽材房里待過一整夜。
昭仁公主已經(jīng)好幾天沒吃過一口正經(jīng)東西了。王德海只能趁著深夜，溜到御膳房的泔水桶里，找一些還能下咽的菜葉子和飯粒。
公主很乖，從來不吵不鬧。
只是那雙眼睛，越來越空，越來越暗。她手里的平安結(jié)，卻攥得越來越緊，仿佛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而另一邊，乾清宮里，多爾袞的耐心也快要被耗盡了。
他已經(jīng)在這里住了幾天。這宮殿很大，很氣派，可他睡不安穩(wěn)。
范文程每天都會把最新的戰(zhàn)報(bào)和安民的策論送到他面前。
吳三桂那邊已經(jīng)和清軍合兵一處，正在追擊李自成；城里的秩序也基本穩(wěn)定了下來；投誠的明朝舊臣，像雪片一樣遞上降表。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
可多爾袞的眉頭，卻一天比一天鎖得更緊。
他每天只問一件事：“人，找到了沒有？”
得到的回答，永遠(yuǎn)是“沒有”。
這天晚上，范文程又來求見。他看多爾袞在殿里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
范文程小心翼翼地開口：“王爺，為了一個七歲女童，如此大動干戈，攪得全城不寧，恐怕……會引人非議。百官們都在看著，八旗的將士們，也有些不解。”
多爾袞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眼神銳利。
“不解？他們懂什么？”
范文程躬了躬身子，繼續(xù)說：“王爺，恕臣直言。若為斬草除根，一個孩子，一道旨意便可解決，無需如此大費(fèi)周章。若是為了安撫前朝人心，將她好生供養(yǎng)起來，昭示我大清的仁德，也是一樁美談。可您現(xiàn)在這樣……實(shí)在是讓臣等，看不明白。”
多爾袞搖了搖頭，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宮殿輪廓。
“范文程，你是個聰明人。但你也不懂。”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這個小女孩，本身什么都不是。但崇禎在臨死前，在她身上，放了一個幽靈。”
“一個能讓我們大清‘得天下，而坐不穩(wěn)’的幽靈。”
“這個幽靈，看不見，摸不著，但它真實(shí)存在。它要是被引爆了，比李自成那百萬大軍，還要可怕一百倍。到時候，別說坐穩(wěn)江山，我們這些人，能不能囫圇個兒地回到關(guān)外，都難說。”
多爾袞轉(zhuǎn)過頭，盯著范文程的眼睛。
“現(xiàn)在，你明白了嗎？本王不是在找一個孩子，本王是在拆一個能要了我們所有人的命的……隱患。”
范文程的臉色，終于變了。
又過了兩天，王德海知道，不能再這么躲下去了。
公主已經(jīng)餓得嘴唇發(fā)白，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再找不到吃的，她會死。
這天夜里，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王德海決定冒險去一趟御膳房。
他聽說，今天有幾個投降的明朝官員被請來吃飯，御膳房應(yīng)該會剩下些好東西。
他把公主藏在一堆破舊的戲服里，再三叮囑她不要出聲，然后像個影子一樣，溜了出去。
他的運(yùn)氣不錯，在泔水桶里，他真的找到了一只幾乎沒怎么動過的燒雞。他用油紙包好，揣在懷里，心怦怦直跳。
就在他往回走的路上，經(jīng)過一處假山時，意外發(fā)生了。
一隊(duì)巡夜的清兵，正好從假山后頭轉(zhuǎn)了出來。
雙方撞了個正著。
為首的清兵大喝一聲：“什么人！”
王德海腦子“嗡”的一聲，拔腿就跑。他不能被抓住，更不能讓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來的方向。
他故意朝著和藏身處相反的方向狂奔。清兵在后面緊追不舍。
王德海畢竟年紀(jì)大了，跑了沒多遠(yuǎn)，就氣喘吁吁。在一個拐角，他被一塊石頭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懷里的燒雞也滾了出去。
幾個清兵立刻圍了上來，明晃晃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德海拼命掙扎，大喊大叫，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可就在他掙扎的時候，一塊小小的、繡著蘭花的手帕，從他的袖子里掉了出來。
那手帕很舊，但洗得很干凈。角落里繡著一朵小小的、淡雅的蘭花。
一個眼尖的清兵撿起了手帕，拿到火把下一看，立刻遞給了他們的頭目。
那頭目是個久經(jīng)沙場的老兵，心思縝密。他看了一眼手帕，又看了一眼在地上撒潑打滾的王德海，再看看王德海來的方向，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宮里的太監(jiān)，用這么秀氣的手帕？還是個女孩兒用的東西。
搜捕小公主的命令，他們早就接到了。
頭目立刻明白了什么。他一揮手，對兩個手下說：“看住這個老東西！”
然后，他帶著剩下的人，拿著火把，順著王德海剛才跑來的路，一步步地，仔細(xì)地搜了回去。
他們搜得很慢，很安靜。
最終，他們的腳步，停在了那堆廢棄的戲服前。
一個士兵用刀鞘，輕輕地挑開了最上面的一件蟒袍。
多爾袞是被人叫來的。他到的時候，那個叫王德海的老太監(jiān)已經(jīng)被打得半死，癱在地上，嘴里還在不清不楚地念叨著“公主”。
多爾袞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向那堆散發(fā)著霉味的戲服。
士兵們已經(jīng)圍成了一個圈，火把的光照亮了中間的一小塊地方。
他撥開兩個士兵，看到了。
一個蜷縮在角落里的小女孩，身上裹著一件破爛的鳳袍，渾身臟得像個泥猴，只有一雙眼睛，大得嚇人，里面裝滿了能把人溺死的恐懼。
她的手里，死死地攥著那個五彩的平安結(jié)。多爾袞的目光，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死死地鎖在那個平安結(jié)上。
他揮了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范文程。
整個院子，頓時安靜得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多爾袞高大的身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蹲了下來，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嚇人。
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哄騙的味道，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說話：“小公主，別怕。本王不傷你。”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女孩手里的那個平安結(jié)，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問道：“告訴本王，你父皇把這個東西交給你的時候，除了讓你保管好，還教了你一句什么話？一句……關(guān)于‘天命’和‘星辰’的童謠。想起來，唱給本王聽，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