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春天來得遲緩,三月的北京城仍被寒風裹挾。我裹緊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攥著王府井百貨買的珍珠項鏈盒子,紅色緞帶在風里晃得人心頭發緊。這是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明天就是和小敏交往兩周年的紀念日。
小敏上周在柜臺前盯著這條項鏈看了十五分鐘,眼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120元的價格,是我月工資的三分之二,可她那句“算了,知道你買不起”像根刺,扎得我咬牙買下了它,哪怕接下來要靠饅頭咸菜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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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城胡同,天已全黑。昏黃路燈下,大雜院中央的老槐樹還剩光禿禿的枝椏,對門的張麗正端著水盆匆匆走過。她是張叔的女兒,比我小兩歲,在紡織廠上班,母親早逝,獨自撐起病重父親的家。平時遇見她,總是低著頭匆匆點頭,安靜得像陣風。
我把項鏈藏進內袋,進屋應付著父母的詢問,撒謊說廠里加班,不敢提買項鏈的事。父親皺著眉說紡織機械廠在裁員,我強裝鎮定,心里卻滿是對明天的憧憬——小敏戴上項鏈時該多開心。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過年才穿的灰色中山裝,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永久自行車去見小敏。她家住城西的新樓房,家境優渥,她母親審視我的眼神,總讓我渾身不自在。
小敏打扮得時髦,紅色呢子大衣配白色紗巾,對我的邀約興致缺缺。我提議去北海公園看玉蘭花,她雖不情愿還是應了。湖邊長椅上,我掏出項鏈盒子,等著她的驚喜,可她臉上只剩復雜。
“李亮,我們分手吧。”小敏的話像冰錐扎進心里。她坦言父親給她介紹了外貿局家庭的對象,說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好人不能當飯吃,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她把盒子塞回我手里,決絕得沒有一絲留戀。
我麻木地騎車回胡同,在口石墩上坐了很久,煙嗆得我直咳嗽,卻壓不住心口的空落。“李亮哥,你怎么在這兒?”張麗的聲音輕柔傳來,她拎著菜籃子,眼里滿是關切。得知我沒吃飯,她猶豫著邀我去吃白菜豬肉餡餃子。
張麗家雖小卻整潔,張叔躺在床上病重,見我來還想掙扎著坐起。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桌,醋香混著肉香,是我這一天最暖的慰藉。張麗一個勁給我夾餡,自己卻沒吃幾個,我看著她清秀溫婉的側臉,才發覺自己從未認真留意過這個姑娘。
洗碗時水龍頭凍住了,我的手凍得通紅,張麗默默遞來暖水袋。屋里燈下,她縫補衣服的手靈巧穿梭,突然抬頭紅著臉問:“李亮哥,你能當我男人不?”
我愣住了。她坦言喜歡我兩年,從那次我幫她打熱水洗衣開始,她說不要珍珠項鏈,只要我對她好,愿意一起吃苦。我心頭一熱,卻不敢貿然答應,只說需要時間想想,她眼里的光暗了瞬,卻溫順點頭:“我等你。”
之后一周我刻意避開她,可每晚回家,總能看見張麗家窗臺上亮著留門的煤油燈。母親告訴我,張叔咳血了,已是晚期,張麗快撐不住了。我心里一緊,當晚就敲響了她家的門,主動提出幫忙分擔重活。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下班就去幫忙,挑水買煤、陪張叔說話,看著張麗日復一日地熬藥、做飯、照顧父親,從不抱怨。四月初的一個晚上,張叔精神大好,拉著我和張麗的手疊在一起,把女兒托付給我,眼里滿是期許。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愛情從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而是風雨里的相守。四月底張叔安靜離世,我陪著張麗處理后事,看著她強裝堅強的模樣,心里的情愫愈發堅定。
五月的槐樹發了新芽,整理張叔遺物時,我們翻到一本相冊,最后一頁是去年春節的合影,張麗站在角落,偷偷望著我,眼里滿是傾慕。我合上相冊,認真對她說:“張麗,我愿意當你男人,等三個月,我們就結婚。”
三個月里,我們一起買菜做飯、在胡同散步,她的溫柔堅韌一點點填滿我的心。七月傍晚,我帶她再去北海公園,荷花正盛,夕陽染紅河面。我掏出一對銀戒指,單膝跪地:“張麗,你愿意嫁給我嗎?”
她哭著點頭,戒指戴在手上,閃著溫柔的光。回家路上,張麗笑著說廠里分房名單下來了,我們有兩居室了。走到胡同口,槐花盛開,香氣滿園,她仰頭笑著說真香,我看著她被夕陽鍍上金邊的側臉,心里滿是安穩。
1988年,我二十三歲,她二十一歲。我們沒有昂貴的禮物,卻擁有彼此最真誠的心。原來最動人的愛情,從不在遠方,就藏在胡同的煙火氣里,藏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中,等著我們珍惜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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