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老班長，這紅包是給秀英孫子的，怎么沒見著孩子人影？”我不解地問，手里還捏著兩萬塊錢。
老王猛吸了一口煙，那只夾煙的手在劇烈顫抖，那是種讓人心慌的沉默。
過了許久，煙頭快燙到手指了，他才抬起渾濁的眼睛，沙啞著嗓子說：
“衛國，把錢收起來吧。”
01
上海的冬天，總是帶著一股子透進骨頭縫里的濕冷。
春節剛過，空氣里還殘留著鞭炮的硫磺味。
七十六歲的張衛國坐在客廳那張昂貴的真皮沙發上。
屋子里靜得可怕。
就在昨天，這屋里還擠滿了人。
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還有三個嘰嘰喳喳的孫輩。
他們提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說著吉祥話，把家里塞得滿滿當當。
可今天一早，他們就都走了。
兒子要去澳洲談生意，女兒要飛北京開會。
每個人都忙，忙得腳不沾地。
只留下張衛國一個人，守著這套位于市中心的三百平米大平層。
還有滿地的瓜子殼，和茶幾上那些昂貴卻無人問津的禮盒。
老伴走了三年了。
這三年，張衛國覺得自己老的特別快。
前陣子體檢，醫生看著心電圖，推了推眼鏡，話說得很委婉。
大概意思就是，心臟有點老化，也就這一兩年的事了，該吃吃，該喝喝。
張衛國不怕死。
活到七十六歲，該享的福享了，該遭的罪也遭了。
他是改革開放后的第一批弄潮兒，做過外貿，搞過房地產。
在上海灘，他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就在剛才，收拾抽屜的時候，一張照片掉了出來。
那是一張兩寸的黑白照。
照片邊緣已經發黃、磨損，那是歲月的牙印。
照片背景是一座大水庫，水波粼粼。
前面的兩個人，笑得那么燦爛。
男的是年輕時的張衛國，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上衣，意氣風發。
女的扎著兩條粗粗的麻花辮，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叫李秀英。
看著照片，張衛國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種疼，不是生理上的，是像是被一根細線狠狠勒進了肉里。
那是1974年的江西。
那是他插隊的地方。
那是他這輩子最虧欠的人。
“秀英啊……”
張衛國摩挲著照片上女孩的臉，喃喃自語。
他突然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要回去。
在死之前，他必須回一趟江西。
他想去看看她。
五十年了。
當年那個水靈靈的姑娘，現在應該也是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了吧。
她應該和自己一樣，兒孫滿堂，在村口曬著太陽，講著過去的故事。
張衛國想，只要看一眼就好。
看一眼她過得幸福，自己這顆懸了半個世紀的心，也就放下了。
哪怕是去道個歉，哪怕是去送點錢。
這也是一種贖罪。
說干就干。
張衛國沒有告訴兒女。
告訴他們，肯定又是一通大呼小叫，什么身體不行，什么路途遙遠。
他偷偷訂了高鐵票，又查了轉車的路線。
他給自己準備了速效救心丸，還去銀行取了五萬塊錢現金。
全是嶄新的連號鈔票。
他把錢分成了好幾個大紅包。
他想，秀英的孫子孫女肯定不少。
作為從未謀面的“張爺爺”，這見面禮不能寒酸。
這是上海人的體面，也是張衛國僅剩的一點自尊。
但他沒想到，這趟旅程，會把他那點可憐的自尊，擊得粉碎。
02
高鐵很快。
快得讓張衛國覺得有些不真實。
窗外的風景像快進的電影一樣飛馳而過。
從繁華的上海，到起伏的丘陵。
張衛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記憶的閥門，在這一刻徹底打開。
那是1968年，他十八歲。
那是熱血沸騰的年紀，也是身不由己的年代。
他從上海來到了江西那個偏遠的小山村。
干農活，他不行。
挑擔子，肩膀磨得血肉模糊。
是李秀英。
那個村支書的女兒，默默地幫他。
她會趁沒人注意，往他的飯盒里塞一個煮熟的雞蛋。
她會在他生病發燒時，連夜上山采草藥，熬好了端到床前。
那是個連牽手都會臉紅心跳的年代。
他們在水庫邊許下過誓言。
張衛國記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別圓。
他握著李秀英粗糙卻溫暖的手，信誓旦旦地說：
“秀英，等政策好了，我一定帶你回上海。我們要在黃浦江邊散步，我要讓你穿上最漂亮的布拉吉。”
李秀英羞澀地低著頭，只說了一個字：“好?！?/p>
那個“好”字，重若千鈞。
可后來呢？
1978年，知青大返城。
回城的名額只有一個。
而且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在當地結婚的，很難回城。
張衛國慌了。
他太想回上海了。
他太想念家里的抽水馬桶，想念南京路上的奶油蛋糕。
他不想一輩子窩在山溝里修地球。
于是，他選擇了隱瞞，選擇了背叛。
那天，他找到李秀英，支支吾吾地說了分手的決定。
他找了很多爛借口。
什么父母身體不好，什么回去安排好工作再來接她。
其實都是鬼話。
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一走，就是永別。
張衛國做好了李秀英會大哭大鬧的準備。
甚至做好了被村支書打斷腿的準備。
可是，李秀英沒有。
她出奇的平靜。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張衛國，那雙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她轉身進屋，拿出一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
那是她熬了十幾個通宵納出來的。
“穿著走吧，路遠，這鞋養腳。”
這是她對張衛國說的最后一句話。
沒有責罵，沒有挽留，甚至沒有眼淚。
張衛國穿上那雙鞋，像個逃兵一樣，逃離了江西。
這一逃，就是五十年。
這五十年里，他結了婚，生了子，發了財。
他刻意不去打聽江西的消息。
他把那段記憶封存在心底最陰暗的角落，假裝它不存在。
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愧疚感會像毒蛇一樣啃噬他的心。
高鐵到站了。
張衛國被廣播聲驚醒。
他摸了摸眼角，竟然有些濕潤。
下了高鐵，還要轉大巴，最后還要坐一段摩的。
路況比記憶中好了太多。
當年的泥濘小路，如今都鋪上了水泥。
路邊的小洋樓一棟接一棟。
張衛國看著窗外陌生的景象，心里有些忐忑。
物是人非。
這四個字，此刻像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
到了鎮上，他包了一輛車，直奔那個魂牽夢繞的村莊——長嶺村。
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
張衛國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緊緊攥著那個裝滿紅包的手提包。
他在腦海里演練了無數遍見面的場景。
也許，她已經認不出自己了。
也許，她會笑著給老伴介紹：“這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知青大哥?！?/p>
也許，他們會坐在一起，喝著茶，笑著談論當年的幼稚和荒唐。
張衛國希望是最后一種。
相逢一笑泯恩仇。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03
車停在了村口。
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比當年更粗壯了，枝葉遮天蔽日。
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張衛國下了車，腿有點發軟。
他一眼就認出了坐在石頭上的那個人。
雖然背駝得像張弓，雖然頭發全白了，但那抽煙的姿勢，沒變。
是當年的排長，老王。
“老王！”張衛國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
老王瞇著眼，盯著張衛國看了半天。
突然，他手里的煙斗掉在了地上。
“是……是衛國？”老王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兩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村口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沒有多余的話，只有用力地拍打著對方的后背。
眼淚，順著皺紋流了下來。
老王把張衛國領回了家。
還是當年的老宅基地，不過翻蓋成了兩層小樓。
老王的老伴去世得早，現在跟著小兒子過。
聽說上海的知青回來了，家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老王拿出了珍藏多年的土燒酒，切了一盤臘肉，炸了一盤花生米。
兩個老頭，對坐在簡陋的八仙桌旁。
酒過三巡，話匣子打開了。
“老李走了，前年肺癌?！?/p>
“趙大嘴也走了，喝多了腦溢血?！?/p>
“當年的知青點，現在早就塌了，變豬圈了?！?/p>
老王絮絮叨叨地說著，每一句都是關于死亡和衰老。
張衛國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抿一口辣嗓子的燒酒。
這種感覺，很真實，很殘酷，也很親切。
這就是生活。
沒有什么波瀾壯闊，只有生老病死，柴米油鹽。
酒喝得差不多了，張衛國的臉紅撲撲的。
他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問李秀英。
可他又不敢問。
他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終于，借著酒勁，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那個……老班長，秀英……李秀英還在村里嗎？”
聽到這個名字，老王夾花生的筷子頓了一下。
旁邊的兒媳婦正在掃地，也停下了動作，抬頭看了張衛國一眼。
那種眼神，很復雜。
有驚訝，有同情，甚至還有一絲責備。
張衛國心里咯噔一下。
“在?！崩贤醯椭^，悶聲說道，“還在村里?！?/p>
“她……過得咋樣？”張衛國小心翼翼地問。
老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辣得齜牙咧嘴。
“就那樣吧，活著?！?/p>
這話聽著不對勁。
張衛國心里有了不好的預感。
難道是家里條件不好？還是兒女不孝順？
或者是身體有殘疾？
張衛國摸了摸口袋里的銀行卡。
他想，不管怎樣，只要人在，就好辦。
錢能解決的問題，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
如果是家里窮，他就出錢修房子。
如果是生病，他就接她去上海看最好的醫生。
這是他欠她的。
“明天帶我去看看她吧?！睆埿l國懇求道。
老王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行，明天去?！?/p>
那晚，張衛國睡在老王的客房里，輾轉反側。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像極了當年的嗚咽聲。
他夢見了李秀英。
夢見她站在水庫邊，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笑著向他招手。
可當他跑過去想拉她的手時，她卻變成了一陣煙，散了。
第二天清晨，山里起了大霧。
濕漉漉的霧氣籠罩著整個村莊，讓一切都顯得朦朦朧朧。
吃過早飯，老王帶著張衛國出了門。
他們穿過了村中心。
那里全是貼著瓷磚的小洋樓，門口停著小轎車，那是新農村的氣象。
可老王沒停，帶著他一直往村尾走。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
周圍的房子越來越舊，有的甚至已經塌了一半，長滿荒草。
張衛國的心越揪越緊。
最后，他們停在了一處孤零零的青磚瓦房前。
這房子太老了。
墻皮脫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屋頂的瓦片上長滿了青苔。
院子的圍墻是用亂石堆起來的，搖搖欲墜。
和前面那些氣派的小洋樓相比，這里簡直像是上個世紀的遺跡。
院子里靜悄悄的。
沒有孩子的嬉鬧聲，沒有電視機的聲音。
只有幾只瘦骨嶙峋的雞，在院角的爛泥里刨食。
門口貼著的春聯，已經被風吹得發白，邊角卷曲。
一種說不出的凄涼感，撲面而來。
張衛國站在院門口，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這就是秀英的家嗎？
她怎么會過得這么苦？
張衛國感到一陣強烈的酸楚。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他提起手里那兩袋沉甸甸的上海特產。
那是大白兔奶糖，那是杏花樓的糕點。
還有那個裝滿紅包的手提包。
他轉過頭，為了緩解這壓抑的氣氛，笑著對老王說：
“老班長，秀英家怎么這么清靜??？”
“孩子們是不是都出去打工了？”
“也是，現在年輕人都往城里跑?！?/p>
張衛國自顧自地說著，試圖掩蓋內心的慌亂。
“還好我準備充分?！?/p>
他拍了拍那個手提包，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這紅包是給秀英孫子的，怎么沒見著孩子人影？”
“我這紅包都捏出汗了，不知道夠不夠分?！?/p>
風，突然停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04
老王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接張衛國的話茬。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了幾次才點著。
火光明明滅滅，照亮了他臉上深深的溝壑。
他猛吸了一口，煙霧嗆進了肺里，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那是種讓人心慌的沉默。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幾只雞偶爾發出“咯咯”的聲音。
張衛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過了許久，煙頭快燙到手指了，老王才把煙蒂扔在腳下，狠狠地踩滅。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張衛國。
那眼神里，不再是老友重逢的喜悅。
而是一種悲憫，一種無奈，甚至帶著一絲隱忍的憤怒。
老王沙啞著嗓子，聲音像砂紙磨過地面：
“衛國啊，把錢收起來吧?！?/strong>
張衛國愣住了：“什……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