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言馬 ——讀《化工泰斗侯德榜》有感（文/岳敏）

簡介：岳敏，中國化工作家協會會員、報告文學委員會委員，《古今石油和化工人》系列傳記文學作家。國家橡膠輪胎質量檢驗檢測中心物化檢測負責人，工科碩士，高級工程師。出版傳記《一片冰心在玉壺》一書。

馬年言馬
——讀《化工泰斗-侯德榜》有感

岳敏

“我是馬命，馬是站著死的，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工作。” 葉建華先生撰寫的《化工泰斗侯德榜》，這句話開篇，響當當，如誓言，像洪鐘，錚錚然有聲。

作為一個學化工、事化工之人，侯德榜這個名字，在大連化工廠，在北京化工大學的歷史中，是早已嵌入血脈的圖騰，象征著崛起的中國工業。同樣，與掛靠于北京橡膠工業研究設計院的中國化工學會橡膠專業委員會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然而，長久以來，“侯德榜”于我，只是教科書上鉛印的“侯氏堿法”，是“民族工業先驅”這樣一個莊重而略顯遙遠的名稱。直到這本書，將這位“化工泰斗”從歷史的神龕上請下來，讓我得以走近他，聆聽他，觸摸那顆在科學理性之下，同樣滾燙、同樣充滿人格魅力的靈魂。我恍然覺悟，這世間值得追慕的“星”，當如是。

政治性為先。誠然，葉建華先生的這本著作，帶有鮮明的時代烙印——“中國科技之魂”、“中宣部主題出版重點出版物”——這些標簽，賦予了它一種莊嚴的、近乎“立傳”的政治意涵。“正文為政，文正以治”，意在用積極的人，積極的人生，鞭策后來者。但是，不拘于此，本書并未局限于對個人事跡的線性敘述，而是以更廣闊的視野，致力于塑造一個可感、可知、可學，可供天下讀書人仰望與效法的“士子楷模”——一個在時代洪流中堅守信念、在科學道路上勇攀高峰、在人格修為上臻于至善的典范形象。這不僅是個人事跡的記錄，更是一種深沉的文化召喚與精神期許。這初衷本身，便是一種沉甸甸的期待。

敦促性字里行間。難能可貴的是，“立傳”的莊重政治意圖，并未將這本書壓垮為干癟的文字和索然無味的敘述。恰恰相反，作者以深情的筆觸，為我們描摹了一個有血有肉、筋骨豐滿的人。其中，對侯德榜先生事業與精神的鋪陳，處處透著“敦促”的力量，激發著作為一個“中國人”的血脈覺醒。

這力量源自何處？不是空洞的說教，不是高高在上的尬聊，而是一種人格特質的自然映射。作者筆下的侯德榜，其一生行止，便是“勤奮好學，求真務實”這八個字的終極腳注。少年時，閣樓上的“啃書耗子”。青年時代，負笈海外，他焚膏繼晷，以近乎自虐的勤勉，在異國的圖書館與實驗室里，為羸弱的祖國尋找一絲化學的微光。歸國后，篳路藍縷，在范旭東先生的信任與托付下，他投身于永利堿廠的建設。面對技術封鎖、資料匱乏的絕境，他沒有絲毫退縮。那轟動世界的“侯氏堿法”，與其說是天才的靈光一現，不如說是無數次失敗后，用堅韌與求真精神淬煉出的必然結晶。他將制堿與合成氨工藝完美結合，打破了索爾維法的七十年壟斷，使中國化工在世界舞臺上昂然獨立。這不僅是科學的勝利，更是一個民族“自力更生”精神最硬核的科技表達。及至后來，他主持在上海建設我國第一座小氮肥示范裝置，將關乎億萬生靈溫飽的氮肥事業扛在肩上，其“功業成就”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學術范疇，與國計民生、民族存續緊緊相連。

每每讀至這些段落，我仿佛能聽見那來自歷史深處的叩問：在今日的實驗室里，我們可還葆有那份“求真”的純粹，那份“務實”的執著，那份將個人奮斗融入時代洪流的自覺？

人情味走近身邊。這本書文字最動人之處，恰恰在于它并未將侯德榜先生“神化”為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工作機器。在“泰斗”、“楷模”的中華民族底色下，葉建華先生巧妙地、不吝筆墨地為我們呈現了先生身上那溫暖、真摯的“人情味”，這是屬于“人”的光輝，是“人格魅力”的源頭。奇妙的是，“敦促性”與“人情味”，竟在娓娓道來中達成了完美的共生。

侯德榜與實業家范旭東的肝膽相照，是“士為知己者死”的古典情義在現代工業背景下的絕唱。范旭東的信任與放權，侯德榜的忠誠與回報，共同鑄就了中國化工史上“侯不離范，范不離侯”的佳話。這不僅是事業伙伴，更是精神上的同路人。

侯德榜對家人、對學生、對同事，無不懷有深切的關懷。書中那些細微的描寫——比如他贈博士帽與結發愛妻，他對青年后學諄諄的臨別贈言，他陪同下屬跑醫院看疾病，乃至在極端艱苦條件下，仍不忘保持知識分子的整潔與體面——這些細節，如涓涓細流，匯聚成海，讓我們看到了一個“重情、真摯”的靈魂。

即便是那句悲壯的“馬命”之喻，在慨嘆其獻身精神之余，也讓人品出幾分中國傳統士大夫“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蒼涼與擔當。正是這“人情味”，讓侯德榜先生的形象從塑化的雕像，化為了有溫度、可親近的師長，其人格的感召力，也因此更為深遠、綿長。

“可讀性”是關鍵。葉建華先生的文筆，愈臻老練，成就了這本書的傳播力和影響力。他巧妙地在宏大敘事與細節描摹之間找到了平衡。全書文字樸實無華，不事雕琢，卻自有一種深沉的力量。敘述線索清晰，從求學、歸國、創業，到攻堅、輝煌、奉獻，故事性極強，讀來如一部波瀾壯闊的工業史詩。尤其是在描寫“侯氏堿法”攻堅的日日夜夜時，筆觸細膩，將那種希望與絕望交織、智慧與毅力搏斗的緊張感，渲染得淋漓盡致，令人手不釋卷。更難能可貴的是那放下書，仍讓人咂摸回味，余韻深長的文學質感。書中不少段落，看似平淡敘述，卻蘊含深意。例如，寫他在國外學成，一路險阻，排除萬難，毅然回歸，途徑韓國時，“不管你們采取什么措施，我決不登岸一步”；寫他在面臨制革與制堿時的選擇，“蒙范先生不棄，德榜應將制堿有關技術方面，勉強地一肩挑起”；寫他在抗戰烽火中，忍痛與苦心經營的工廠告別時，“他只需聽一聽機器運轉的聲音就能判斷運行是否正常……他心有不甘、戀戀不舍”；寫他年過古稀時，為了幫助大化查找問題，“立即向車間走去，從一樓爬到六樓，一段一段檢查，一個一個排除，最后發現是接料斗舌頭因長期使用產生磨損而逐漸縮短，導致進料減少，產量下降”……這些文字，沒有渲染，沒有呼號，卻自有千鈞之力，讓讀者在掩卷之后，心中仍激蕩不已，反復咀嚼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風骨與抉擇。

而最后的，“閩江驕子侯德榜84載一路風雨、坎坷泥濘、留下豐碑，終于回歸自然，因為他也太累了。”讓我心中一大慟，熱淚盈滿眶。

行文至此，窗外，冬月末的寒風和飄飄白雪里，馬年春節的氣息正悄然臨近。侯德榜先生這匹駿馬，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用生命書寫的、最厚重的書。他不僅為我們留下了“侯氏堿法”這樣的科學財富，更留下了一座用精神壘砌的人格豐碑。這豐碑上，鐫刻著勤奮讀書的豐神，鐫刻著科學報國的赤誠，鐫刻著求真務實的本分，也鐫刻著重情重義的溫潤。

作為一個高分子化工領域的后來者，我深知，我們腳下的科研之路，依然漫長而崎嶇。我們需要仰望星空，追逐那些最前沿、最精微的科學之光；我們同樣需要時時回望，從侯德榜先生這樣的先輩身上，汲取那份最根本、最深沉的力量——那份將個人命運與國家需要緊緊系在一起的自覺，那份“站著死”也不肯躺平的倔強，那份在冰冷化學方程式背后，永不冷卻的、對這片土地與人民最滾燙的熱愛。

紀念，是為了不被遺忘；緬懷，是為了更好地出發。在這馬年將至的時刻，讓我們追思這匹永遠昂首屹立的“馬”，并以他為星，照亮自己前行的路。這，或許便是對侯德榜先生，以及他們那一代人，最好的告慰與繼承。科學的星辰大海，需要這樣的“馬命”精神，永不停蹄，永遠站立。

同樣，由衷感謝葉建華先生！感謝他溫情而堅定的筆力，赤忱而深邃的心力，以及遍訪求索的腳力，給本書注入了強大的生命力和感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