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沙灘上所有人都在笑著分組,就我一個人站在邊上,像根多余的樁子。
「讓他去看行李吧,反正也沒人要他。」組長周琳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
我沒吭聲,拎著大家的包往涼棚走。三年了,我習慣了。
可我沒想到,二十分鐘后,總部來的大領導會掏出一份舊手稿,而我會說出那句讓所有人都一頭霧水的話——
「麻煩翻到最后一頁,看右下角。」
![]()
01
六月的陽光毒得很,曬在皮膚上有點刺痛。
賀遠站在沙灘集合點的最邊上,離人群大概三四米遠。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腳上一雙不知道穿了幾年的運動鞋,背一個舊書包,整個人看起來灰撲撲的,跟這片金燦燦的沙灘格格不入。
同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的聊天,拍照的拍照,笑聲一陣一陣的。
沒有人跟他說話。
也沒有人看他。
好像他就是空氣,是沙灘上一塊不起眼的礁石,大家自動繞著走就是了。
賀遠也不往人堆里湊。
他低著頭看手機,屏幕上什么也沒有,就是亮著,給自己找點事干。
「好了好了,都過來!」
人事部的小姑娘舉著喇叭喊,「現在開始分組,團建活動馬上開始!」
人群開始騷動,呼朋喚友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跟你一組啊!」
「哎快來快來,咱們四個正好!」
「老張你別跑,說好的帶我!」
賀遠收起手機,往人群那邊走了兩步,然后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所有人都在迅速組隊,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刻意避開他。
他站在那里,像個被剩下的商品。
「分好組的到我這邊登記!」小姑娘又喊。
一組一組的人往她那邊走,有說有笑。
賀遠還站在原地。
他往左邊看了一眼,四個人正好湊齊,笑著勾肩搭背往前走。
他往右邊看了一眼,另外幾個人也組好了,有人正在招呼最后一個成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因為他不知道該喊誰。
這三年,他沒有在這個公司交到任何一個朋友。
「哎,那個……賀遠是吧?」
小姑娘看了看名單,又看了看他,有點為難,「你……你有組嗎?」
賀遠還沒開口,一個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他沒有。」
是周琳。
行政部組長,賀遠的直屬上司,三十二歲,燙著大波浪卷發,今天穿了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整個人神采奕奕的。
她根本沒看賀遠,徑直走到小姑娘面前,翻了翻名單。
「我們組滿了,其他組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小姑娘為難地看著賀遠。
周琳這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偏過頭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帶著點嫌棄,像是在看一件礙事的雜物。
「要不這樣吧,」她對小姑娘說,「讓他去看行李。」
「啊?」
「大家包那么多,總得有人看著吧。正好,他也別玩了,他跟誰一組誰倒霉。」
最后那句話,她說得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的人聽見。
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
賀遠站在那里,臉上沒什么表情。
小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琳,不知道該怎么收場。
賀遠替她解了圍。
「行。」他說。
就一個字,語氣很平。
然后他轉身,走向同事們隨手堆在一起的那堆包和行李。
「那就這么定了啊。」周琳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賀遠,把東西看好,別弄丟了,丟了你賠不起。」
又有人笑。
這次笑聲大了一點。
賀遠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他把那堆包一個一個拎起來,搬到沙灘邊的涼棚下面。
涼棚里有陰涼,風吹過來,比外面舒服多了。
他在一張塑料椅上坐下,看著遠處沙灘上開始做游戲的同事們。
笑聲、尖叫聲、歡呼聲,隔著幾十米傳過來,熱鬧得很。
他一個人坐在涼棚里,守著一堆行李,安靜得很。
其實也沒什么。
三年了,他習慣了。
02
三年前剛進公司的時候,賀遠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他還會主動跟同事打招呼,還會想著融入集體,還會在聚餐的時候努力找話題聊天。
但后來他發現,沒用。
不管他怎么努力,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點疏離,一點客氣,一點……隔閡。
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不夠熱情,于是更熱情。
后來他發現不是,是周琳。
周琳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這種不喜歡沒什么道理,也不需要道理。
有些人就是看另一些人不順眼,就像有些貓天生討厭某只狗。
但周琳是組長,她的態度決定了整個部門對賀遠的態度。
她說賀遠「不會來事兒」,于是大家都覺得他不會來事兒。
她說賀遠「能力一般」,于是大家都覺得他能力一般。
她安排臟活累活全給賀遠,于是大家都覺得他就該干這些。
慢慢的,賀遠在公司的存在感越來越低。
低到開會的時候,有人會直接略過他發言。
低到聚餐的時候,不會有人想起要叫他。
低到現在——團建分組,沒有一個人愿意跟他一組。
賀遠不是沒想過反抗。
但反抗需要底氣,需要靠山,需要證據。
他一樣都沒有。
他只能忍著。
告訴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反正工作而已,干好自己的事就行。
但有些事情,忍著忍著就成了習慣。
習慣被無視,習慣被邊緣化,習慣一個人待著。
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有什么了。
賀遠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的人群。
周琳正在指揮她那組人玩沙灘排球,姿態張揚,笑聲很大。
她是真的開心。
在這個公司,她混得風生水起。
三年前那份救公司的方案,讓她一戰成名,從普通職員直接升了組長。
三年來,她的位置越坐越穩,人脈越來越廣,領導越來越賞識。
而賀遠,三年來一直在原地踏步。
不,不是原地踏步,是越來越往下沉。
他現在的處境,比剛進公司的時候還不如。
賀遠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那堆行李包。
花花綠綠的,有大有小,每個包上都掛著名牌。
周琳的包最大,是個名牌手提袋,上面印著logo。
賀遠的包最小,就是他背上那個舊書包,已經有點脫線了。
這大概就是差距吧。
他苦笑了一下,沒什么聲音。
03
大概二十分鐘后,沙灘那邊突然安靜了一下。
賀遠抬起頭,看見一輛黑色商務車正慢慢駛入沙灘邊的停車場。
那種車他認識,是公司高層出行專用的。
車停穩了,司機下來開門。
從后座下來一個人。
五十歲左右,身材不高但很精神,穿著淺色polo衫和休閑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溫文爾雅的。
賀遠愣了一下。
他認識這個人。
孫明遠,總部副總裁,集團三把手。
他怎么來了?
沙灘上的人顯然也認出了來人。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剛才還在嬉笑打鬧的人群開始整理衣服、收斂表情。
周琳反應最快。
她幾乎是小跑著迎上去,臉上堆滿了笑。
「孫總!您怎么來了?快快快,這邊請!」
孫明遠擺了擺手,笑得很和氣。
「別忙別忙,我就是路過,順便看看你們團建搞得怎么樣。」
「搞得特別好!大家士氣高漲!」周琳一邊說,一邊給旁邊的人使眼色,示意他們也過來。
幾個管理層的同事趕緊圍上去,問好的問好,獻殷勤的獻殷勤。
賀遠坐在涼棚里,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過去。
那種場合沒他什么事,過去也是添堵。
不如老老實實看行李。
人群簇擁著孫明遠往涼棚這邊走來——大概是想找個陰涼地方坐下聊聊。
賀遠趕緊站起來,想把位置讓出來。
但還沒等他動作,周琳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哎喲您看,這陽光多好,咱們別去涼棚了,就在沙灘上聊聊吧,多有氛圍!」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孫明遠往另一個方向走。
賀遠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不想讓孫明遠注意到涼棚里的自己,不想讓大領導知道有個人被安排來看行李。
這種事說出去不好聽。
賀遠重新坐下,看著他們在沙灘上站定。
孫明遠背對著涼棚,看不見他。
周琳面朝著涼棚,偶爾會往這邊瞥一眼,眼神里帶著警告。
警告他老實待著,別出來礙眼。
賀遠垂下眼,繼續看著腳邊的行李。
風吹過來,有點涼。
04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賀遠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孫明遠從隨行助理手里接過一個文件袋,從里面抽出了一疊紙。
那疊紙已經有些泛黃,邊角有點卷,顯然有些年頭了。
「我這次來,其實是想找一個人。」孫明遠晃了晃手里的紙,對周圍的人說。
「三年前,咱們公司差點倒閉,是吧?」
眾人點頭,有人感嘆:「是啊,那時候真是太難了。」
「后來有一份方案,力挽狂瀾,直接救了公司。這份方案,在場應該有人記得。」
周琳的眼睛亮了起來。
「孫總,我記得!」她立刻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那份方案……是我寫的!」
孫明遠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周琳更來勁了,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那時候公司眼看就要不行了,所有人都沒辦法,是我連著熬了三個通宵,把那份方案趕出來的。」
「當時壓力真的特別大,好多人都勸我別費勁了,但我就是不信邪……」
「最后事實證明,我那份方案是對的,直接幫公司拿下了那筆救命的訂單!」
她說得眉飛色舞,整個人都在發光。
旁邊的同事們適時地附和著。
「對對對,周姐那段時間真的拼了命。」
「我記得她那幾天眼睛都是紅的,根本沒怎么睡覺。」
「要不是周姐,咱們公司早沒了。」
周琳謙虛地擺擺手,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壓不下去。
賀遠坐在涼棚里,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慢慢攥緊了。
三年了。
三年來,他無數次聽到這個故事,無數次看著周琳享受這份榮耀。
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算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但此刻,當他再一次聽到這些話,心里那種鈍痛又翻涌上來。
那份方案。
那份救了公司的方案。
不是周琳寫的。
是他寫的。
05
三年前的事,賀遠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他剛來公司三個月,還只是個新人。
公司當時確實快不行了,賬上沒錢,客戶在流失,整個公司上上下下都籠罩著一股絕望的氣氛。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開會討論怎么辦,吵成一鍋粥也沒吵出個結果。
賀遠沒資格參加那個會,他只是坐在自己工位上加班,但會議室的聲音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散會后,所有人都愁眉苦臉地走了。
只有賀遠一個人留在辦公室,一直待到凌晨三點。
因為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一個可能可以救公司的辦法。
他學的專業剛好跟那個困境相關,他知道問題出在哪,也知道該怎么解決。
那一晚上,他用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幾十頁紙,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
為什么手寫?
因為那時候他的電腦出了問題,開不了機。
后來他才知道,那天下午周琳借用過他的電腦,說是自己的電腦死機了要用一下。
至于她用完之后電腦為什么就壞了,賀遠當時沒多想。
他只想著趕緊把方案寫出來。
寫到凌晨三點多,終于寫完了。
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把手稿整整齊齊放在桌上,想著明天一早就拿給領導看。
然后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機鈴聲吵醒。
是他媽打來的,說他爸突然住院了,讓他趕緊回去。
賀遠慌了神,抓起手機就往外跑,根本沒顧上桌上的手稿。
他在醫院待了兩天,等他爸穩定下來,才急匆匆趕回公司。
一回到辦公室,他就傻了。
桌上的手稿不見了。
他翻遍了抽屜,找遍了整個工位,都沒有。
然后他聽到了同事們在議論——
「周琳真厲害,那份方案寫得太牛了!」
「聽說高層已經批了,馬上就要執行!」
「這次要是成了,周琳肯定要升職了!」
賀遠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沖到周琳面前,問她那份方案的事。
周琳看著他,表情很平靜。
「什么你的方案?那是我寫的。」
「你有證據嗎?」
賀遠說他手寫的,字跡可以鑒定。
周琳笑了。
「手寫?你那份手稿呢?拿出來啊。」
賀遠拿不出來。
他的手稿不見了。
他的電腦壞了,里面什么都沒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重新寫一份電子版,發郵件給領導。
但那封郵件石沉大海,沒有任何人回復。
因為在他發郵件之前,周琳已經把「她的」方案遞上去了,而且已經被采納了。
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那份方案救了公司,周琳一戰成名,從普通職員升成了組長。
而賀遠,成了一個「事后抄襲、想要搶功」的小人。
雖然沒有人當面這么說他,但那些眼神、那些竊竊私語,他都看在眼里。
周琳沒有公開指責他抄襲,因為沒必要。
她只需要在各種場合不停地強調「那是我寫的方案」,時間久了,所有人都會相信。
而賀遠?
賀遠從此成了行政部里最邊緣的人。
周琳把所有臟活累活都扔給他,美其名曰「多鍛煉鍛煉」。
每次有什么功勞,都跟他沒關系。
每次有什么責任,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三年下來,他從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活生生變成了部門里的「打雜工」。
他不是沒想過反抗。
但反抗需要證據。
他的手稿在周琳手里,他的電腦早就被格式化了,他的郵件比周琳晚了整整四十七分鐘。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結論:他才是那個「抄襲者」。
他能怎么辦?
他只能忍。
忍著忍著,就過了三年。
三年來,他無數次想過辭職,但每次都忍住了。
因為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知道那份手稿還在。
因為周琳不可能銷毀它。
那是她升職的「憑證」,是她炫耀的「資本」,她舍不得毀掉。
06
孫明遠聽周琳說完,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周組長,你對這份方案很了解?」
「當然!每一個字都是我親手寫的,我能不了解嗎?」周琳笑著說。
「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孫明遠翻了翻手里的手稿,似乎在找什么。
「方案第三部分,關于渠道整合那一塊,當時為什么選擇了B方案而不是A方案?」
周琳愣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
「因為……因為B方案更穩妥,風險更小。」
這個答案很籠統,但也不能說錯。
孫明遠又問:「第五部分的預算表,最后那筆三十七萬的支出,是用在什么地方的?」
周琳的笑容有點僵了。
「這個……時間太久了,我記不太清了。」
「三十七萬啊,」孫明遠笑了笑,「一個小數目,記不清也正常。」
周琳干笑著點頭。
旁邊有人開始小聲議論。
賀遠坐在涼棚里,心跳越來越快。
他聽出來了,孫明遠在試探。
這些問題,周琳根本答不上來。
因為那份方案不是她寫的,她只是偷走了手稿、改了署名而已。
三年來,她無數次吹噓自己寫了這份方案,但她從來沒有真正研究過方案的內容。
因為她不需要。
在公司內部,沒有人會質疑她。
但今天,孫明遠來了。
「行了,不問了。」孫明遠擺擺手,笑得很和氣。
周琳松了一口氣,以為過關了。
「其實我這次來,不是要考你的。」孫明遠說,「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
「對,這份方案的原作者。」
周琳一愣:「就……就是我啊。」
孫明遠沒說話,低頭看著手里的手稿。
他翻到最后一頁,目光落在某個地方,停了幾秒鐘。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周琳,越過人群,看向沙灘邊上的涼棚——
看向那個一直坐在涼棚里看行李的人。
賀遠的心跳幾乎停了一瞬。
他和孫明遠的目光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在空氣中交匯。
然后他聽到自己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孫總,麻煩翻到最后一頁,看右下角。」
全場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周琳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賀遠沒有看她,他只看著孫明遠。
「右下角。」他又說了一遍。
孫明遠低下頭,翻到最后一頁。
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停了兩秒。
然后他緩緩抬起頭,越過周琳,看向涼棚里那個正站起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