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家起了一棟三層小洋樓,貼著白瓷磚,門口兩根羅馬柱,在村里扎眼得很。今天是二舅六十大壽,院子里擺了六張席,流水席從早忙到晚。
我正剝著瓜子,聽見門口一陣“突突突”的響。一看,是大舅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三輪車來了。
大舅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工裝,褲腳卷著,全是黃泥點子。他車上沒拉別的,就放著一個紅紅綠綠的蛇皮袋,還在動彈。
二舅正穿西裝跟幾個包工頭的酒桌上寒暄,聽見動靜扭頭看了一眼,眉頭皺成了川字,沒動身。
大舅把車在路邊停穩,拎著那個蛇皮袋往里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是年輕時干活砸的。走到堂屋門口,二舅才慢悠悠地站起來,手里夾著煙,像是剛看見。
“大哥,咋才來?上座都滿了。”二舅嘴上說著,腳底下沒動窩,眼神往大舅手里的袋子上瞟。
“地里活兒多,緊趕慢趕。”大舅嘿嘿一笑,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拉開拉鏈,兩只老母雞“咯咯”叫著把頭探出來,毛色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家里精心養了三年的。
“這是二嫂前兩天念叨想吃土雞,我特意去捉的。還是熱乎的。”大舅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汗珠子順著黑紅的臉溝往下淌。
這時候,二舅家的小兒子——我表弟,手里拿著瓶可樂走過來,捏著鼻子往后躲了一步:“大伯,你這雞啥味兒啊?這么臭,別弄臟了我家地磚。”
二舅臉色變了變,把手里的煙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轉頭對大舅說:“大哥,你看看這天,熱的。咱這也不缺那口吃的,你弄這活物來,滿院子雞毛,多不衛生。再說,這雞也沒處拴。”
大舅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那笑也沒收回去,就那么掛臉上,顯得比哭還難看。
“家里沒啥好東西,這是心意……”大舅聲音小了下去,手在衣角上搓了搓。
“心意領了。你回去吧,這會兒亂哄哄的,也沒人顧上招呼你。”二舅擺擺手,轉身又要往酒桌那邊去,“那個誰,把大舅的雞拎到后院去,別讓客人們看著心煩。”
大舅站在那兒,愣了半天。他想說什么,嘴張了張,最后啥也沒說,蹲下身子,把蛇皮袋的拉鏈重新拉好。那兩只雞好像知道不受待見,在里面撲騰了兩下。
大舅站起來,沒看二舅,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看堂屋里那掛滿紅壽字的天花板,嘆了口氣,騎上那輛破三輪,晃晃悠悠地走了。
中午開席的時候,菜很硬,肘子、龍蝦、鮑魚樣樣有。二舅端著酒杯滿面紅光地敬酒。
那兩只土雞被隨手扔在院墻角的垃圾桶旁邊,袋子破了個洞,一只雞頭露在外面,眼睛半睜半閉,沾了點灰。沒人理會它們,大家都在忙著夸二舅家這樓蓋得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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