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來常常想起那個夜晚。
想起羅浩宇扶著書房門框時微微發白的指節,想起肖高興電話里破碎的哽咽。
更想起凌晨一點二十分,我用鑰匙擰開自家房門時,客廳那過分明亮的燈光。
以及燈光下,羅浩宇那張平靜得令人心慌的臉。
如果時間能倒流,我還會在那個岔路口調轉車頭嗎?
我不知道。
人生沒有如果,只有冰冷的軌跡圖和四個小時無法解釋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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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一點剛過,書房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正在客廳疊晾干的衣服,手里的動作停住了。
豎起耳朵聽了幾秒,沒有后續動靜。
也許是我聽錯了。
剛這么想,書房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有些拖沓,不太像羅浩宇平時利落的動作。
我放下衣服,走到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到里面臺燈的光。
“浩宇?”
我輕輕推開門。
羅浩宇坐在書桌前,背對著我,一只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聽到聲音,他肩膀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回頭。
“怎么了?”我走近兩步。
他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在臺燈光下泛著微光。
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淡。
“沒什么。”他說,聲音比往常低沉,“就是心臟有點不太舒服。”
“不舒服?”我心里一緊,“怎么個不舒服法?疼嗎?悶嗎?”
“有點悶,慌慌的。”他做了個深呼吸的動作,眉頭微皺,“可能最近加班太累了。”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溫度正常。
“要不要去醫院?”我問。
他搖搖頭:“老毛病了,你知道的。吃片藥休息一下就好。”
羅浩宇有輕度的心律不齊,醫生說是神經性的,壓力大時容易發作。
藥箱里常備著醫生開的處方藥,但上周好像吃完了。
“藥是不是沒了?”我問。
“嗯。”他點點頭,“上次跟你說過,你忘了買。”
我心里掠過一絲愧疚。
他確實提過,我當時正忙著趕設計稿,隨口應了聲,轉頭就忘了。
“我去買。”我說著就要轉身。
“太晚了。”羅浩宇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有些潮,溫度偏高。
“才十一點多,小區門口那家藥店應該還開著。”我看了看手機,“就算關門了,五公里外有家二十四小時的。”
他沉默了幾秒,按在胸口的手緊了緊。
“那你開車小心點。”他說,“晚上路上車少,也別開太快。”
“知道了。”我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你先躺會兒,我很快就回來。”
他點點頭,重新轉回書桌前,閉上眼睛,一只手仍然按著胸口。
我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在玄關換鞋時,我又朝書房方向看了一眼。
門縫里的光透出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黃色的線。
不知為什么,我心里有點不安。
這種不安很細微,像水面下的暗流。
我搖搖頭,把這種感覺甩開。
只是買盒藥而已,來回最多半小時。
02
夜里的風有點涼。
我裹緊外套,快步走到地下車庫。
車子啟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里回響。
駛出小區時,門口的保安正在打瞌睡,抬桿的動作慢半拍。
我朝他點點頭,駛入了寂靜的街道。
這個時間點,路上的車確實很少。
紅綠燈機械地變換著顏色,大多數時候,我是唯一等在路口的那輛車。
藥店在五公里外,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藥房。
我記得位置,去年冬天羅浩宇感冒發燒,我也是深夜去那里買的退燒藥。
開過兩個路口后,手機響了。
藍牙自動連接車載音響,屏幕上顯示“肖高興”三個字。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了接聽。
“欣悅……”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對勁。
帶著濃重的鼻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高興?你怎么了?”我下意識放慢了車速。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肖高興的聲音破碎不堪,“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他哭了。
不是那種小聲啜泣,而是壓抑了很久之后終于崩潰的痛哭。
哭聲透過車載音響傳出來,在封閉的車廂里回蕩。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你在哪里?”我問。
“在家……我一個人……”他斷斷續續地說,“欣悅,你能不能……過來一趟?就一會兒……我真的……需要有人跟我說說話……”
我看向前方的路。
距離藥店還有三公里左右,大概七八分鐘車程。
右轉是去藥店的方向,直行再左轉,是肖高興住的小區。
兩個方向截然不同。
“高興,我這邊有點事。”我說,“浩宇不舒服,我得去給他買藥。”
“哦……這樣啊……”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明顯的失望,“那……那你去忙吧……對不起……打擾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更大的哽咽聲。
還有玻璃瓶碰撞的聲音,聽起來像酒瓶。
我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捏了一下。
肖高興不是那種輕易示弱的人。
我們認識十二年,從大學到現在,我見過他失戀,見過他失業,見過他跟家人大吵一架后離家出走。
他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笑著說“沒事,高興著呢”。
所以他的外號才叫“高興”。
可這一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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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信號燈由綠轉黃。
我踩下剎車,停在斑馬線前。
手機還通著,肖高興的哭聲低了下去,變成一種絕望的沉默。
那種沉默比哭聲更讓人揪心。
“你喝酒了?”我問。
“一點點……”他說,“喝不醉……越喝越清醒……”
“出什么事了?”我盡量讓聲音溫和些,“上周見面時,你不是說新項目有眉目了嗎?”
肖高興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黃了。”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投資人昨天突然撤資。我抵押了房子貸的啟動資金……全砸進去了。”
我倒抽一口涼氣。
“還有……”他苦笑一聲,“小薇要結婚了。今天發的請柬,寄到我媽那兒,我媽轉給我的。”
小薇是他的前女友,分手兩年了。
分手時鬧得很難看,肖高興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出來。
我以為他早放下了。
“高興……”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我不該再惦記她。”肖高興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隨時會斷掉,“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想著她穿婚紗的樣子,想著她跟別人說我愿意……我這里……”
他頓了頓。
“我這里像是被挖空了。”
信號燈變綠了。
后面的車按了聲喇叭。
我回過神來,踩下油門。
車子繼續向前,距離藥店又近了一些。
“欣悅,你說人生是不是挺沒意思的?”肖高興問,“我三十歲了,一事無成。愛的人走了,事業垮了,還欠了一屁股債。我媽昨天打電話,說老家的表哥二胎都會叫奶奶了,問我什么時候能讓她省心……”
他的聲音又開始顫抖。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我消失了,會不會對大家都好一點?”
“肖高興!”我厲聲打斷他,“你別胡說!”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你去買藥吧……我沒事……真的……”
他說“真的”的時候,尾音拖得很長。
像是一種自我催眠。
我看了眼導航。
距離藥店還有兩公里。
右轉車道就在前方五十米。
“你等我。”我說,“我過去一趟。”
“不用……”他立刻說,“羅浩宇不是不舒服嗎?你去照顧他……”
“我很快就到。”我已經打定了主意,“你什么都別做,就在家等我,聽到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
“高興?”
“……嗯。”他應了一聲,很輕。
我打了轉向燈,在前方的岔路口,沒有右轉。
直行,然后左轉。
朝著與藥店相反的方向駛去。
04
去肖高興家的路上,我給羅浩宇發了條微信。
“藥店那邊要登記處方,可能得耽誤一會兒,你先躺好休息。”
發送成功。
他沒有立刻回復。
可能在閉目養神,也可能真的不太舒服。
我心里那點不安又浮了上來,但很快被另一個念頭壓下去。
肖高興的狀態太危險了。
他剛才那些話,不是普通的情緒低落,而是真正有了不好的念頭。
大學時,我們隔壁班有個男生因為掛科跳樓了。
事發前一周,他也跟朋友說過類似的話。
當時大家都以為他只是抱怨,沒當真。
后來出事了,所有人都后悔莫及。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在肖高興身上。
我們是十二年的朋友。
大一時我急性腸胃炎住院,父母在外地趕不回來,是肖高興在醫院守了我三天。
我畢業找工作屢屢碰壁,是他陪我一遍遍改簡歷,模擬面試。
甚至我和羅浩宇吵架鬧分手那次,也是肖高興兩頭勸,最后把喝醉的羅浩宇從酒吧拖回來。
他說:“欣悅,我就你這么一個鐵瓷,你得幸福。”
這樣的朋友,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我不能不管。
至于羅浩宇……
他的心臟不舒服是老毛病,藥雖然沒了,但應該沒那么緊急。
而且我很快就回去。
安撫好肖高興的情緒,問清楚情況,確保他沒事,我就馬上離開。
先去藥店買藥,然后回家。
最多比原計劃晚一個小時。
羅浩宇能理解的。
他一直都知道我和肖高興的友誼。
雖然偶爾會半開玩笑地說“你那個男閨蜜”,但從沒真正干涉過我們的往來。
他說過:“你有你的朋友圈子,這很正常。”
所以這次,他也會理解的。
對吧?
我這樣想著,心里的愧疚感減輕了一些。
但還是又給羅浩宇發了條微信。
“你感覺怎么樣?如果很難受,我讓媽先過來一趟?”
這次他回了。
“不用,還好。你專心開車,別著急。”
看到這條回復,我松了口氣。
還好。
那就還有時間。
車子駛入肖高興住的小區。
這是個老小區,路燈昏暗,停車位緊張。
我繞了兩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個勉強能塞進去的位置。
下車時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二十。
從接到電話到現在,過去了十五分鐘。
從我家到藥店,如果沒繞路,這個時間我應該已經到藥店了。
甚至可能買完藥在回家的路上。
我甩甩頭,把這種假設趕出腦海。
掏出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
夠用。
鎖好車,我快步走向肖高興住的單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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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肖高興住在六樓,沒有電梯。
樓道里的聲控燈時亮時滅,墻壁上貼滿了小廣告。
爬到四樓時,我聽到上面傳來隱約的音樂聲。
是肖高興常聽的那首老歌,許巍的《故鄉》。
他心情不好時就愛單曲循環這首歌。
敲門前,我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表情。
門幾乎是立刻就被打開了。
肖高興站在門口,身上穿著皺巴巴的居家服,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
他手里還拿著半瓶啤酒。
“來了……”他側身讓我進去,聲音沙啞。
屋子里彌漫著煙味和酒氣。
茶幾上堆滿了空啤酒罐,煙灰缸里塞滿了煙蒂。
地上散落著幾張紙,我彎腰撿起一張,是投資協議的復印件,上面用紅筆劃滿了叉。
另一張是婚禮請柬的復印件。
新娘的名字被重重地涂黑了,墨跡暈開一大片。
“坐……”肖高興指了指沙發,“我給你倒水……”
“不用。”我拉住他,“你坐下,我們聊聊。”
他順從地坐下,手里的啤酒罐放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音樂還在循環播放。
“高興,你聽我說。”我盡量讓聲音平靜,“投資沒了,可以再找。感情的事,時間會治愈。但這些都不是你傷害自己的理由。”
他低著頭,不說話。
“你媽就你一個兒子。”我繼續說,“你要真出什么事,她怎么辦?我怎么辦?我們這些朋友怎么辦?”
肖高興的肩膀開始顫抖。
“我知道……”他的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我知道這樣不對……但我控制不住……腦子里一直在想……如果兩年前我沒跟小薇吵那架……如果上個月我沒堅持要做這個項目……”
“沒有如果。”我說,“高興,人生是條單行道,我們只能往前走。”
他抬起頭,臉上都是淚痕。
“欣悅,我真的好累……”
我坐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背。
像大學時他失戀那次一樣。
那時我們還年輕,以為失戀是天大的事。
現在回頭看,不過是成長路上的一道坎。
可這一次,似乎不一樣。
三十歲的失敗,比二十歲的失戀沉重得多。
因為不再有“我還年輕”這樣的借口。
也沒有“未來還長”這樣的安慰。
我們聊了很久。
聊過去,聊大學時的糗事,聊剛工作時的雄心壯志。
肖高興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他不再哭了,只是眼神依舊空洞。
“我會好起來的。”他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當然會。”我說,“你可是肖高興,有什么坎過不去?”
他笑了笑,笑容很勉強。
我看了眼手機,已經十一點五十了。
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五。
“我得走了。”我站起身,“浩宇還等著藥。”
肖高興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這件事。
“哦對……你快去……”他也站起來,“對不起,耽誤你這么久……”
“別說對不起。”我拿起包,“你答應我,好好睡覺,明天醒來給我發消息。”
“好。”
“還有,酒別喝了,煙也少抽。”
走到門口,我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客廳中央,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看起來孤單極了。
“高興,你不是一個人。”我說,“任何時候都不是。”
他點點頭,沒說話。
我關上門,快步下樓。
走到三樓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電量不足的提示。
百分之十。
06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
我踩了踩腳,燈又亮起來。
借著這點光,我看清了手機屏幕上的提示。
除了電量不足,還有三個未接來電。
都是羅浩宇打來的。
時間分別是十一點十分、十一點半、十一點四十五。
最后一條來電是五分鐘前。
我的心猛地一沉。
趕緊回撥過去。
電話響了七八聲,無人接聽。
自動掛斷后,我又撥了一次。
這次響了三四聲,接通了。
“喂?”羅浩宇的聲音傳來,比之前更沙啞。
“浩宇,對不起,我剛才……”我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藥買到了嗎?”他打斷我。
“還、還沒……”我結巴了一下,“我這邊有點事耽誤了,現在馬上就去藥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現在在哪里?”他問。
“在……”我猶豫了,“在一個朋友這里,他有點急事……”
“哪個朋友?”
這個問題很平常,但他的語氣讓我心里發毛。
“肖高興。”我還是說了實話,“他情緒不太好,我過來看看。”
更長的沉默。
“嗯。”他應了一聲,“所以你這一個小時,都在肖高興家?”
“差不多……但他真的情況不太好,我怕他做傻事……”
“知道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反常,“你去買藥吧。”
“你還好嗎?心臟還難受嗎?”
“還好。”他說,“你去吧。”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昏暗的樓道里,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冷。
不是身體冷,是從心底漫上來的寒意。
羅浩宇最后那個語氣,不對勁。
很不對勁。
但現在沒時間細想。
我得趕緊去藥店,買藥,回家。
快步沖出單元樓,跑到停車的地方。
上車,啟動,駛出小區。
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五十五。
距離我說“很快就回來”,已經過去近一個小時。
距離羅浩宇第一次心臟不舒服,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希望藥店的處方登記不會太麻煩。
希望路上不要堵車。
希望羅浩宇真的“還好”。
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
我開得比來時快,連續闖了兩個黃燈。
內心有個聲音在尖叫:快點,再快點。
可另一個聲音在問:這一個小時,真的只是為了安慰朋友嗎?
肖高興崩潰的樣子浮現在眼前。
他說的那些話,那種絕望的眼神。
如果我沒去,他真的會做傻事嗎?
我不敢想。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電量只剩百分之五。
屏幕閃爍兩下,徹底黑屏了。
自動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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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二十四小時藥店還亮著燈。
我把車胡亂停在路邊,幾乎是用跑的沖進店里。
值班的藥劑師是個中年女人,正在打瞌睡。
“我要買這個藥。”我把藥名報給她,聲音因為焦急而有些發抖。
她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電腦前查詢。
“處方藥,有處方嗎?”
“之前一直在你們這里買的,應該有記錄。”我報出羅浩宇的名字和身份證號。
她敲擊鍵盤,鼠標點了好幾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頻繁看墻上的鐘,十二點零五分了。
“找到了。”她終于說,“上次開藥是三個月前。這次還要開一盒?”
“對,一盒。”
“癥狀有變化嗎?最近有沒有復查?”
“沒有變化,就是老毛病。”我急得想跺腳,“麻煩快一點,家里等著用。”
她看了我一眼,又慢吞吞地開始操作。
開單,打印,簽字。
然后去藥柜取藥。
整個過程花了將近十分鐘。
對我來說,像過了十年。
拿到藥時,我已經滿頭大汗。
付了錢,轉身就跑。
“找零——”藥劑師在后面喊。
“不用找了!”我頭也不回地沖出去。
上車,啟動,掉頭。
朝著家的方向疾馳。
深夜的街道空曠得嚇人。
偶爾有出租車駛過,尾燈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紅線。
我開得飛快,儀表盤上的數字不斷攀升。
超速了,我知道。
可能還會被攝像頭拍下來。
但顧不上了。
羅浩宇剛才電話里的語氣,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種平靜不是真的平靜。
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我和他結婚四年,太了解他了。
他越生氣,反而越冷靜。
上次看到他這樣,還是發現我瞞著他給一個前同事借錢的時候。
那次我們冷戰了一個星期。
后來我寫了保證書,說以后大事小事都不瞞他。
他才原諒我。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我不僅瞞了他,還在他身體不舒服的時候,跑去另一個男人家里待了一個小時。
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盤都有些打滑。
我打開車窗,讓冷風吹進來。
風吹在臉上,稍微清醒了一些。
開始在心里組織語言,想著回去后怎么解釋。
實話實說?
說肖高興情緒崩潰,可能有自殺傾向,我不得不去?
羅浩宇會信嗎?
還是會覺得這是借口?
畢竟,肖高興是我的男閨蜜,這個身份本身就敏感。
雖然羅浩宇從來沒明說過什么,但我知道,他其實不太喜歡我和肖高興走得太近。
只是出于尊重,才沒有干涉。
今天這件事,觸碰了他的底線嗎?
車子駛入小區時,我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一點零三分。
從出門到現在,過去了將近兩個小時。
比預計的時間,多了一個半小時。
這一個半小時里,羅浩宇一個人在家。
心臟不舒服,沒有藥。
而我,在另一個男人家里。
08
停車,熄火。
我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在車里坐了幾分鐘。
深呼吸,整理頭發,檢查了一下手里的藥盒。
確認是羅浩宇常用的那種。
然后才推開車門。
夜很深了,整個小區靜悄悄的。
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亮著燈,其中不包括我家。
羅浩宇應該睡了吧?
或許吃了點其他藥緩解了,已經休息了。
我這樣安慰自己,腳步卻不自覺地加快。
走到單元樓下時,我抬頭看了一眼。
我家在十二樓,窗戶漆黑一片。
看來他真的睡了。
也好,等他明天醒來,情緒平復一些,我再好好解釋。
進電梯,按十二樓。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里映出我的臉。
頭發有些亂,臉色蒼白,眼睛里都是血絲。
看起來很狼狽。
我用手理了理頭發,擠出一點笑容。
雖然知道他可能睡了,但還是想表現得好一點。
電梯“叮”一聲到達。
我走出去,樓道里的感應燈應聲而亮。
走到家門口,我掏出鑰匙。
插入鎖孔時,手微微顫抖。
轉動,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