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陸棄
1月的明尼阿波利斯,寒意尚未退去,卻已彌漫著緊張而對峙的氣氛。郵政工人走上街頭,舉著“讓移民與海關執法局離開明尼蘇達州”的標語,在日常最為安靜的遞送路線附近高聲呼喊。這并非一次傳統意義上的勞工抗議,也不是單純的移民權利示威,而是一場由一聲槍響引發的公共信任危機。7日,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在抓捕非法移民行動中開槍打死37歲的美國公民蕾恩·妮科爾·古德,這個事實本身,已經足以撕裂“執法”與“安全”之間那條原本就并不穩固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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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政治語境中,移民問題從來不是邊緣議題,卻很少像今天這樣,以如此直接的方式侵入普通人的生活空間。當郵政工人公開表示,聯邦執法人員試圖闖入他們日常服務的公寓樓,當居民開始在“執法行動”中感受到恐懼而非保護,一個根本性的問題浮出水面:國家權力在何處止步,公共安全又應當如何被理解。
要理解明尼阿波利斯的持續抗議,不能僅停留在個案層面。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的權力擴張,早已不是新現象。自“9·11”之后,美國將移民問題與國家安全深度捆綁,執法邏輯逐步軍事化、常態化。原本以行政程序為主的移民管理,被嵌入更為激進的治安與反恐框架之中。執法人員不再只是執行遣返命令的公務員,而被賦予了高度自由裁量的強制權力。
這種變化,在政治動員中被不斷強化。對部分選民而言,強硬執法象征著秩序的回歸與邊界的重申;對另一部分人來說,卻意味著權利的侵蝕與不成比例的暴力風險。問題在于,當執法邏輯以效率和威懾為優先目標,程序正義往往被視為拖累,而個體生命則容易在“必要代價”的敘述中被邊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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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恩·妮科爾·古德的死亡,正發生在這種結構性張力之中。她并非移民,卻在移民執法行動中被擊斃,這一事實動搖了一個長期被默許的前提:強硬移民執法的“成本”主要由移民群體承擔。當成本開始外溢,觸及普通公民,社會的容忍度便迅速下降。明尼阿波利斯的抗議,正是這種外溢效應的集中爆發。
更值得注意的是,抗議主體的變化。郵政工人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激進政治群體,他們的職業本身象征著國家基礎服務與日常秩序。當這樣一群人站出來要求聯邦執法人員撤離,意味著沖突已經從意識形態領域,轉移到公共生活的核心地帶。執法行動不再被視為“遠離自己”的政治表態,而是直接干擾了社區的基本運行。
這種局面暴露出美國移民治理中的深層悖論。聯邦政府強調統一執法與中央權威,而地方社區則承受著由此帶來的社會成本。地方政府與居民并非否認法律存在,而是質疑執法方式是否仍然服務于公共利益。當“法律的執行”被感知為威脅本身,法律的合法性便開始松動。
從更宏觀的層面看,這場風波折射的是美國國家能力的某種錯位。強大的執法機器可以迅速部署,卻缺乏足夠的政治整合能力來修復由此產生的社會裂痕。移民問題被簡化為執法問題,復雜的經濟、社會與歷史因素被壓縮進“合法”與“非法”的二元對立之中。這種簡化在動員層面或許有效,卻難以支撐長期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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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險并不僅限于一座城市。連日的抗議與沖突,正在放大全國范圍內對聯邦執法機構的不信任感。當地方居民開始用“趕出去”來形容聯邦機構,權力結構本身便出現了象征性的逆轉。國家不再被視為秩序的最終保障,而被看作外來力量。這種認知一旦固化,其后果遠比一次執法失誤更加深遠。
歷史經驗反復表明,依靠高壓手段解決高度政治化的社會問題,往往會加速問題本身的激化。移民執法如果脫離透明問責與清晰邊界,最終侵蝕的將不僅是移民群體的權利,也包括整個社會對法治的信心。槍支、制服與權力,無法替代制度性的信任建設。
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頭仍在回蕩口號,但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并不在街頭。它存在于更安靜的制度層面:誰來界定安全,誰來監督執法,誰又為越界行為承擔責任。當這些問題遲遲得不到回應,抗議便不會停止,裂痕也難以彌合。
在一個自詡以法治為根基的國家里,執法若失去邊界,便不再是秩序的象征,而成為沖突的源頭。移民問題終究需要政治解決,而不是在不斷升級的執法行動中,被一再推向對立的深淵。明尼阿波利斯的寒冬,或許正提醒著人們:真正的安全,從來不只是槍口下的服從,而是社會對權力行使方式的基本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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