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爸,加拿大的楓葉快紅了,您什么時候過來啊?我們都想您了。”電話那頭,兒子的聲音隔著半個地球,依然清晰得像在耳邊。
我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笑了笑說:“快了,快了,機票都買好了。”
掛掉電話,我摸著那張飛往多倫多的單程機票,感覺自己一輩子的辛勞和期盼,終于要兌現成后半生的安穩幸福了。
我幾乎就要握住那份遠在天邊的天倫之樂,直到臨行前,我幫鄰居老李扛完一袋面粉,他兒子李偉塞給我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那上面潦草的字跡,像一把生銹的鑰匙,擰開了我用一生幻想筑成的精美門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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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老趙,今年六十八。
名字是趙衛國,一個充滿了時代印記的名字。
我退休前是國營紡織廠的維修工,一輩子和機器齒輪打交道。
我的世界,就像那些涂滿黃油的齒輪,規律,沉悶,日復一日。
妻子在十幾年前走了,乳腺癌。
她走后,這個家就只剩下我和墻上她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像朵向日葵,永遠那么燦爛。
我每天都會擦一遍相框,跟她說說話。
“今天菜市場的西紅柿又漲價了。”
“樓上那家又吵架了,還是為了孩子上學的事。”
“兒子女兒又來電話了,在那邊都挺好。”
我的驕傲,就是我的一雙兒女,趙峰和趙蘭。
他們是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
從小學習就好,一路考上名牌大學,然后又爭氣地一起去了加拿大留學。
畢業后,他們留在了多倫多,進了大公司,拿了身份,買了房子。
按照街坊鄰居的說法,我老趙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
我嘴上不說,心里是這么覺得的。
每次在樓下跟人下棋,總有人酸溜溜地問:“老趙,兒子女兒怎么不接你去享福啊?”
我總是把“車”往前一拱,假裝不在意地說:“年輕人有自己的事業,忙。再說,我在這兒也挺好。”
其實,我心里比誰都盼著。
尤其是在每一個除夕夜,看著窗外別人家的燈火通明、歡聲笑語,我一個人就著一盤速凍餃子看春晚的時候。
那種孤獨,像水銀,無孔不入,鉆進骨頭縫里,又冷又沉。
那個改變一切的視頻電話,是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下午打來的。
手機屏幕上,兒子趙峰和女兒趙蘭的臉擠在一起。
“爸!”他們倆齊聲喊道。
背景不是他們以前那個小公寓,而是一個看起來非常寬敞明亮的客廳。
落地窗外,是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和幾棵高大的楓樹。
“爸,看,這是我們的新家!”女兒趙蘭把鏡頭轉了一圈,我看到了開放式廚房,真皮沙發,還有一個壁爐。
“這……這是你們買的?”我有點不敢相信。
“對啊,上個月剛搬進來,是個帶前后院的。”兒子趙峰的語氣里充滿了自豪,“所以啊,爸,我們商量好了,正式邀請您過來,跟我們一起定居。”
趙蘭湊過來,聲音甜甜的:“我們給您辦團聚移民,手續都問好了。您那老房子就別住了,又舊又沒電梯。過來,我們照顧您。后院給您開塊地,您愛種什么種什么。周末我們還能開車帶您去大瀑布,去國家公園。”
“還有您的小孫子,‘小老虎’,天天念叨爺爺呢。”趙峰把鏡頭轉向一個正在地毯上爬的虎頭虎腦的小男孩。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被徹底融化了。
屏幕上描繪的每一幀畫面,都精確地擊中了我對晚年生活的所有幻想。
種花,帶孫子,全家出游,享清福。
我一輩子擰螺絲,手上全是老繭,不就是為了他們能有今天嗎?
我的付出,我的犧牲,我這十幾年一個人的孤單,在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好……好……”我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眼眶一熱,趕緊別過頭去。
“那您趕緊準備,先把國內那套老房子處理了,把錢帶過來,在這邊生活也方便。”趙峰補充道。
“對,爸,您把錢攥在自己手里,我們才放心。”趙蘭說。
我連連點頭,覺得他們想得真是周到。
掛了電話,我看著這間五十多平米的老房子,第一次覺得它如此礙眼。
墻皮有些脫落,家具是幾十年前的款式,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老舊味道。
和屏幕里那個窗明幾凈的大房子比起來,這里簡直像個……牢籠。
我要離開這里。
我要去加拿大。
我要去享我兒女的福。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像一盆在心里燒開的水。
第二天,我就聯系了中介。
中介小哥西裝革履,嘴甜如蜜,把我的破房子夸成了一朵花。
“趙大爺,您這房子地段好,學區房,雖然老了點,但是搶手!我保證給您賣個好價錢!”
我不太懂這些,我只知道,我需要盡快拿到錢,然后飛到我兒女身邊。
賣房子的消息很快就在院里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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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整個大院的焦點人物。
每天都有人來“關心”我。
“老趙,真要走啦?舍得我們這些老伙計啊?”
“去了加拿大,可別忘了我們啊,在那邊過上好日子,給我們也開開眼。”
“還是你家孩子有出息,不像我家那個,就知道啃老。”
羨慕、嫉妒、客套、真心,混雜在一起,像一鍋五味雜陳的湯。
我享受這種感覺。
我一輩子都是個普通人,一個不起眼的維修工。
臨到快七十了,卻因為一雙有出息的兒女,成了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個。
我的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我開始想象在加拿大的生活。
早晨起來,在自家院子里打一套太極拳,呼吸著沒有霧霾的新鮮空氣。
上午,幫女兒照看一下小孫子,教他說中文,給他講我小時候的故事。
下午,在后院的躺椅上曬太陽,喝著茶,看一本閑書。
晚上,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聊著一天中有趣的事。
這不就是神仙過的日子嗎?
我甚至開始提前學習一些簡單的英語。
“Hello.”
“Thank you.”
“How much?”
我對著鏡子練習,覺得自己仿佛年輕了二十歲,渾身充滿了干勁。
我開始打包行李。
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也是一個不斷告別的過程。
這間屋子里的每一件東西,都沾著時間的包漿。
那個缺了口的搪瓷杯,是我和老伴結婚時買的。
那把搖起來吱呀作響的藤椅,是她最喜歡坐著織毛衣的地方。
那臺老式的“飛躍”牌縫紉機,她曾用它給孩子們做過多少件新衣裳。
我把它們一件件打包,又一件件拆開。
摸了又摸,看了又看。
最后,大部分東西還是被我當成廢品賣掉了。
中介小哥說得對,這些老物件,帶不走,也毫無價值。
留下的,只有回憶。
而回憶,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房子賣得很順利,價格比我預想的還要高一些。
我拿著那張寫著一長串數字的銀行本票,手都在抖。
這筆錢,是我和老伴一輩子的積蓄,加上這套房子的全部價值。
是我后半生的全部身家,也是我去加拿大“享福”的底氣。
我把錢分成幾部分,一部分換成加元,一部分存起來,準備帶過去。
手續辦得差不多了,機票也訂好了。
出發的日子,定在半個月后。
空蕩蕩的屋子里,只剩下幾件準備最后扔掉的破爛,和一個鋪在地上的床墊。
我躺在床墊上,聽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心里也變得空落落的。
白天的興奮和忙碌褪去后,夜晚的孤獨便加倍襲來。
我開始頻繁地找我的老鄰居,老李。
老李和我同歲,住在對門,以前是中學的物理老師。
我們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也是棋盤上的老對手。
他是個明白人,不像其他人那樣只知道羨慕和恭維。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我們又在樓下小花園的石桌上擺開了棋盤。
周圍圍著幾個看熱鬧的老頭。
“老趙,你這都要當‘國際友人’了,以后想找你殺一盤,還得打飛的去啊。”一個老頭開玩笑說。
我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把我的“炮”往前架了一步,擺出“當頭炮”的架勢。
老李不慌不忙,跳了個“馬”,然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不像別人那么熱烈,反而帶著一絲探究。
“老趙,你這棵老樹,要把根都拔起來,挪到一片新土里去,想好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卻依舊硬氣。
“什么根不根的,老李,你這話說得酸。兒女在哪,我的根就在哪。再說了,我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罪。我兒子說了,那邊空氣好,福利好,醫療條件比咱這兒強多了。我這把老骨頭,過去還能多活幾年呢。”
我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在宣讀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講稿。
老李沒反駁,他只是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白色的煙霧從他干癟的嘴唇里吐出來,繚繞在他的眼前,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他吸了一口,緩緩地說:“話是這么說沒錯。可這人啊,活的不是空氣和福利,活的是個‘人氣兒’。”
他彈了彈煙灰,繼續說:“你還記得咱們這棟樓以前的那個老王嗎?三樓的,在電廠上班那個。”
我當然記得。
老王比我們大幾歲,前幾年也跟著女兒去了澳洲。
走的時候,那叫一個風光。
女兒女婿開著租來的奔馳來接他,在樓下擺了好幾桌,請全院子的人吃飯。
老王喝得滿面紅光,拍著胸脯說,要去資本主義國家享清,住大別墅,天天吃龍蝦。
“記得啊,他怎么了?”我問。
老李的目光投向遠處,像是在看一件很遙遠的事情。
“他去年回來了。”
“回來了?”我有些意外。
“嗯,一個人回來的。我上次在公園碰到他,差點沒認出來。人瘦了一大圈,頭發全白了,精神頭也沒了。坐那兒發呆,我叫了他三聲他才反應過來。”
“怎么會搞成這樣?”旁邊一個看棋的老頭插嘴道。
老李嘆了口氣,把煙蒂在地上摁滅。
“還能怎么?他說,在那邊,他就是個活的工具人。女兒女含辛茹苦,這不假,但他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圈子。每天早上,女兒女婿上班去了,家里就他和一個話都說不明白的小孫子。他語言不通,出門就是個啞巴,連個超市都自己去不了。電視看不懂,報紙看不懂,除了在家里做飯、打掃衛生、等他們下班回來,什么也干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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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最怕的就是天黑。天一黑,那種感覺……就像被全世界給忘了。想找個人下盤棋,聊聊天,都沒有。后來,身體也出了點問題,在那邊看病又貴又麻煩。一來二去,就待不下去了。”
“那他回來不也挺好?”我說。
老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
“好什么?房子賣了,錢都給了女兒在澳洲買房付首付了。回來只能租個小單間住。以前的老同事、老朋友,幾年不聯系,也都生分了。現在整天一個人在公園里溜達,跟個孤魂野鬼似的。他說,他現在才明白,什么大別墅、好空氣,都比不上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有幾個能隨時一起罵罵咧咧的老伙計。”
老李的故事,像一陣冷風,吹得我后背發涼。
周圍看熱鬧的老頭們也都沉默了,氣氛有些凝重。
我看著眼前的棋盤,上面的“車馬炮”仿佛都變成了老王那張落寞的臉。
但這種感覺只持續了幾秒鐘。
我立刻把它壓了下去。
那是老王,我能跟他一樣嗎?
老王只有一個女兒,我有兒子有女兒。
老王的女兒肯定沒我兒女那么孝順,那么有出息。
我兒女都給我準備好了大房子,還說讓我把錢自己攥著。
情況完全不一樣。
我清了清嗓子,把一枚“兵”往前拱了一步,大聲說:“將!老李,你這棋藝退步了啊!別拿老王那點事來擾亂我軍心。我家的情況,我自己心里有數。我兒子女兒,不是那種人。”
老李看著我,搖了搖頭,沒再多說什么。
他只是收拾起棋子,說:“人啊,總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老趙,我不是咒你。我只是想提醒你,凡事,多留個心眼。在那片土地上,你沒有過去,沒有朋友,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你唯一的依靠,就是你的孩子。可人是會變的。”
那次談話,像一根微小的刺,扎進了我的心里。
我嘴上說著不在乎,但晚上躺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老王那張憔悴的臉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在我眼前。
我開始失眠。
我一遍遍地回看兒女發來的視頻和照片。
照片里,他們笑得那么燦爛。
視頻里,那個叫“小老虎”的孫子,咿咿呀呀地叫著“爺爺”。
多美好啊。
我告訴自己,老李就是嫉妒。
他兒子李偉雖然也在北京混得不錯,但終究沒出國,沒法把他接出去。
他見不得我好。
對,一定是這樣。
我用這個理由說服了自己,心里的那點不安,很快就被對未來的憧憬和驕傲給沖散了。
我甚至開始有點可憐老李。
守著這破樓,這破棋盤,能有什么出息?
我的人生,馬上就要翻開嶄新的一頁了。
而他,只能在這里,和我墻上的灰塵一起,慢慢變老。
日子一天天過去,離出發只剩下最后一天。
我把最后幾件準備扔掉的雜物裝進一個大垃圾袋里。
屋子里已經徹底空了,空得能聽到回聲。
我最后一次擦了擦老伴的相框,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軟布包好,放進隨身的背包里。
“老伴兒,我們……要去加拿大了。去兒子女兒那兒,去享福了。你放心吧。”我對照片說。
說完,我拎著垃圾袋,鎖上了這扇我進出了大半輩子的門。
這把鑰匙,明天就要交給新房主了。
我下樓的時候,腳步有些虛浮。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很久,也沒人修。
我摸著黑往下走,走到五樓的時候,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艱難地往上挪。
是老李。
他的背佝僂著,手里還扛著一個巨大的白色袋子,上面印著“特精粉”三個紅字。
那是一袋面粉,看起來分量不輕。
老李有風濕病,一到陰雨天或者勞累了,腿就疼得厲害。
這棟老樓沒有電梯,扛著這么重的東西上六樓,對他來說,無疑是一種折磨。
他每上一個臺階,都要停下來喘一口粗氣。
那喘息聲,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特別清晰。
我的心,猛地一酸。
“老李!”我喊了一聲,三步并作兩步地跑過去。
“你怎么自己扛這個?讓你兒子李偉幫你啊!”
老李看到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額頭上全是汗。
“嗨,李偉今天公司有事,加班。我想著自己還能動,就沒麻煩他。人老了,不中用了,這么點東西都費勁。”
“什么這么點東西,這得有三十斤吧?”我一邊說,一邊毫不猶豫地從他肩上接過了那袋面粉。
面粉袋子入手一沉,我差點一個趔趄。
真他娘的重。
“你歇會兒,我給你扛上去。”我對老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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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老趙,你明天就要走了,還麻煩你……”
“廢什么話!”我打斷他,“幾十年的鄰居了,說這個。再說了,以后想給你扛,都沒機會了。”
我把面粉往肩上顛了顛,咬著牙,一口氣往上走。
年輕時在廠里,扛百八十斤的零件也是常事。
現在不行了,才上了一層樓,就覺得腿肚子發酸,氣喘吁吁。
汗水順著我的額頭流下來,浸濕了我的眼角。
我終于把面粉扛到了六樓,老李家的門口。
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撐著膝蓋,大口地喘著氣。
就在那一刻,一陣強烈的、莫名的失落感突然攥住了我的心臟。
我明天就要走了。
去一個全新的,美好的,富裕的國家。
可是,在那里,如果我扛不動東西了,會有人像我幫老李一樣,不假思索地搭一把手嗎?
如果我生病了,走不動了,會有一個認識了幾十年的老鄰居,在樓道里扶我一把嗎?
我不知道。
那種對未來的美好幻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縫。
“快,老趙,快進來喝口水!”老李掏出鑰匙,打開了門,熱情地拉我。
“不了不了,我一身臭汗。”我擺擺手,準備下樓。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人從屋里走了出來。
是老李的兒子,李偉。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手里拎著公文包,看樣子是剛下班回來。
“爸,我不是說等我回來再買米買面嗎?”他看到地上的面粉袋,皺了皺眉,語氣里帶著一絲責備。
然后,他看到了我。
“趙叔。”他叫了我一聲。
當他的目光落在我滿是汗水的臉上時,他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復雜。
那是一種混合了驚訝、同情,還有一絲……掙扎和猶豫的表情。
“小偉回來啦,快,謝謝你趙叔,他幫我把面扛上來的。”老李對兒子說。
李偉點點頭,把他父親扶進屋里,又返身走了出來。
他關上門,樓道里又恢復了昏暗。
“趙叔。”他叫住了正要轉身下樓的我,聲音壓得極低。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仿佛在確認什么。
樓道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從西裝內側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他沒有多余的廢話,只是把那張紙條,迅速地塞進了我的手里。
他的手指冰涼,觸碰到我手心的時候,我甚至打了個哆嗦。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趙叔,”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我……我上個月剛從多倫多出差回來。這個……您務必,務必在今晚,一個人看。”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歉意和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
“看完……再決定您的行程。千萬,千萬別告訴我爸,這個東西是我給您的。”
說完,他不再看我,而是迅速轉身,打開門,閃身進了屋子。
門“咔噠”一聲,輕輕地關上了。
樓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愣在原地。
我低頭看著手里那張被捏得有些潮濕的紙條,心臟“怦怦”地狂跳起來。
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手心發麻。
李偉的話,他那奇怪的表情,那神秘的舉動,像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瞬間籠罩了我。
我握著紙條,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
每一步,都感覺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我自己那間空蕩蕩的,只剩下回聲的屋子里,我打開了燈。
慘白的燈光照在光禿禿的墻壁上,顯得格外凄涼。
我坐在墻角唯一剩下的那把舊椅子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那張紙條,被我緊緊地攥在手心,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張紙條上寫的東西,會毀掉一些什么。
也許,會毀掉我全部的希望。
我做了幾個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是沒用。
我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連展開一張紙都變得無比困難。
我試了好幾次,才終于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在我顫抖的膝蓋上,緩緩展開。
紙條上的字跡很潦草,看得出寫得很匆忙。
不是李偉的字。
上面沒有長篇大論,只有短短的幾行字,和一個地址。
我的目光,從第一個字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從萬米高空墜落,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