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5年1月，印度邊境的陽光毒辣得很。
中印公路終于打通了，有個中國記者跟著車隊要回昆明，臨走前特意去軍營跟孫立人將軍道個別。
面對這位戰功赫赫的名將，記者客客氣氣地問：“將軍，您有什么私人物件，需要我從國內幫您帶回來嗎？”
孫立人沒說話。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遠處那片郁郁蔥蔥的莽林，過了半晌才低聲說了句讓記者起雞皮疙瘩的話：“你回去后，幫我買些冥鈔帶回來。”
記者當場就愣住了，以為自己聽岔了。
一位喝過洋墨水、受過西方教育的現代將軍，怎么會要這種封建迷信的東西？
孫立人苦笑了一聲，眼眶卻紅了：“這哪里是迷信。
如果不燒點紙錢，我實在不知道怎么面對那些爛在野人山里的幾萬兄弟。”
這一句話，瞬間把時間拉回到了三年前，那場慘絕人寰的“死亡行軍”。
那是1942年，中國抗戰最難熬的時候。
海路全斷了，就剩個滇緬公路吊著一口氣。
為了保命，中國把看家底的10萬遠征軍都砸進了緬甸。
但這仗打得那叫一個憋屈。
英國人把緬甸當自個兒后花園，不讓咱們早進駐，等日本人殺過來了才喊救命。
咱們的兵拼了命在仁安羌救了7000多英國人，結果呢？
英國人賣隊友賣得那叫一個干脆，一聲不吭就跑了，直接把中國軍隊的側翼亮給了日本人。
日本人跟瘋狗一樣撲向臘戍，一下子就把遠征軍的退路給切斷了。
10萬大軍被堵在緬甸，前有追兵后無退路。
擺在面前就兩條路：往西去印度，或者往北鉆原始森林回國。
這也是生死攸關的分岔口。
杜聿明死守著蔣介石的那一紙死命令：向北，帶部隊回國。
他不是不知道前面是被稱為“魔鬼居住地”的野人山，可在軍令如山的壓力下，他咬牙選了向北。
倒是新38師師長孫立人，看著地圖上的死路，直接做出了抗命的決定。
他看準了局勢不行，帶著部隊往西撤，全須全尾地撤進了印度。
孫立人的部隊活下來了，可杜聿明帶著的主力，也就是第五軍軍部、新22師、96師殘部，一頭扎進了那片吃人的野人山。
這一進山，活人就進了地獄。
槍炮聲是沒了，可死人的動靜比戰場上還密。
先是沒吃的，馬殺光了吃皮鞋，皮鞋吃完了啃樹皮。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爛泥地里的環境。
正是雨季，原始森林里整天暴雨，洪水到處流。
戰士們泡在泥水里，全身上下爬滿了螞蟥。
那玩意兒大得嚇人，專門往人七竅里鉆，吸飽了血跟肉棍子似的掛在身上。
傷兵死得最快。
傷口在潮濕里迅速發炎、生蛆，一旦染上瘧疾、回歸熱，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
杜聿明后來回憶說，他親眼瞅著發燒的戰士倒在路邊，無數螞蟥螞蟻一擁而上，不到幾個小時，一個大活人就變成了一堆白骨。
路，根本不需要向導，因為沿途全是戰友的尸體，路就是白骨鋪出來的。
這支絕望的隊伍里，還有女兵。
劉桂英是第22師野戰醫院的護士。
起初男兵還能搭把手，后來大家都成了泥猴，誰也顧不上誰。
她就眼睜睜看著戰友一個個倒下，有的被毒蛇咬死，有的餓極了吃了毒蘑菇口吐白沫。
最慘的一幕是在一個叫“尸骨坡”的地方。
她的男朋友，一個強壯的軍醫，染上病后再也沒能站起來。
他指了指背包，示意里面還有點干糧，然后眼一閉就走了。
劉桂英連哭都不敢哭，哭就是消耗體力。
她只能麻木地往前走。
同行的女戰友，有人發高燒實在走不動了，為了不拖累大家，趁著半夜自己跳了崖。
最后劉桂英被救出來的時候，瘦得只有幾十斤，人不人鬼不鬼的。
后來她才知道，她是整個穿越野人山的遠征軍里，唯一活著走出來的女兵。
你猜這撤退到底死了多少人？
數據冰冷得讓人打顫。
中國遠征軍第一次入緬作戰，戰斗中犧牲的才1萬多人。
可是，死在撤退路上、死在野人山里的，超過了5萬人！
這5萬條年輕的性命，不是死在沖鋒的路上，不是死在日軍的槍口下，而是被饑餓、疾病和原始森林給吞了。
他們甚至沒能留下一塊墓碑，只有散落在雨林深處的森森白骨。
名將戴安瀾，那個威震敵膽的200師師長，也在北撤途中重傷殉國。
相比之下，當年違抗軍令的孫立人雖然保住了部隊，但他心里苦啊。
他肯定在想，要是當初大家都往西撤，那幾萬兄弟是不是就不用死得這么憋屈了？
這也就是為什么，會有開頭那一幕。
幾個月后，記者真帶回了一箱冥鈔。
孫立人沒多說話，帶著隨從去了中緬邊境的路口，讓人把冥鈔倒出來，堆成一個小山。
火光燃起，紙灰順著熱浪往林子里飄。
孫立人面向野人山的方向，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久久沒有放下。
他在祭奠誰？
是那位埋骨他鄉的戴安瀾？
是那位幸存女兵劉桂英死去的戰友？
還是那5萬名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孤魂？
或許都是。
那場戰爭的勝利，不僅是用子彈換來的，更是用無數這樣的遺憾和白骨堆出來的。
那些游蕩在異國荒山密林中的忠魂，或許只有看到這一縷青煙，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歷史從不說話，它只是默默地看著。
看著那條滇緬公路旁，野草瘋長，掩蓋了一切悲傷。
但那條用白骨鋪成的路，咱們中國人永遠不該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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