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站在空蕩蕩的工位前,看著她收拾得干干凈凈的桌面。
連一絲灰塵都沒留下。
就像她從沒在這里坐過整整一年。
冰箱里還放著明早要給她帶的紅燒排骨,油花在冷藏室里凝成白色的霜。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一條銀行短信。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個、十、百、千、萬……六萬。
備注欄只有五個字:“飯錢與利息”。
窗外的霓虹燈明明滅滅,照在我微微發抖的手上。
然后電話響了。
人事經理林玉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我從未聽過的猶豫:“美蓮,現在方便嗎?”
她的下一句話,讓我手中的飯盒“啪”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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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鄭安然來公司報到那天,是三月中旬。
倒春寒還沒過去,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外面套著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
人事領她到行政部時,她只是微微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大家好,我叫鄭安然。”
然后便安靜地坐到了最角落的工位。
那個位置靠著打印機,整天嗡嗡作響,以前沒人愿意坐。
她打開電腦,從包里拿出一個磨得發亮的保溫杯,再沒有多余的動作。
中午十一點半,辦公室漸漸熱鬧起來。
“小唐,今天去哪吃?”
同事王姐拎著包走過來,“樓下新開了家麻辣燙,聽說不錯。”
我正要應聲,眼角瞥見角落里的鄭安然。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透明塑料袋,里面裝著兩個圓面包。
就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種,三塊錢一袋。
“安然,一起去吃飯嗎?”我朝她那邊問了一句。
她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瞬的慌亂。
“不用了,”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剛到嘴角就消失了,“我……我懶,帶飯太麻煩。”
說著撕開面包包裝,小口小口地啃起來。
王姐拉了我一下,壓低聲音:“走吧,人家可能想自己吃。”
那天下樓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鄭安然正就著保溫杯里的熱水咽面包,眼睛盯著電腦屏幕,側影單薄得像張紙。
第二天中午,她還是吃面包。
第三天,我在家做飯時,鬼使神差地多裝了一盒。
糖醋排骨,我媽的拿手菜,我特意多放了點肉。
午休鈴響,我端著兩個飯盒走到她工位旁。
“安然,”我把其中一個放在她桌上,“今天做多了,你幫我解決掉?”
她愣住了,盯著那個印著小熊圖案的飯盒,手指蜷了蜷。
“這……這怎么好意思……”
“真的做多了,”我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你不吃也得倒掉,多浪費。”
打開蓋子,糖醋排骨的香味飄出來。
她喉嚨動了動,眼神在那盒飯和我臉上來回移動。
最終輕輕說了聲“謝謝”。
那天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排骨的骨頭都吮得干干凈凈,飯盒里一粒米都沒剩下。
“很好吃,”她低頭收拾飯盒,耳朵有點紅,“真的。”
從那以后,每天早晨我都會在廚房多盛一勺菜。
有時候是青椒肉絲,有時候是番茄炒蛋,周末會燉個湯裝進保溫桶。
鄭安然從推辭到接受,用了大約一周時間。
第四天她悄悄在我桌上放了一小袋核桃,紙袋上用鉛筆寫著“謝謝”。
字跡工工整整,像小學生作業本上的字。
周五午休時,窗外下起了雨。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們倆,她忽然開口:“美蓮姐老家是哪里的?”
“江西,”我夾起一塊雞肉,“不過在這邊待了快十年了。”
她點點頭,筷子在飯盒里輕輕撥動。
“我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樹,”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春天開花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是香的。”
“那你家一定很漂亮。”
她頓了頓,眼睛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
“嗯,”她說,“可惜很久沒回去了。”
那天她吃完飯后,從包里拿出一個小鐵盒。
打開是一堆五顏六色的藥片,她數出幾粒,就著溫水咽下去。
“感冒了?”我問。
“老毛病,”她把鐵盒收起來,笑了笑,“胃不太好。”
我沒再多問,只說明天給她帶點小米粥。
她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好像有點紅。
02
帶飯這件事,漸漸成了習慣。
我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準備兩份午餐。
鄭安然會在午休前五分鐘,悄悄把空飯盒放在我桌上。
偶爾里面會多出點東西——幾顆水果糖,一小包瓜子,或者她老家寄來的紅薯干。
四月初的一個周三,她請了半天假。
下午回來時臉色蒼白,額頭冒著虛汗,卻還在電腦前敲鍵盤。
我走過去碰了碰她的手,燙得嚇人。
“你發燒了。”
“沒事,”她聲音沙啞,“已經吃過藥了。”
我從抽屜里翻出退燒藥和感冒沖劑,連著保溫杯一起推過去。
“先把這個喝了。”
她接杯子的瞬間,我觸到了她的掌心。
很厚的老繭,在虎口和指腹處,硬邦邦的。
那不像一個二十六歲坐辦公室的女孩子該有的手。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迅速把手縮回去,用袖子遮住。
“小時候干農活留下的,”她解釋得很快,低頭沖感冒藥,“老家種地,經常幫忙。”
沖劑的味道在空氣里散開,苦澀中帶著甜。
她小口小口喝著,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你爸媽還在老家?”我隨口問。
她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嗯,”她把頭埋得更低,“他們……他們忙。”
話題到此為止。
那天她提前下班,走的時候腳步虛浮,我讓她打車,她說公交直達很方便。
第二天她來上班,燒退了,但咳嗽還沒好。
午休時她沒吃幾口就放下筷子,捂著嘴咳嗽,肩膀一顫一顫的。
“要不去醫院看看?”
“不用,”她擺擺手,從包里掏出那個小鐵盒,“有藥。”
我瞥見鐵盒里的藥片,白色、黃色、藍色的,都不像普通感冒藥。
但她很快合上蓋子,塞回包里。
“美蓮姐,”她忽然說,“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
問題來得突然,我愣了一下。
“就是順手的事,”我實話實說,“反正自己也要做飯。”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動。
然后她低下頭,筷子在飯盒里劃拉著。
“我以前覺得,大城市很冷,”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現在覺得……好像也沒那么冷。”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她微微發紅的耳尖上。
那天下班前,她遞給我一個紙袋。
里面是一條手織的圍巾,淺灰色的,針腳有些地方歪歪扭扭。
“我自己織的,”她不敢看我眼睛,“可能不太好看……”
“很暖和,”我把圍巾繞在脖子上,“真的。”
她笑了,那是她來公司后我第一次看見她真正地笑。
眼睛彎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等我下個月發工資,”她說,“請你吃飯。”
我說好,心里卻沒當真。
后來她真的提過兩次,但總被各種“突然有事”推掉。
五月中旬,公司發季度獎金。
同事們商量著聚餐,王姐過來問鄭安然去不去。
“我晚上……有點事,”她捏著衣角,“你們去吧,玩得開心。”
等王姐走了,我小聲問:“真有事?”
她點點頭,眼神飄向窗外。
“要加班嗎?”
“不是,”她頓了頓,“約了人。”
我沒再追問。
那天聚餐到九點多,大家喝得微醺,說說笑笑地走出飯店。
我在街對面看見了鄭安然。
她站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身上套著熒光綠的馬甲,正在整理門前的貨箱。
一箱一箱的礦泉水,她搬起來有些吃力,腰彎得很低。
綠燈亮起,我穿過馬路。
她抬頭看見我時,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箱子差點掉地上。
“美蓮姐……”
“這是?”我看著她的馬甲。
“兼職,”她飛快地脫下馬甲塞進包里,“晚上沒事,賺點外快。”
便利店的老板探出頭來:“小鄭,這幾箱搬完就能走了。”
“馬上!”她應了一聲,轉頭看我,“姐你先回吧,我這邊還得一會兒。”
我張了張嘴,最后只說出一句:“注意安全。”
走出一段路回頭,她還在一箱一箱地搬水。
夜風吹起她單薄的襯衫,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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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六月梅雨季,辦公室整天開著空調。
鄭安然的咳嗽斷斷續續一直沒好,但她從不請假。
有次我聽見她在樓梯間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這個月真的只能湊這么多……我知道還差三千,你再寬限幾天……”
“醫院那邊我會去說,求求你們別打電話到公司……”
“我爸的藥不能停,真的不能停……”
我站在防火門后,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掛斷電話轉身,撞上我的目光,臉唰地白了。
“需要幫忙嗎?”我問得直接。
她搖頭,搖得很用力。
“不用,真的不用,”她把手機緊緊攥在手里,“一點……一點私事。”
那天中午的飯,她吃得心不在焉。
筷子好幾次夾空了,還往嘴里送。
“安然,”我放下筷子,“如果有什么難處,可以說出來。”
她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我爸病了,需要錢。”
沒說是什么病,沒說需要多少錢。
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小數目。
“我晚上多打一份工,白天在公司……”她聲音開始發抖,“不能丟工作,真的不能。”
她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紅血絲,但沒有淚。
“所以美蓮姐,你中午給我帶的飯,對我來說……”
她哽住了,用力吸了口氣。
“是我一天里,唯一一頓熱飯。”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扎在我心口上。
我想說點什么,卻發現什么話都太輕。
最后只是把保溫桶里剩下的湯全倒進她碗里。
“多喝點,今天燉了三個小時。”
她端起碗,熱氣撲在她臉上。
喝湯的時候,有水滴掉進碗里,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
從那以后,我更加認真地準備午餐。
查養胃的食譜,燉湯時多放點山藥茯苓。
偶爾會做些點心,說是自己想做多了,其實特意為她做的。
她漸漸會在午休時說些片段。
說老家院子里的槐花可以蒸著吃,說妹妹今年高考,說媽媽在鎮上紡織廠做工。
但關于父親的病,她再沒提過。
七月底部門團建,去郊區的溫泉酒店。
每人要交五百塊錢,鄭安然第一時間說不去。
“周末我真的有事,”她寫申請單時手很穩,“家里有事。”
王姐私下跟我說:“小鄭是不是太不合群了?每次活動都不參加。”
“可能家里確實有事。”我替她解釋。
“誰家里沒事啊,”另一個同事接話,“但她每次都這樣,感覺挺孤僻的。”
“而且你們發現沒,她總穿那幾件衣服,洗得都發白了。”
“中午也不跟大家吃飯,自己帶個面包……”
議論聲不大,但足以傳到角落。
鄭安然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像沒聽見。
我走過去,把一盒洗好的草莓放在她桌上。
“嘗嘗,挺甜的。”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里有很多東西在翻涌。
最終只是輕聲說:“謝謝。”
團建那天陽光很好,大家玩得開心。
我在溫泉池里泡著,忽然想起鄭安然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還有她晚上在便利店搬貨的背影。
五百塊錢,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
可能是父親一周的藥費,可能是妹妹一個月的生活費。
我提前結束了行程,回市區時路過那家便利店。
她果然在。
這次不是在搬貨,而是在收銀臺后,正低頭清點鈔票。
動作熟練,神情專注。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很久,最終沒有過去。
周一上班時,我給她帶了一盒綠豆糕。
“周末去逛街買的,嘗嘗。”
她接過盒子,手指在盒面上摩挲。
“美蓮姐,”她忽然說,“你為什么從來不同情我?”
問題很突然,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別人要么議論我,要么用那種……憐憫的眼神看我,”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你沒有。”
“你只是對我好,不問為什么。”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她需要的不是同情。
是尊重,是像對待普通人一樣對待她。
“因為沒什么好同情的,”我說,“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她眼圈紅了,但這次沒有低頭。
用力點了點頭,把綠豆糕收進抽屜里。
那天她工作效率特別高,下午還主動幫同事整理了資料。
下班前,她往我桌上放了一個小紙包。
里面是曬干的槐花,香氣淡淡的,像她老家春天的味道。
04
九月,辦公室窗外的梧桐開始落葉。
我帶飯滿半年那天,鄭安然在我抽屜里放了一盒手工餅干。
核桃酥,烤得有點過火,邊緣焦黑。
糖粒撒得不均勻,粘得到處都是。
附的紙條上寫著:“第一次做,失敗了三次。”
我當著她的面吃了一塊,很甜,甜得發齁。
“好吃,”我說,“下次少放點糖就更好了。”
她耳朵又紅了,像被夸獎的小學生。
“我學著做的,以后……以后可以做更好吃的。”
那天下午,她塞給我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邊緣磨得發毛。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整整齊齊的一沓鈔票。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連十塊的都有,但疊得一絲不茍。
“這半年飯錢,”她聲音很小,但很堅定,“我算過了,一天按二十塊算,一百二十天……”
“鄭安然。”我打斷她。
她抬頭看我,眼神里有種倔強的認真。
“我不能白吃你這么多頓飯,”她說,“我知道你買菜要花錢,做飯要花時間……”
我把信封塞回她包里,動作比她想象的快。
“你就當我養豬,”我說,“養胖點我看著開心。”
她愣住了。
“可是……”
“沒什么可是,”我轉身走回工位,“明天想吃什么?我買了條鱸魚。”
她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那個信封,指甲掐得發白。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清蒸吧。”
那天之后,她沒再提過錢的事。
但開始用別的方式“還”。
我感冒時,她會在我桌上放一盒潤喉糖。
加班晚了,她會默默給我泡杯蜂蜜水。
十月份公司換系統,行政部要整理歷年檔案。
那是個臟活累活,要在檔案室待一整天,灰塵大得能嗆死人。
鄭安然主動申請幫忙。
“我動作快,”她對經理說,“而且……反正我晚上也沒什么安排。”
我們在檔案室待了整整三天。
舊檔案的霉味混合著灰塵,空氣里飄著細小的顆粒。
她戴著我給她的口罩,一箱一箱地搬,一本一本地整理分類。
汗水把她額前的頭發浸濕,黏在皮膚上。
有次她搬一箱特別重的舊文件,腰彎得太低,我聽見她輕輕“嘶”了一聲。
“扭到了?”
“沒事,”她直起身,手在后腰上揉了揉,“老毛病。”
那天收工時已經晚上九點。
檔案室只剩我們倆,頭頂的白熾燈嗡嗡作響。
她坐在一堆紙箱上,摘掉口罩,臉上全是灰。
忽然笑了。
“笑什么?”我問。
“想起小時候,”她說,“老家收麥子,也是這樣,灰頭土臉的。”
她從包里拿出兩個面包,遞給我一個。
“將就一下,晚上只剩這個了。”
我們就在檔案室里,就著礦泉水啃面包。
灰塵在燈光下緩緩飄浮,像一場安靜的雪。
“美蓮姐,”她忽然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怎么會。”
“我總在麻煩你,”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面包,“帶飯,幫忙,還有……很多事。”
我看著她沾了灰的側臉,忽然覺得心疼。
二十六歲的年紀,本該是穿漂亮裙子、和朋友逛街、談論戀愛的年紀。
她卻在這里,啃著冷面包,算計著每一分錢。
“安然,”我說,“你不是麻煩。”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映著燈光,亮晶晶的。
“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女孩子。”
她迅速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謝謝。”
那三個字像羽毛,輕輕落在堆積如山的檔案箱上。
十一月底,天氣徹底冷了。
鄭安然的咳嗽又嚴重起來,但她還是不吃藥。
我后來才知道,那些藥太貴,她舍不得。
一天中午,她吃飯時忽然捂住嘴沖進洗手間。
我跟過去,聽見她在隔間里干嘔。
出來時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去醫院。”我拉著她就走。
“不行,”她掙開我的手,“下午還有個會……”
“什么會比身體重要?”
她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哀求:“真的不能請假,美蓮姐,這個月全勤獎有五百塊……”
我松開了手。
五百塊。
對她來說,那是一大筆錢。
那天下午的會,她強撐著參加。
發言時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方案做得無可挑剔。
散會后經理特意表揚了她。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看向我。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看,我撐住了。
下班時下起了雨,我沒帶傘。
站在公司門口等雨停,看見鄭安然從電梯里出來。
她也沒帶傘,把包頂在頭上就往外沖。
“安然!”我叫住她,“打輛車吧。”
“不用,”她已經跑到雨里,“公交站很近!”
她消失在雨幕中,單薄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沒。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腦子里全是她在雨里奔跑的樣子,還有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凌晨兩點,我給她發了條微信:“明天燉雞湯,多喝點。”
過了很久,她回了一個字:“好。”
后面跟著一個小太陽的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見她用表情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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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公司接了個緊急項目。
客戶要求高,時間緊,整個部門都要加班。
鄭安然主動申請加入攻堅組,負責最繁瑣的數據整理。
經理有些猶豫:“你手頭還有日常工作……”
“我可以兼顧,”她說得很急,“晚上加班做,保證不影響。”
我知道她為什么這么拼。
項目獎金豐厚,如果做得好,能抵她好幾個月的工資。
那段時間,辦公室的燈常常亮到深夜。
我因為行政事務不用全程跟項目,但偶爾會留下來幫大家訂宵夜。
每次訂餐時,我都會多訂一份,放在鄭安然桌上。
她總是說“謝謝”,然后邊吃邊盯著電腦屏幕。
眼睛熬得通紅,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有天晚上十一點,我回辦公室取忘帶的文件。
整層樓只剩她一個人。
屏幕的藍光照在她臉上,她正在敲鍵盤,手速快得驚人。
忽然,她停下來,雙手捂住臉。
肩膀開始顫抖。
她在哭,無聲地哭,眼淚從指縫里滲出來。
手邊放著半個冷掉的饅頭,是她從家里帶的晚飯。
我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她哭了大概一分鐘,用力抹了把臉,深呼吸幾次。
然后繼續敲鍵盤,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我悄悄退出去,在樓梯間站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我給她帶了參雞湯。
“補補,看你臉色不好。”
她接過保溫桶,手指在桶壁上摩挲。
“美蓮姐,”她忽然問,“你相信人能靠努力改變命運嗎?”
問題很重,我思考了幾秒。
“相信一部分,”我說,“但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運氣。”
她點點頭,小口喝著湯。
“我覺得我運氣不好,”她聲音很輕,“但我必須相信努力有用。”
“因為如果不相信,我就撐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項目例會,客戶提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要求。
會議室里一片沉默,經理額頭冒汗。
鄭安然忽然舉手。
“我有個想法,”她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數據模型可以這樣調整……”
她講了二十分鐘,邏輯清晰,數據詳實。
連客戶方的代表都頻頻點頭。
講完后,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然后經理帶頭鼓掌。
“好!就這么辦!安然,這個模塊交給你負責!”
散會后,她走在我旁邊,腳步輕快。
“美蓮姐,”她小聲說,“我好像……好像做了一件很厲害的事。”
“你一直都很厲害。”我說。
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那是她來公司后,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項目進入關鍵期,她加班更晚了。
我有時會陪她到九點,借口說整理文件,其實是想讓她別一個人。
有天晚上八點多,她手機響了。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她臉色驟變。
拿著手機沖進樓梯間,連門都沒關嚴。
我聽見她壓抑的聲音:“……媽,你說什么?”
“醫院那邊怎么說?……錢?錢我想辦法……”
“你別哭,媽你別哭……我會湊齊的,一定湊齊……”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哽咽。
五分鐘后她回來,眼睛紅腫,但表情平靜。
“沒事吧?”我問。
“沒事,”她擠出一個笑容,“家里一點小事。”
她坐回工位,繼續敲鍵盤。
手指在顫抖,但她敲得很快,像在和什么賽跑。
那天我陪她到凌晨一點。
整棟大樓都安靜了,只有我們這間辦公室亮著燈。
十二點半,她終于做完最后一個表格。
保存,發送,然后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結束了。”她說。
聲音里全是疲憊,但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我送你回家。”我說。
“不用,末班車還有。”
“太晚了不安全。”
她沒再推辭。
出租車里,她靠在后座,閉著眼睛。
路燈的光一道道劃過她的臉,明明滅滅。
忽然,她開口:“美蓮姐,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你會記得我嗎?”
我心頭一跳:“說什么傻話。”
“就是問問,”她依然閉著眼,“你會記得有人吃過你做的飯,記得有人……麻煩過你嗎?”
“你不是麻煩。”我又說了一遍。
她沒再說話。
到她租住的小區時,她下車前忽然轉身抱了我一下。
很輕很快的一個擁抱。
“謝謝你,”她說,“真的。”
然后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昏暗的樓道。
出租車重新啟動,司機從后視鏡看我。
“妹妹啊?”他隨口問。
“同事。”我說。
“哦,”他笑了笑,“感情真好。”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忽然有種不安。
像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06
項目在春節前順利收官。
公司開了慶功宴,包下一整層酒店,熱鬧非凡。
鄭安然沒來。
經理問起時,鄰座同事說:“她請假了,說家里有事。”
我給她發微信:“怎么沒來?”
過了很久她才回:“有點不舒服,在家休息。”
“嚴重嗎?要不要去看看你?”
“不用,睡一覺就好。”
慶功宴上,大家喝酒聊天,氣氛熱烈。
獎金名單公布時,鄭安然的名字排在前列。
“這次多虧了小鄭,”經理舉著酒杯,“那個數據模型立了大功!”
同事們鼓掌,有人問:“她獎金不少吧?”
“具體數額保密,”經理笑,“但足夠過個好年了。”
我低頭看手機,她沒再回消息。
第二天上班,鄭安然的工位空著。
我問經理,經理說她又請了假。
“她說家里有急事,請了三天。”
第三天,她來了。
臉色比之前更差,眼下的烏青像抹不開的墨。
午休時,她沒來我桌邊吃飯。
自己端著飯盒去了樓梯間。
我跟過去,看見她坐在臺階上,飯盒放在一邊,一口沒動。
“安然?”
她嚇了一跳,迅速擦了下眼睛。
“怎么在這兒吃?”我問。
“這里安靜,”她勉強笑了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在她旁邊坐下。
樓梯間的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吹起她的頭發。
“項目獎金發了,”她忽然說,“比我想象的多。”
“那是你應得的。”
她點點頭,手指在飯盒邊緣畫圈。
“美蓮姐,”她聲音很輕,“如果我離開公司,你會怪我嗎?”
我心頭一緊:“你要離職?”
“就是……假設,”她沒看我,“人總會有離開的一天,對吧?”
“但為什么要走?你現在做得很好,經理也看重你……”
“我知道,”她打斷我,“我都知道。”
她站起來,端起飯盒。
“飯涼了,我回去熱一下。”
那天下午,她提交了離職申請。
消息傳得很快,辦公室一片嘩然。
“干得好好的為什么要走?”
“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可能吧,她最近表現那么突出……”
經理找她談話,談了整整一小時。
她出來后,眼睛是紅的。
我走過去:“安然……”
“我決定了,”她說得很堅定,“做完這周就走。”
“為什么?是不是家里……”
“別問,”她搖頭,“美蓮姐,你別問。”
她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動作很慢,一件一件,像在告別。
最后一周,她不再和我一起吃飯。
每次午休鈴響,她就端著飯盒消失。
有時在樓梯間,有時在天臺,有時干脆不見人影。
我給她發消息,她回得很簡短。
“在忙。”
“有點事。”
“晚點說。”
但那個“晚點”永遠不會來。
周五,她工作的最后一天。
早晨我特意做了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裝在最好的那個飯盒里。
她來上班時,抱著一個紙箱。
工位上私人的東西很少:一個保溫杯,幾支筆,一盆我送的多肉。
還有抽屜里的一些雜物。
她一件一件往紙箱里放,動作很輕。
“安然,”我把飯盒遞過去,“今天……”
“謝謝,”她接過去,放在桌上,“我一會兒吃。”
然后繼續收拾。
十點多,經理叫她去做離職交接。
她離開工位時,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復雜,有不舍,有決絕,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
交接做了很久,一直到午休還沒結束。
飯盒在她桌上,蓋子都沒打開。
下午兩點,她回到工位。
紙箱已經裝滿了,她用膠帶封好,抱起來。
“我走了,”她對辦公室說,“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照顧。”
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同事們紛紛道別,有人祝她前程似錦。
她一一應著,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然后抱著箱子,走向電梯間。
我跟出去:“安然,我送送你。”
“不用,”她按了電梯按鈕,“我自己可以。”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
轉身時,終于看了我一眼。
“美蓮姐,”她說,“保重。”
門緩緩合上,她的臉消失在金屬門后。
我站在電梯口,很久沒動。
回到辦公室,她的工位已經空了。
桌面擦得很干凈,椅子推得很整齊。
只有那個飯盒還放在那兒,蓋子緊閉。
我走過去,打開。
里面的糖醋排骨一口沒動,米飯也是滿的。
油花已經凝固了,白白的,像霜。
飯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兩個字:“謝謝。”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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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鄭安然離職后的第一個周一,辦公室異常安靜。
角落那個工位空蕩蕩的,陽光照在上面,灰塵在光線里飛舞。
王姐問我:“小鄭怎么突然走了?都沒好好道個別。”
“可能家里有事吧。”我說。
“也是,她家里情況好像不太好,”王姐壓低聲音,“聽說她爸病得很重……”
我沒接話,低頭整理文件。
午休時,我習慣性地拿出兩個飯盒。
打開第二個時,才想起她已經不在了。
排骨燜得有點老,青菜也炒黃了。
我機械地吃著,味同嚼蠟。
鄰桌同事在聊天:“新人什么時候來?那個位置空著怪別扭的。”
“人事說下周,現在招人難……”
聲音忽遠忽近。
我盯著那個空工位,想起她坐在那里的樣子。
總是挺直背,微微低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偶爾會咳嗽,然后迅速捂住嘴,怕打擾別人。
下午經理找我:“小唐,你把鄭安然之前的項目資料整理一下,存檔。”
“好的。”
檔案柜里,她整理過的文件夾整整齊齊。
每個標簽都寫得一絲不茍,邊角對得筆直。
我抽出一本,翻開。
里面除了項目文件,還夾著一頁草稿紙。
上面是反復演算的數字,加減乘除,密密麻麻。
旁邊有很小的注釋:“藥費-4500”
“房租-1200”
“妹妹生活費-800”……
最后一行寫著:“本月可存:230”
二百三十塊錢。
我合上文件夾,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下班后,我去了一趟她常去的便利店。
老板還記得我:“你是小鄭的同事吧?”
“嗯,她……她離職了。”
“我知道,”老板擦著柜臺,“她上周來辭的職,說以后不來了。”
他從柜臺下拿出一個小袋子。
“這是她落在這兒的,本來想給她,但沒聯系方式。”
袋子里是一條圍巾,淺灰色的,針腳歪歪扭扭。
是我送她的那條。
還有一張公交卡,余額還有十七塊五。
我接過袋子,沉甸甸的。
“她在這兒干了多久?”我問。
“快兩年了吧,”老板想了想,“每天晚上七點到十一點,風雨無阻。”
“工資……高嗎?”
“一小時十八塊,包一頓宵夜,”老板嘆氣,“小姑娘太拼了,有次發燒還來上班,我說讓她休息,她說不行,缺一天就少一天的錢。”
我捏著那個袋子,指甲陷進掌心。
回家的公交車上,我給她發了條微信:“圍巾落便利店了,我給你寄過去?”
沒有回復。
晚上十一點,我又發了一條:“到家了嗎?”
依然石沉大海。
第二天,我查了公司通訊錄,找到她留的緊急聯系人電話。
打過去,是她母親接的。
“阿姨您好,我是安然的同事,想問一下她……”
“她回老家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疲憊,“昨天剛走的。”
“那她什么時候回來?我有些東西要給她……”
“不回來了,”阿姨說,“這邊事情處理完了,就不回城里了。”
電話里有嬰兒的哭聲,還有大人的吆喝聲,很嘈雜。
“阿姨,安然她……”
“謝謝你關心她,”阿姨打斷我,“但她現在不想和那邊聯系。”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
冰箱里還放著雙份的食材,排骨、青菜、雞蛋。
都是按兩個人的量買的。
朋友打電話來,約我周末逛街。
我說不想去。
“怎么了?聲音這么沒精神。”
“沒事,就是有點累。”
“因為那個同事?”朋友直截了當,“我早說了,有些人就是白眼狼,你對她好,她一聲不吭就走了……”
“她不是那樣的人。”
“那她是什么樣的人?”朋友反問,“走的時候跟你道別了嗎?說謝謝了嗎?連頓飯都沒請過你吧?”
我沉默了。
“美蓮,善良是好事,但別太天真。”
電話掛斷后,我打開冰箱。
把里面的食材一樣一樣拿出來,裝進垃圾袋。
排骨,青菜,雞蛋,西紅柿……
裝了滿滿兩大袋。
拎到樓下垃圾桶時,保潔阿姨正在清理。
“姑娘,這些都還好好的,怎么扔了?”
“不想吃了。”我說。
轉身要走,阿姨叫住我。
“這個,”她從垃圾桶里撿出一個小袋子,“是你扔的嗎?”
是我給鄭安然裝零食的小布袋,上面繡著一朵小花。
已經臟了,沾了油漬。
“不要了。”我說。
上樓,開門,開燈。
客廳空蕩蕩的,墻上掛鐘滴答作響。
我走到陽臺,看著樓下的路燈。
她曾經站在那兒等過我,抱著飯盒,笑得有點靦腆。
“美蓮姐,今天的菜真好吃。”
“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姐做的都好。”
那些對話像回聲,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盤旋。
忽然想起什么,我沖回客廳,翻找抽屜。
找到了她送我的那包槐花。
曬干的,已經沒什么香氣了。
但還好好地裝在玻璃瓶里,瓶口系著麻繩。
我把瓶子握在手里,冰涼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慌忙拿起來,是垃圾短信。
不是她。
那一瞬間,胸口涌起一股強烈的情緒。
失望?委屈?還是心寒?
說不清楚。
我只知道,那個吃了我一年飯的姑娘,真的走了。
連聲像樣的告別都沒有。
08
鄭安然離職后的第二周,新人來了。
是個剛畢業的男生,朝氣蓬勃,話很多。
他坐在那個靠打印機的工位,把盆栽、手辦、充電寶擺了一桌。
角落不再安靜,整天都是他打電話的聲音。
“王總放心,這個方案絕對沒問題!”
“李姐,文件我馬上發你!”
“晚上聚餐?去啊,我知道一家新開的酒吧……”
午休時他會湊過來:“唐姐,樓下哪家外賣好吃?”
我指了幾家,他歡天喜地地去了。
辦公室恢復了往常的熱鬧,仿佛那個安靜的姑娘從未存在過。
只有我,每天早晨還是會多做一份飯。
然后中午一個人吃掉兩份,吃到胃脹。
王姐看出來了:“小唐,你最近飯量見長啊。”
“嗯,可能冬天容易餓。”我說。
其實是不想浪費。
更是不想承認,那個習慣已經刻進了骨子里。
周三加班,晚上九點多才離開。
經過鄭安然常去的便利店時,我下意識看了一眼。
收銀臺后是個陌生女孩,正低頭玩手機。
我走進去,買了一杯關東煮。
“以前在這兒上班的那個女孩,”我問,“你認識嗎?”
女孩抬頭:“你說鄭姐?她辭職了。”
“你知道她去哪了嗎?”
“不知道,”女孩搖頭,“她走得很急,連最后半個月工資都是老板轉賬的。”
我端著關東煮站在店門口,熱氣熏著眼睛。
街對面是她曾經等公交的車站。
路燈下,幾個加班族在等車,搓著手,跺著腳。
她以前也是這樣,不管多冷,都舍不得打車。
為了省那十幾塊錢。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
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機。
朋友圈里,同事們曬著聚餐、旅游、新買的包包。
往下滑,忽然看見一條動態。
是鄭安然的頭像。
她很少發朋友圈,上一條還是半年前,分享了一篇養生文章。
這一條只有兩個字:“安好。”
配圖是一張車票,終點站是她老家縣城。
發布時間是三天前,也就是她離職的第二天。
我點開評論,想寫點什么。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后只點了個贊。
放下手機,關燈睡覺。
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這一年來的片段。
她第一次接過飯盒時小心翼翼的樣子。
她發燒時掌心的溫度。
她在檔案室灰頭土臉的笑容。
她在雨里奔跑的背影。
還有最后那個擁抱,很輕,很快。
像一片羽毛,還沒來得及感受就消失了。
凌晨一點,我坐起來,打開臺燈。
從書柜最底層翻出一個紙盒。
里面是她送我的東西:手織圍巾、核桃酥的盒子、曬干的槐花、裝過餅干的鐵罐……
還有那些小紙條。
“謝謝。”
“試著做的。”
“今天辛苦了。”
字跡從開始的工整拘謹,到后來漸漸放開。
最后那張“謝謝”,筆鋒已經有了力道。
我把紙條一張一張鋪在床上,像拼圖。
拼不出她離開的理由。
拼不出那句未說出口的告別。
凌晨三點,我終于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手機震動起來。
很強烈的震動,在寂靜的深夜格外刺耳。
我睜開眼,屏幕在黑暗中發光。
是一條銀行短信。
“您尾號3476的賬戶于02月28日03:17轉入人民幣60000.00元,余額……”
我盯著那串數字,個、十、百、千、萬……
六萬。
匯款人:鄭安然。
我坐起來,把短信反復看了三遍。
手指在顫抖,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發痛。
飯錢?
一天二十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七千三。
利息?
什么利息能有五萬多?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遠處高樓的燈光稀疏。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來電,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喂?”
“美蓮,”電話那頭是人事經理林玉琴的聲音,“抱歉這么晚打擾你。”
她的聲音很沉,帶著猶豫。
“關于鄭安然的事,”她說,“公司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我屏住呼吸。
“你現在方便嗎?”林玉琴問,“電話里說可能不太合適,但我覺得不能再拖了。”
“方便,”我說,“您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林玉琴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