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黃的苞米地被秋風掀起層層波浪,秸稈摩擦的沙沙聲里,嫂子突然轉身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掌心帶著田間的涼意,眼淚在秋日暖陽下閃著細碎的光,看得我心頭發緊。“小明,你聽我說,”她咬著嘴唇,聲音里裹著壓抑多年的委屈,目光卻異常堅定,“我跟你哥這些年……村里人怎么傳我,你也清楚。我只求你一件事,別告訴任何人,但你家香火,恐怕只能靠你了。”
我的心跳驟然如擂鼓,攥著自行車把手的手沁出冷汗,那些盤旋在村里的閑言碎語、父母緊鎖的眉頭、哥哥日漸消瘦的臉龐,瞬間在腦海里交織。我張了張嘴,卻不敢問她那句未盡之語的深意,只覺得整片苞米地的寂靜,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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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小明,1973年生于河南李家莊,村東頭那條黑褐色的小河,見證了我整個年少時光。河水夏枯冬凍,唯有春秋兩季潺潺流淌,就像我們家的日子,時而平和,時而又被無形的重擔壓得停滯。李家莊本是李氏聚居地,改革開放后人心渙散,外姓人陸續遷入,村名漸漸只剩個名頭,可“傳宗接代”的執念,卻在老一輩心里扎得極深。
我家是座坐北朝南的磚瓦房,院子里兩棵梨樹春開白花,像掛滿了細碎的燈籠,看著熱鬧,卻掩不住家里的隱秘愁緒。我有個大我八歲的哥哥李大明,他七歲那年一場高燒差點丟了性命,雖僥幸活下來,卻被村里老人斷言“燒壞了根基”。即便如此,哥哥仍是全家的驕傲,他憑著一股韌勁考上縣高中、省城醫學院,成了村里第一個大學生,也是父母眼中唯一的指望。
父親是個手藝精湛的木匠,方圓十里都認他做的家具;母親守著幾畝菜地,天不亮就蹬著三輪車去趕集。日子緊巴巴的,可為了哥哥讀書,家里砸鍋賣鐵也心甘情愿。我學習平平,初中畢業后讀了技校學電工,1992年進了縣里的國營紡織廠,成了家里第二個掙工資的人。1993年哥哥畢業回縣醫院當醫生,全家總算松了口氣,年底經人介紹,哥哥認識了隔壁村的趙雨晴。
嫂子趙雨晴是村里公認的美人,皮膚白皙,眼睛亮得像山澗清泉,曾是高中校花,在縣供銷社上班,還是城鎮戶口。第一次來家里時,她穿著紅色呢子大衣,踩著高跟皮鞋,燙著卷發,在滿是煙火氣的農家院里,顯得格外精致。母親圍著她夸個不停,我躲在廚房門口偷看,心里直犯嘀咕:這樣好的姑娘,怎么會看上身體孱弱的哥哥?后來才知,嫂子父親的肺病是哥哥治好的,兩家因此結緣,婚事辦得順理成章。
1994年春天的婚禮,是縣里最大飯店辦的,熱鬧非凡。我抱著哥哥的老相機,拍下他們并肩而立的模樣,照片后來掛在堂屋,成了家里最光鮮的裝飾。哥嫂在醫院附近租了房,隔三差五回家,嫂子的飯菜做得極好,總能變著花樣給我們改善伙食。可這份熱鬧沒持續多久,三年過去,嫂子的肚子毫無動靜,村里的閑言碎語開始像野草般瘋長。
1995年夏天熱得反常,蟬鳴都透著慵懶,村口槐樹下,幾個老人搖著蒲扇嚼舌根的聲音,隔著老遠就能聽見。“李木匠家大兒子,結婚三年沒動靜,怕是有問題。”“我看是趙家閨女的毛病,不然怎么著急嫁過來?”那些話像針一樣扎進我心里,我攥緊車把飛快騎車回家,卻看見母親坐在院子里擇菜,臉色陰沉得嚇人。
“你嫂子跟你哥吵了一架,哭著回娘家了。”母親嘆了口氣,指尖的青菜葉被捏得發皺。晚飯時,父親把碗重重一放,怒火直沖沖地盯著哥哥:“咱們李家五代單傳,你這是要斷了香火!你自己是醫生,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哥哥的臉瞬間慘白,雙手微微發抖,半天只擠出一句“醫生說再觀察觀察”。那晚我徹夜未眠,心里裝著父親的怒火、哥哥的疲憊,還有即將去接嫂子回家的忐忑。
九月的周日,我騎著自行車去接嫂子,車后座綁了毛巾,怕她坐得不舒服。翻過小山就是王家莊,路上要穿過大片苞米地,金黃的穗子沉甸甸垂著,秋風一吹,沙沙聲里藏著說不出的隱秘。嫂子已在趙家門口等候,淡藍色襯衫配深色裙子,馬尾辮顯得格外清爽,見了我只輕聲問“你哥呢”,語氣里沒有怨懟,只有疲憊。
返程的上坡路格外陡,我蹬得滿頭大汗,嫂子讓我停下歇腳,遞來一塊帶著淡淡清香的手帕。走進苞米地坐下時,她忽然說起小時候在這里捉迷藏的往事,眼神飄忽,語氣里滿是懷念。“村里人說我是不下蛋的母雞,說我攀高枝。”她的聲音很輕,眼淚卻落了下來,“可我和你哥檢查過很多次,醫生說……你哥小時候那場病,可能永遠不能有孩子了。”
這句話像重錘砸在我心上,我愣在原地,看著嫂子淚流滿面的模樣,竟不知如何安慰。她忽然抬頭看我,眼神里藏著復雜的情緒,就在我們距離漸近、氣氛曖昧到臨界點時,嫂子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小明,我只求你,守住這個秘密,李家的香火,只能靠你了。”
回去的路上,我們一路沉默。嫂子像往常一樣幫母親做飯洗衣,仿佛苞米地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覺,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那句囑托像塊石頭壓在我心上,讓我在工廠里頻頻走神,被組長罵了好幾回。后來組長給我介紹對象,是縣醫院的護士林小雨,清秀溫柔,說起哥哥時滿是敬佩。
我和林小雨漸漸熟絡,她不嫌棄我家條件普通,還盼著早點成家生子。可每次和她見面,我總會想起嫂子的話,想起哥哥的無奈。周末去哥嫂住處,嫂子待我依舊溫和,飯桌上和哥哥有說有笑,可我總能從她眼底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哥哥拉我散步時,主動說起自己的病情,聲音哽咽:“我對不起雨晴,也對不起爸媽,小明,你一定要早點成家,給李家留后。”
臘月里,我帶林小雨回家見父母,哥哥嫂子也特意趕來。母親拉著林小雨的手喜不自勝,父親破天荒地舉杯敬酒,盼著我們早日生個大胖小子。飯桌上,父親又想提起哥嫂的事,被母親及時打斷,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嫂子主動和林小雨聊天,叮囑她工作上有困難找哥哥,語氣里滿是真誠的祝福。
當晚林小雨走后,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門被輕輕推開,是嫂子。月光灑在她臉上,帶著幾分哀傷與釋然。“林小雨是好姑娘,你要好好對她。”她坐在床邊,聲音輕柔,“那天苞米地里的話,你就當是場夢,我會好好照顧你哥,你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守住李家的香火。”
她的手指輕輕按住我的嘴唇,溫暖的觸感讓我心跳加速,可我終究只是點點頭。嫂子站起身,輕輕帶上門,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天蒙蒙亮時,我送哥嫂返程,看著面包車漸漸遠去,晨風吹在臉上,雖冷卻讓我格外清醒。
1996年春天,我和林小雨定了親。婚禮前一天,嫂子來幫我收拾新房,看著墻上我和林小雨的合照,她笑著說:“以后好好過日子,早點生個孩子,爸媽也就安心了。”我看著她溫柔的笑容,忽然明白,她的囑托里,藏著對哥哥的深愛,對這個家的堅守。
后來林小雨生了個兒子,父親抱著大胖孫子,笑得合不攏嘴。哥哥和嫂子常來家里看孩子,嫂子抱著小家伙時,眼神里滿是溫柔,沒有一絲嫉妒。村口的閑言碎語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對我們家的羨慕。
多年后,我帶著兒子路過那片苞米地,秋風依舊掀起層層波浪。我想起二十歲那年嫂子的囑托,想起那些藏在時光里的隱秘與溫柔。有些責任,或許無法言說,卻能在彼此的體諒與堅守中,讓日子慢慢向陽而生。李家的香火得以延續,而那份藏在苞米地里的秘密,成了我們一家人心中最柔軟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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