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想參觀佳縣白云廟，李銀橋強烈反對：“迷信”有啥好看的？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三日清晨，陜北的細雨在灰色天空里飄灑，神泉堡窯洞外的柿子葉被寒風吹得簌簌作響，毛澤東放下夜里批閱的電文，披衣走出洞口。山嵐薄霧間，那座白云繚繞的高峰若隱若現，像一條懸在半空的金色屏障，他盯著它看了良久。

進入十月，西北野戰軍橫掃黃龍山區，相繼收復延長、延川、清澗，胡宗南的“重點進攻”被拖成一條長線，國民黨軍糧秣緊張，進退維艱。中共中央機關輾轉數月后，終于在佳縣一帶換來短暫喘息。山城雖小，卻溝壑縱橫，既能藏身，也能觀察黃河對岸動向。身邊參謀忙著整理形勢圖，毛澤東卻被遠處的那片“白云”勾走了目光。

天色放晴的午后，中央首長們步行上城。石階曲折，山風嗚咽。抵達城頭，黃河像一條柔韌的青綢繞城而去，水光與夕照相映成金。有人指著東南角那座“罩著云霧像蓋著紗”的山峰，告訴毛澤東：“白云山就在那兒，頂上的白云廟香火旺得很?！甭犕杲榻B，他笑了笑，心里盤算起另一場“偵察”。

夜里，毛澤東在燈油微光下翻看地方志。白云山始建于明萬歷年間，道脈卻可上溯宋元。寺觀密布，碑刻、彩繪、斗拱、琉瓦，一并列入冊頁。他輕聲念：“梯次升高，宛如凌霄仙闕?！睂ψ诮瘫旧恚麩o迷信之念；對古跡背后的民情、風土與藝術，他始終珍惜。思忖間，他叫來衛士長李銀橋，提出第二天上山看看。

“迷信有啥好看的？”李銀橋脫口而出。短短一句，撞在窯洞里，氣氛一時凝固。毛澤東放下手中書頁，轉過身來，只說了兩句對話：“那是文化。”——“文化？”——“是歷史留下的痕跡?！绷攘仁淖?，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對話至此戛然而止，卻勝過長篇說服。第二天上山的決定，再無異議。

二十四日拂曉，馬燈尚亮，隊伍輕裝出發。毛澤東拒絕騎馬，拄著一根柳枝。坡陡路窄，落葉如毯，縣長步履踉蹌，毛澤東卻興致勃勃，不時問起沿途村落的糧情、民兵武裝及“最近柿子賣得咋樣”。這一路像調查，也像散心，同行警衛只能快步跟上。

接近山門，古柏交錯，鐘鼓聲遠遠飄來。偏殿瓦檐坍塌，石階爬滿青苔，墻壁的壁畫退色斑駁卻仍勾勒得栩栩如生。方丈率僧道十余人迎于廊下，頌一聲“阿彌陀佛”，隨即改口：“首長辛苦”。毛澤東擺手笑道，仍無一句多余話，示意大家隨意。

方丈請入禪房。茶水未熱，灰塵卻厚，顯見久無人至。毛澤東環顧一周，輕聲發問生活所需，僧人起初含糊。再三追問后方丈才道出窘境：香火凋零、糧草不足，只得在山坳里開地自種，僧眾添衣看政府配給。毛澤東點點頭，說勞動自養好，脫離剝削也好，但廟宇畢竟承載幾百年匠心，不可任其傾圮，“你們的身后還有石碑、彩塑、藏經，這些是留給子孫的書本”。

縣里陪同的干部插話稱資料不全。毛澤東當即要求“派人抄錄碑文，登記殿宇，先護、后修，再談利用”。他說得緩，卻句句清晰，一旁的李銀橋悄悄在小本子上記下這些指示。

登臨絕頂，俯瞰黃河九曲，毛澤東用手擋住刺眼陽光，隨口吟了兩句《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隨即自嘲“咱這是借水興懷”。剎那間，他像又回到青年時期跋山涉水訪名勝的日子。白云不多，可山風撲面，草木飄香，人心俱靜。

從大殿出來時，毛澤東念起吳玉章舊日所寫的《白云廟記》，囑縣長必得搜羅地方掌故，續寫篇章；又提及延安清涼山大佛洞修繕的經驗，讓文化教員帶隊測繪白云廟現狀。不談預算，只說“該花的就花，別糟蹋了老祖宗的寶貝”。

夕陽西下，下山途中偶遇趕早搭棚的戲班子。鑼鼓、胡琴、板胡從空谷里飄到山腳，簡單排練，唱的正是《鍘美案》選段。毛澤東停步傾聽，眼神中有股說不清的暖意。那些雜糅著秦腔與晉劇的高腔吶喊，對他而言不僅是戲，更是陜北老區那股生生不息的勁頭。

九月初九的重陽節如期而至。天未亮，黃河岸邊的集市燈火已點，老者掛菊花，孩子提風車，吆喝聲連成一片。警衛擔心安全，毛澤東擺擺手，讓多名警衛留營，他和李銀橋混入人流。京劇花臉、二道巷油香、糜子黃酒，一時香味四溢。群山回蕩著梆子聲，白云廟前千人隨鼓點起伏，熱鬧得仿佛戰火從未來過。

忽有人認出中央首長，騷動翻涌。毛澤東舉起手臂示意靜一靜，然后擠到戲臺側邊，對正準備登臺的青衣演員低聲說句：“放心唱，大家聽戲要緊?！睅拙淙崧?，舞臺燈彩未亂，鑼鼓重新敲響。圍觀群眾自發讓出一片空地，首長就站在最邊上，嘴里跟著哼腔，腳下輕點拍子。

廟會結束時，夜幕降臨，山風裹著炊煙。毛澤東回望被燈火映亮的白云山，微微頷首。經此一行，他既贏得當地民心，也為一座積塵多年的古廟爭得了“重生”的可能。數周后，黨中央順利轉移至米脂楊家溝，白云廟卻在此后陸續得到修繕，經費來自縣里，也有群眾自愿出工出力。碑刻重新上架，墻體加固，廟臺重鋪青磚，香火不再與迷信混為一談，而成為文化與藝術的傳承場所。

白云山靜靜矗立在黃河岸邊，見證了那一年秋天的烽火與新生。毛澤東留下的“要虔誠一些”到底意指何事？或許正暗示一種態度：對歷史心懷敬畏，對人民保持謙遜，對文化遺存悉心守護。在槍林彈雨的戰時歲月里，他依然不忘這一筆賬——革命若要開花結果，不能讓文化根脈枯萎。多年后，當白云廟的彩繪重放光彩，游人再度絡繹不絕，佳縣山城才真正讀懂了那一次登山的深意：打仗可以贏得土地，尊重歷史才贏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