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的香港馬拉松上,一個七十歲的老頭跑完十公里,被記者問他會不會出山拯救電影市場。他說,沒人找我啊。記者追問是不是因為片酬太貴,他說,都沒找我怎么知道我貴不貴?最后還笑著補了一句,我已經轉行了。
這個老頭,是周潤發。
看到這條新聞時,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這可能是華語影壇幾十年來,極少數主動從神壇上走下來的人物之一。
先把時光撥回他最輝煌的年代。
1989年周潤發出演《賭神》,王晶干了一件當時很大膽的事情,他不光是在拍一部電影、塑造一個主角,也是在造一尊神。
你去看高進出場的那段戲,慢鏡頭,激昂的主題音樂,燈光從上往下打,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光暈里,舉手投足魅力從每一個像素里溢出。這種拍法后來被無數港片模仿,但沒人做得比王晶更徹底,他真的是按照神的出場方式來設計的。
賭神高進不是一個人,他是一種存在方式。他贏的時候你覺得理所當然,輸的時候你覺得肯定有詐,他吃的巧克力都成了一種儀式,一種啟動神力的開關。
觀眾進影院,是去朝圣的。
但神有一個問題。
神是不能變老、變弱、更不能親口承認這些的。神只能永遠站在光里,接受仰望。
你看整個香港影壇的老一代巨星,很多人六七十歲了還在一線打拼,還在拍動作片,還要扮演萬人迷的角色。這當然是出于敬業和熱愛,對觀眾的交代,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也是一種身不由己。
因為神壇的邏輯就是這樣:你一旦上去了,就很難下來。下來意味著承認自己老了,神性在消退,時代不再需要你了。這個代價太大,大到很多人寧愿一直苦撐。
周潤發說的那句話,沒人找我啊,表面上聽著像是在訴苦。但你仔細聽,這句話里一點怨氣都沒有。他甚至還在調侃,都沒找我怎么知道我貴不貴。
這個語氣,透著一股主動離場的從容。
看看他這幾年做得最多的事:每天早上,帶著朋友一起跑步。這次港馬他沒跑半程,跑的是十公里,因為要陪著七十四歲的鄭則仕、八十二歲的劉江、七十六歲的鮑起靜一起完成比賽。鄭則仕之前傳過死訊謠言,后來辟謠說自己減了七十斤,是周潤發帶他跑步減的。
周潤發以前跑半馬,成績是兩小時二十四分,這次跑完十公里用了兩個小時。他完全可以跑更快,但他說,志不在成績,志在完成。
一個當年創造賭神的人,現在說自己志不在成績,這是一種什么樣的轉變?
可能是他早就領悟了一件事:神是角色,人是自己。
許多明星處理這個矛盾的方式是否認自己變老,繼續演年輕人的故事,維持那個神性的形象,假裝時間沒有流逝。
周潤發選擇了另一條路,他承認了。
他跟記者說,現在的體力應付不了五小時拍戲,兩個半小時跑步剛好。
這種話誠實到讓人有點不適應,因為我們習慣了巨星說:我還能演,還能打,給我機會我還能上,因為觀眾還需要我。可周潤發直接說:我不行了,但沒關系,我找到別的事干了。
說到這里,不得不聊聊這兩年的電影市場。
2024年是公認的寒冬,全年票房425億,比2023年縮水超過一百億。觀影人次從十三億跌到十億,暑期檔腰斬,國慶檔也不行,整個行業都在喊冷。
2025年數據好看了一些,518億,但這一年有一部《哪吒之魔童鬧海》拿了154億,占全年票房的百分之三十。去掉這個超級爆款,市場其實沒多大起色。動畫電影全年票房超過250億,接近總盤子的一半,真人電影的空間被擠壓得很厲害。
大家分析原因,說是短視頻和微短劇市場規模擴張,搶走了觀眾,以及年輕人不愛進電影院了。這些都對,但也只是表象。
電影的本質是什么?造夢。讓普通人在兩個小時里進入另一個世界,成為另一個人,體驗另一種人生。電影院那個黑暗的空間,巨大的銀幕,環繞的音響,都是為了把你從現實中拔出來,扔進一個造出來的夢境。
這個造夢的核心,是神。
觀眾去看《賭神》,不是想看一個普通人賭博,是想看一個神在牌桌上翻云覆雨。去看《英雄本色》,也不是想看一個普通人槍戰,就是想看小馬哥雙槍在手跳起子彈芭蕾的那個瀟灑。
神提供了一種精神上的滿足感,一種我們不可能成為但可以仰望的存在。
但這套東西現在不靈了。
短視頻為什么火?因為短視頻里沒有神,全是普通人。普通人做飯,搞笑,吵架,帶貨,出糗,秀恩愛。你看著看著會產生一種幻覺:我也能這樣。短視頻的邏輯是平視,甚至是俯視。
微短劇為什么火?因為微短劇的爽感來得太快了。不需要鋪墊,也不造神,上來就是反轉,啪啪打臉,狠狠逆襲。觀眾要的不是仰望一個神,而是在十分鐘內獲得一次情緒的高潮。
電影行業的寒冬,本質上是神的危機。觀眾不再需要神了,或者說,觀眾不再有耐心去仰望一個神了。
這個背景下,再看周潤發的選擇,就很有意思了。
他是造神時代的巔峰人物,身上的神性比任何人都重,但他也是第一個說,我不干了,我去跑步了。
當然可能有人不同意:你別凈整些好聽的說,周潤發無非是年紀大了,被市場拋棄了,自己給自己個臺階下。
但你看他的狀態,一個被拋棄的人不會這么開心,在片場每天早上七點拉著王寶強去跑五公里,也不會在馬拉松賽道上跟路邊群眾揮手打招呼,跑出大型追星現場的效果。
我更愿意相信,他是自己走的。
更有意思的是他走的方式:既沒有發聲明宣布退出影壇,也沒有開發布會揭秘行業。他只是慢慢地、自然地,把生活的重心從片場轉移到了跑道。他還會偶爾接戲,比如客串《唐探1900》,但那已經不是他生活的主軸了。
他找到了一種新的存在方式,每天早起跑步,帶著老朋友完成十公里,在維多利亞公園終點線笑著說“我們加起來幾百歲了”。
這句話里沒有遺憾,只有一種樸素的接受:自己老了,不再是當年那個神,而生活需要換一種活法。
七十歲了,他找到了一種比神更好的東西。
那就是做一個普通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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