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真實圖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當神雕俠侶的傳奇落幕,江湖已遠。
古墓深處,曾經的神雕大俠楊過已是風燭殘年,被病痛和內心的不安日夜折磨;不食人間煙火的小龍女,也成了為老伴熬藥的凡人妻子。
楊過他偏執地糾纏于絕情谷底的十六年,懷疑從生活的細節,一步步升級為對他們愛情神話最核心的拷問。
當生命走向終點,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攥緊妻子的手臂,問出了那個撕心裂肺的問題。
“絕情谷崖底……你不是在等我,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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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終南山的秋天來得早,也來得格外寂靜。
古墓之外,那片曾經見證了無數次別離與重逢的楓林,如今已是一片燒得正旺的紅。風一過,那紅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灑了滿地。沒有江湖人的喧嘩,沒有兵馬的鐵蹄聲,只有落葉在地上打著旋兒,發出細碎的,如同嘆息般的聲響。
楊過就坐在這片嘆息聲里。
他裹著厚厚的羊皮毯子,陷在一張專門打造的輪椅里。那張曾經引得無數女子側目的狂傲臉龐,此刻布滿了溝壑縱橫的皺紋,像一塊被風干了的樹皮。他的眼睛半睜半閉,渾濁的眼球上蒙著一層灰白的翳,看什么都像是隔著一層濃霧。斷掉的右臂衣袖空蕩蕩地垂著,隨著秋風輕輕擺動,提醒著世人,這位老人曾有過怎樣驚心動魄的過往。
不遠處,小龍女正彎著腰,侍弄著她那些寶貝玉蜂。她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些陪伴了她大半生的小生靈。歲月待她算是寬容,容顏雖較同齡人要年輕許多,但眼角細密的紋路和鬢邊藏不住的銀絲,還是泄露了光陰的無情。她不再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飄然若仙的白衣女子了,她現在是個妻子,一個需要日復一日照顧纏綿病榻老伴的,再普通不過的妻子。
一陣稍大的秋風卷過,幾片紅得發黑的楓葉打著旋兒,輕飄飄地落在了楊過的膝蓋上。他似乎被這微不足道的觸碰驚醒了,原本渙散的目光突然有了一絲焦點。他盯著那幾片葉子,嘴唇翕動著,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風……這風……”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跟那崖底的風……真像啊……”
小龍女聽見了,直起身子,慢慢走了過來。她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蹲下身,替他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動作熟練又自然,想必已經重復了千百遍。
“起風了,冷不冷?我們回去吧。”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年輕時多了幾分煙火氣的溫潤。
楊過沒有回答,而是伸出他那只唯一完好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小龍女正在為他整理毯子的手腕。他的手枯瘦如柴,皮膚松弛地搭在骨頭上,沒什么力氣,可那股子勁兒卻透著一股孩子般的執拗,不肯松開。
“龍兒,”他抬起頭,努力想看清她的臉,“那崖底……是不是也總是刮這樣的風?吹得人心里發慌。”
小龍女的動作頓了一下。又是這個問題。最近這幾年,隨著楊過的身體越來越差,記憶也跟著一并衰敗,他開始反復地問一些關于絕情谷底的舊事,翻來覆去,樂此不疲。
“還好,”她輕聲回答,一如既往地簡潔,“潭邊有遮擋,風不大。”
“哦……”楊過應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抓著她的手卻沒松開。
他們的生活,如今就像這終南山上的秋日,緩慢,寧靜,帶著一種即將走向終結的蕭瑟。曾經名動天下的神雕俠侶,如今的生活里只剩下湯藥的苦澀、蜂糖的甜膩,以及大段大段的靜默。
小龍女推著楊過回古墓。輪椅的輪子壓過落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這是這片山林里唯一的樂章。回到石室,她熟練地生起一小盆炭火,為楊過換下外衣,扶他躺到床上。他的骨頭脆得像是枯枝,每一個動作都得小心翼翼。
晚飯是熬得稀爛的米粥,里面放了她親手采的蘑菇和一點點肉糜。楊過的牙早就掉光了,只能吃這些流食。小龍女一勺一勺地喂著,他像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乖乖地張嘴吞咽。
“龍兒,”喝了半碗粥,楊過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又開了口,“崖底的白魚,你吃了十六年,真的一點都不膩嗎?那魚……有味道嗎?”
“加了些香草,味道還行。”小龍女耐心地回答。
“香草?崖底還有香草?”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好奇。
“嗯,石縫里長的,不多。”
“哦……”他又陷入了沉默,慢慢地嚼著嘴里的粥。
小龍女知道,他不是真的對那些魚或者香草感興趣。他只是害怕,害怕被遺忘,害怕那些他賴以為生的記憶變得模糊。英雄遲暮,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眼睜睜看著自己曾經頂天立地的一生,被時間沖刷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和她的愛情,是他對抗這最終虛無的唯一武器。他需要不斷地確認,不斷地描摹,來證明那段愛情是真實的,是堅不可摧的,是命中注定的。
夜深了,炭火漸漸熄滅。楊過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像是睡熟了。小龍女為他蓋好被子,自己則在一旁的另一張石床上躺下。她沒有睡意,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墓頂。
楊過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她看似平靜無波的心湖。那些問題,把她一次次拽回到那個陰冷、孤獨的深潭之底。對楊過來說,那是十六年浪漫約定的彼岸;對她來說,那是五千八百多個獨自面對日出日落的掙扎。
她下意識地回避談論太多細節,一方面是心疼他,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當年過得有多苦,想為他保留一個關于“等待”的美好童話。另一方面,或許……或許也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有些記憶,一旦被揭開,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黑暗中,楊過忽然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夢囈般的呢喃:
“龍兒……你在哪兒啊……”
小龍女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這場關于過去的追問,才剛剛開始。
02
日子一天天滑過,就像從指縫里漏走的沙。終南山的秋意越來越濃,寒氣也開始順著古墓的石縫往里鉆。楊過的身體愈發不行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大部分時候都在昏睡。可一旦醒來,精神頭卻又顯得格外亢奮,執拗地糾纏于過去的某個片段。
這天夜里,一聲凄厲的叫喊劃破了古墓的死寂。
“龍兒,別走!別跳下去!”
小龍女猛地從床上驚坐起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見楊過在床上胡亂地揮舞著手臂,整個人像是被魘住了。她趕緊下床,點亮了油燈,快步走到他床邊。
“過兒,過兒,我在這兒呢!”她抓住他揮舞的手,輕聲呼喚。
楊過滿頭大汗,雙眼緊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里還在不停地念叨:“別跳……我找不到你……別跳……”
小龍女知道,他又夢回斷腸崖了。那是他一生中最絕望的時刻。她只好把他半扶起來,靠在自己懷里,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不怕,不怕,都過去了。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過了好一會兒,楊過的呼吸才漸漸平復下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沒有焦距,只是本能地抓著小龍女的手臂,一個勁兒地往自己的臉上貼。突然,他的手停住了,開始在小龍女的左臂上反復摩挲,從手腕到手肘,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尋找什么。
小龍女心里一沉,知道他在找什么。
當年,她為了讓他服下解藥,在他昏迷時,曾用金針在他左臂上刺下“我在絕情谷”五個字。后來重逢,這幾個字早已隨著傷口愈合而消失無蹤。
“字呢……”楊過喃喃地問,語氣里帶著一絲恐慌,“字怎么沒了?”
“早就沒了,過兒。傷口好了,字自然就沒了。”小...女柔聲解釋。
“沒了……”他反復念叨著這兩個字,手上的動作更加急切,像是要從那光滑的肌膚下,重新把那幾個字給摳出來一樣。這個動作,帶著一種絕望的象征意義——那些曾經以為刻骨銘心的誓言和憑證,正在被無情的時間一點點磨平,不留痕跡。
第二天早上,楊過醒來時,精神看起來好了不少,眼神也清明了許多。小龍女正在整理藥材,他突然開口道:“龍兒,把你的金針給我。”
小龍女以為他要用,便從針線包里拿了金針遞過去。不想楊過接過后,卻拉過她的左臂,用另一只手拿著針,顫顫巍巍地就要往她手臂上刺。
“過兒,你做什么!”小龍女嚇了一跳,急忙縮回手。
楊過卻固執地抬起頭,眼睛里布滿了血絲:“我要重新給你刻上。我怕我忘了,也怕你忘了。”
“你糊涂了!都過去了的事,還刻它做什么!”這一次,小龍女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慍怒,一把奪下了他手里的金針。這是她極少對他發脾氣的時刻。
楊過的手空了,人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小龍女,眼眶慢慢紅了。他沒有發火,聲音卻帶上了一股濃重的委屈和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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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怕忘了啊……”他低聲說,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龍兒,你老實告訴我,當年在斷腸崖的石壁上,你刻下的那行字,當真是‘十六年后,在此重會,夫妻情深,勿失信約’嗎?”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小龍女,一字一頓地問:“那一筆,一劃,每一個字……你都記得清清楚楚嗎?”
他的語氣,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詢問,而是帶上了一絲尖銳的質問。
小龍女的心像是被那根金針狠狠刺了一下。她當然記得。她怎么會不記得?她還記得那天陰冷的天氣,記得石壁的冰冷粗糙,記得指尖被石粉磨破的刺痛,更記得自己刻下那些字時,那顆了無生趣、萬念俱灰的心。那不是一個浪漫的約定,那是一個瀕死之人,為了讓生者活下去,而編織的最后一道希望。
她看著楊過那雙充滿血絲、既惶恐又執拗的眼睛,心里刀割似的疼。她知道,他不是在懷疑她的人,他是在懷疑那段被他奉為神祇的愛情。他害怕那場驚天動地的重逢,到頭來,只是命運開的一個天大的玩笑,一場美麗的巧合,而不是一場苦心孤詣的等待。
這種恐懼,源于他即將失去所有。所以他要像個溺水的人,拼命抓住身邊最后一根浮木,證明自己曾經擁有過這世上最極致、最純粹的愛情。
小龍女沉默了片刻,最終沒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她伸出手,輕輕撫上楊過蒼老的臉頰,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說:
“我記不清那一筆一劃了,過兒。我只記得,我刻下的每一個字,眼前……都是你的模樣。”
她巧妙地避開了誓言本身,將重點轉移到了“對他的思-念”之上。
這句話像一劑良藥,暫時安撫了楊過焦躁不安的心。他眼中的戾氣漸漸散去,重新變回了那個依賴著她的老人。他低下頭,將臉埋進她的掌心,像個疲倦的旅人找到了歸宿。
可小龍女的心,卻沉得更深了。
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一個簡單的“是”或者“對”,已經無法再滿足他了。他要的是細節,是證據,是能讓他安心睡去的完美故事。而真相,往往沒有故事那么動聽。
她開始在“維護丈夫最后的夢”和“面對真實的回憶”之間,痛苦地搖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為他編織這個美麗的夢,多久。
03
古墓的日子,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點漣漪。直到郭襄派人送東西來,才在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顆石子。
來的是峨眉派的一個小弟子,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梳著雙丫髻,臉蛋紅撲撲的,一雙眼睛清澈又好奇。她顯然是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神雕俠侶,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給這沉寂的古墓帶來了久違的生氣。
“楊大俠,小龍女前輩,這是我們掌門孝敬二位的。都是些調養身子的補品。”小姑娘手腳麻利地把帶來的包裹打開,里面是些上好的人參、靈芝。
楊過那天精神尚可,便靠在床頭,和小姑娘聊了幾句。
“你師父……她還好嗎?”楊過問道,聲音有些費力。
“師父她好著呢!就是成天念叨您。她說,這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楊大俠您了。”小姑娘口無遮攔,一臉天真,“我們峨眉的弟子都知道,師父她老人家為了找您,走遍了天涯海角,一找就是幾十年。唉,師父她……至今也未嫁人呢。”
說完,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言語。
這番話,輕飄飄的,像一根牛毛細針,卻精準地、深深地扎進了楊過的心里。
小龍女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招待那小姑娘喝了些蜂蜜水,便打發她下山了。
送走來人后,整個下午,楊過都異常地沉默。他不像往常那樣纏著小龍女問東問西,只是睜著眼睛,呆呆地望著墓室的頂,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小龍女幾次叫他,他都像是沒聽見。
直到晚上,油燈的火苗在微風中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楊過突然開了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龍兒,你說……一個人等另一個人,最長……能等多久?”
小龍T女正在為他擦拭身體的手頓住了。她沒有立刻回答。
楊過也沒指望她回答,像是陷入了自言自語:“襄兒……那個傻丫頭,她等了我一輩子。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找一個不可能會回頭的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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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他忽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小龍女,“十六年……真是個好聽的數兒。不多不少,剛剛好。就像……就像是早就被人算好了一樣……”
他的話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寒意。
小龍女的心猛地縮緊了。她知道,郭襄的出現,讓他心里那桿原本就搖擺不定的天平,徹底失衡了。
郭襄的等待,是主動的,是轟轟烈烈的,是不計后果的滿世界尋找。
而她的等待,是靜止的,是被動的,是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等待一個期限的到來。
這兩種“等待”放在一起,孰輕孰重,在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楊過心里,攪起了滔天巨浪。他賴以為生的愛情神話,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痕。
他用一種幾乎細不可聞的聲音,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拷問小龍女,更像是在拷問他自己:
“我跳下斷腸崖的時候……心里想的是,立刻就能找到你,一天都不能多等。可我在那寒潭底下,翻來覆去地找了那么久……龍兒,你老實告訴我,”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如果……如果我不是第十六年的時候跳下去,而是第十五年,或者……第十七年呢?”
他死死地抓住小龍女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和乞求。
“你……你還會在那兒嗎?你是不是……算好了日子,才出現在潭邊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了他們愛情神話最核心的部分。他懷疑的,已經不再是“等待”這個行為本身,而是“等待”的動機,是那個約定俗成的期限。
他害怕,他們的重逢,不是因為愛情的堅貞,而僅僅是因為,他恰好在那個“正確”的時間點,出現在了“正確”的地點。
小龍女背對著他,一動不動。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她身上灑下一層清冷的銀輝。楊過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楊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郭襄這個名字,對她而言,同樣五味雜陳。她的一生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郭襄是為數不多闖進她世界,并留下深刻印記的人。她也曾無數次問過自己,如果楊過沒有來,她會怎么樣?在崖底孤獨終老?還是……她不知道答案。因為生命,從來沒有如果。
她的沉默,是因為她無法給楊過一個他想要的,那個斬釘截鐵的、毫無瑕疵的回答。她可以說“會”,用一個善意的謊言來撫慰他。可是,看著他那雙渴求真相的眼睛,她第一次發現,謊言,是如此的沉重。
04
那次關于“期限”的問話之后,楊過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絲精氣神,徹底垮了。
他再也下不了床,整日整日地昏睡。偶爾清醒過來,眼神也是渙散的,分不清白天黑夜,也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誰。有時候,他會把小龍女錯認成他娘,抓著她的手,含混不清地喊“娘”;有時候,又會錯認成郭芙,嘴里罵罵咧咧,說要砍了她的胳...臂。
小龍女只是安靜地守著他,替他擦洗,喂他喝些米湯,像照顧一個初生的嬰兒。
但在他為數不多的、神智清明的時刻,他所有的執念,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絕情谷底。
他不再聊縱橫江湖的往事,也不再提襄陽城外的赫赫戰功,那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英雄事跡,仿佛都成了過眼云煙。他翻來覆去說的,問的,全是關于那個他從未完整見過的、屬于小龍女的十六年。
“龍兒,”他拉著小龍女冰涼的手,眼神里帶著孩童般的好奇,“那崖底……真的四季如春嗎?花兒……是不是跟我們古墓外的野花一個樣?”
“嗯,一樣的。”小龍女極盡溫柔地回答,為他編織著一個美好的夢境。
“那你的那些玉蜂呢,它們在崖底也采蜜嗎?蜜甜不甜?有沒有蜇過你?”
“它們很乖,不蜇人。蜜很甜,跟現在的一樣甜。”
“那……天亮的時候,第一縷陽光,是從哪個方向照進來的?是不是剛好能照在你睡覺的石床上?”
他問得那么細,那么認真,仿佛要用這些瑣碎的細節,在自己腦海里,為她拼湊出一個寧靜、安詳、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一個她可以安心地、詩情畫意地等待他歸來的地方。
小龍女知道他的心思。于是,她便順著他的心意,為他描繪了那個地方。她告訴他,潭水不冷,白魚很鮮美,石壁上長滿了奇花異草,她每日與玉蜂為伴,讀書練功,心中只有期盼,沒有孤單。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味藥,暫時緩解著他生命盡頭的焦慮和恐慌。
楊過聽著,臉上會露出滿足的笑容,然后沉沉睡去。可小龍女知道,這藥,治標不治本。因為她能從他偶爾閃過的、一絲懷疑的眼神中看出,他心里其實什么都明白。他一生何等聰明,又怎會真的相信,這世上會有如此完美的等待?他只是,太需要這個夢了。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冬夜,古墓外的風聲像是鬼哭狼嚎。石室里,楊過的呼吸變得異常微弱,像是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隨時都可能斷掉。
小-龍女守在他床邊,用濕布巾潤著他干裂的嘴唇。
突然,楊過猛地咳了幾聲,竟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這一次的清醒,和以往都不同。他的眼神不再渾濁,也不再渙散,而是清亮得驚人,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回光返照。
小龍女的心,沉到了谷底。
楊過轉動著眼珠,聽著窗外的風聲,臉上露出一個極其復雜的笑容,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風聲……真像當年在風陵渡口,聽那些說書人講故事的聲音。”他輕聲說,氣息微弱,但吐字清晰,“他們都說……神雕大俠楊過,至情至性,驚才絕艷……呵呵……傳奇……都是騙人的。”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死亡真正降臨的時候,人反而會變得異常平靜。那些曾經看得比天還大的虛名、武功、恩怨,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他這一生活得太用力,太狂傲,也太辛苦。此刻,他不想再做什么神雕大俠,他只想做一個最普通的人,確認一件最普通的事。
確認自己,被毫無保留、毫無算計地深愛著。
他之前費盡心思,讓小龍女為他編織的那個關于崖底的美好想象,在這一刻,被他自己親手撕碎了。因為他心里比誰都清楚,那不可能是真的。一個女子,在與世隔絕的深谷里,獨自生活十六年,五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那不可能是一首詩,那一定是一場煉獄。
小龍女看著他油盡燈枯的樣子,心疼得無法呼吸。她這一生清冷孤傲,所有的喜怒哀樂,所有的情感寄托,都系于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她愿意為他做任何事,包括用一個美麗的謊言,來溫暖他生命的最后一程。
她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好無論他再問什么,都給他那個最完美的答案。
她握緊他的手,輕聲說:“過兒,別胡思亂想了,好好歇著。”
楊過卻搖了搖頭,他用盡全身的力氣,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目光從墓室的頂,移到了小龍女的臉上。
他看著她,看得那么專注,那么用力,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自己的靈魂里。
然后,他開口了。
05
石室里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
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不安地跳躍著,將兩張蒼老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墻壁上,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巨大而扭曲,隨著火光的晃動而輕輕搖擺,像兩個沉默的幽魂。
除了窗外愈發凄厲的風聲,整個世界都靜得可怕。
楊過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如同破舊風箱被拉動的聲響。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有濃痰堵著,卻又沒有力氣咳出來。
小龍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他最后的時刻就要到了。
突然,楊過那只一直被她握著的左手,猛地爆發出了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他反手一把抓住了小龍女纖細的手臂,那力道之大,竟讓小龍女都感到了一陣鉆心的疼痛。他的手指像是鐵鉗一樣,深深地陷進了她的皮肉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
小龍女吃痛,低呼了一聲,卻沒掙扎。
楊過的眼睛,也在這一瞬間,猛地睜開了。
那雙原本已經黯淡無光的眼睛,此刻竟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那光芒銳利、清澈,穿透了死亡的陰霾,穿透了歲月的塵埃,仿佛一瞬間回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在桃花島上初見時,眼神桀驁不馴的少年。
他死死地盯著小龍女,一字一頓,用嘶啞的、幾乎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聲音開口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生命里最后一絲氣力。
“龍兒……”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沒,卻又清晰地傳進了小龍女的耳朵里。
“我們……我們不...說那些騙人的話了……好不好?”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癲狂和迷糊,只有一種令人心碎的清醒和乞求。
“你看著我的眼睛……看著我……”他用力地晃了晃她的手臂,執拗地要求著她的注視,“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小龍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她看著他,看著那雙熟悉的、此刻卻又無比陌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她預感到了他要問什么。
楊過的嘴唇翕動著,那個在他心底盤踞了無數個日夜、折磨得他體無完膚的終極問題,終于被他艱難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生命的盡頭推了出來。
“絕情谷……崖底……”
他每說一個詞,都要停下來喘一口氣,那只攥著她手臂的手,也跟著收緊一分。
“那……十六年……”
他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泣音。
“你其實……”
“……不是在等我,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