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7年的中原大地,黃河咆哮的濁浪未平,一場更洶涌的怒潮在人心深處翻涌。亳州城頭,一面繡著“虎賁三千,直抵幽燕;龍飛九五,重開大宋”的猩紅旗幟獵獵作響,劉福通扶著少年韓林兒登上高臺,臺下數十萬紅巾如血浪翻涌。“龍鳳政權”正式掀開他們在歷史上最重要的一部篇章,他們不知道,這場以“復宋”為名的北伐,將成為元末最悲壯的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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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七年(1357年)冬,猛將毛貴奉劉福通之命率東路軍從海州(今江蘇連云港)揚帆出海。他是北伐軍中最耀眼的將星。這是歷史上唯一一次從海路發動的北伐。這支以江淮流民為主力的紅巾軍,乘著北風破浪北上,于次年初春登陸山東半島,席卷登、萊、莒、濱、益都(今山東青州)、般陽、濟南諸路府州縣,元軍如腐木般崩折。在益都城頭,毛貴望著跪伏的蒙古官吏,揮刀斬斷城頭元旗,高呼:“今日起,山東無韃子!”毛貴就此威脅虜庭,殲斬多名虜將。
《續資治通鑒》記載:
壬申,毛貴陷膠州,簽樞密院托歡死之。
庚辰,毛貴陷萊州,守臣山東宣慰副使釋嘉納死之。
甲午,毛貴陷益都路,益王邁努遁;
丁酉,陷濱州;自是山東都邑皆陷。
乙卯,毛貴陷莒州。
丁卯,知樞密院事布蘭奚與毛貴戰于好石橋,官軍敗績,走濟南。
癸酉,毛貴陷濟南路,守將愛迪戰死。
庚子,毛貴陷般陽路。
庚戌,毛貴陷薊州。樞密副使達國珍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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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八年(1358年)二月,毛貴揮師繼續西進,鐵蹄踏破濟南府。他并非一味劫掠,而是將蒙元貴族的莊園分給流民,設“賓興院”“選用元故官姬宗周等分守諸路”(《明史·列傳·韓林兒》)。為滿足軍需,毛貴開始推行屯田,在萊州立三百六十屯,每屯間隔三十里,還制造百輛大車作為運糧工具,同時對官民田按“十止收二分”的標準征收稅糧。屯田收獲的糧食和稅糧一起運往前方供給軍需,冬天走陸路,夏天則走水路。紅巾軍所到之處,紛紛將蒙古貴族的莊園分給流民,鑄鐵為犁,引得百姓簞食壺漿。山東儼然成紅巾軍國中之國。通過采取一系列的措施,毛貴對山東的占有得以鞏固,從此山東地區一直在毛貴的掌控之中,形成對都城汴梁的有力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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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順帝對丟失山東非常震怒,急調名將董摶霄率精銳馳援。四月,兩軍在南皮城下相遇。
董摶霄是河北磁州的漢人,跟著脫脫丞相圍攻過高郵的張士誠,頗受重用。濟南困陷于毛貴后。董摶霄率兵南下屯于南皮縣之魏家莊,元順帝詔拜董摶霄河南行省右丞,剛任命書到,毛貴兵已至,營壘未完。諸將問計,董摶霄曰:“我受命至此,當以死報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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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摶霄身披重甲,親執長劍督戰,元軍箭雨如蝗。毛貴卻命前鋒佯退,誘董部深入泥濘河灘。待元軍鐵騎陷入泥沼,埋伏的鉤鐮槍手從蘆葦蕩中躍出,專斬馬腿。董摶霄座騎轟然倒地,紅巾軍抓著董摶霄問道:“爾為誰?”董摶霄回答:“我董老爺也。”未及起身便被亂槍戳透胸膛。此役斬殺元軍兩萬,河北門戶洞開。
三月寒風中,毛貴率四萬精銳突入河北腹地。滄州、河間、長蘆鎮相繼陷落,同時分偏將走煙大輪渡入遼東。元順帝大恐,“詔征四方兵入衛”(《明史·列傳·韓林兒》)。毛貴主力自直沽(天津)北上寶坻薊州后,轉而攻漷州,紅巾軍前鋒直抵通州柳林(今北京通州),基本已經抵達目前北京地鐵八通線附近,距元大都僅一百二十里。大都城內,元順帝已命宦官收拾細軟,預備北逃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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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賁三千,直抵幽燕之地!”毛貴立于柳林高崗,望見大都城闕的輪廓。但元相拓跋太平(漢名賀惟一)窺破紅巾軍致命弱點——孤軍千里,糧道未固。他親率五萬元軍鐵騎繞道密云,截斷滄州糧道,又命阿速衛騎兵夜襲柳林大營。
三月廿七夜,元軍舉火為號,重甲騎兵如黑潮般涌入紅巾軍營寨。毛貴赤膊提刀,率親衛死守中軍帳。戰至黎明,四萬紅巾僅余八千突圍,沿途百姓簞食壺漿相送。撤退途中,毛貴撫著胸前箭傷喃喃:“若中路關先生能如期北上,何至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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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濟南的毛貴并未氣餒。他重修城墻,廣儲糧草,更派部將王士誠攻略晉寧,試圖打通與中路軍的聯絡。但龍鳳政權內部早已暗流涌動——原徐州紅巾首領趙均用嫉其功高,假意率部來援。
趙均用其實不是劉福通那一撥人,他是至正十一年(1351年)八月與芝麻李在蕭縣一起造反的,是獨立的一支隊伍。次年徐州遭到元軍圍攻失陷,趙均用投奔了濠州郭子興。不久趙均用脫離芝麻李,自己攻占盱眙、泗州,聲勢再起。至正十六年(1356年)十月,趙均用聯合揚州青軍張明鑒、沂州黃軍王宣,三路聯合攻打駐扎淮安的元朝鎮南王孛羅普化,占據淮安。龍鳳三年(1357年)被小明王封做淮安行省平章,稱永義王。不久淮安為元廷反攻,趙均用再次丟失根據地,迫于無奈,決定北走益都去投奔毛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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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東后,趙均用大受刺激,覬覦毛貴經營的山東根據地實力強勁,陰謀將毛貴取而代之。
至正十九年(1359年)四月廿三,趙均用設宴犒軍。酒過三巡,其心腹突然發難,利刃刺穿毛貴咽喉。這位曾讓元廷膽寒的名將,最終倒在權力傾軋的血泊中。山東紅巾自此四分五裂各自為戰。毛貴的被害,使山東紅巾軍失去了最有力的領導,并引起了紅巾軍內部的重大分裂。正在遠征遼陽的毛貴部將續繼祖得到這個消息,立即從海道回師山東,在益都殺了趙均用,隨后又與趙部互相仇殺,益都、濟南一帶于是陷入各種番號不同的紅巾軍互相攻伐的混亂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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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之不易的山東根據地從此大亂,東路軍如斷脊之龍,察罕帖木兒的元軍鐵騎趁機席卷而來,齊魯大地重歸蒙元版圖。元軍趁此收復遼寧、山東,進而攻破汴梁,中原燎原大火逐漸熄滅。紅巾軍聲勢浩大,而缺少根據地,比較浪,善攻城,而不善守城,旋得旋失,北方地盤不穩,唯毛貴據守山東五年之久,和其他紅巾軍將領田豐、王士誠與元軍拉鋸戰將近十年,雖最終失敗,給蒙元沉重的打擊。
毛貴之死如多米諾骨牌的首枚傾倒。東路軍潰散后,中路軍關先生部頓失側翼,被迫放棄合圍大都的計劃,轉而冒險東征遼東——這為下一章埋下伏筆:當四萬紅巾孤軍深入高麗冰原時,他們的命運早已被滄州柳林的敗局所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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