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骉”字與亭林學者顧野王 | 蔣志明

“騏驥馳騁，勢不可擋”是中央廣播電視總臺2026年春節聯歡晚會主題，這八個字配上融合傳統紋樣的“四馬齊驅”主標識，寄托了對馬年“萬馬奔騰”蒸蒸日上的激情暢想。“萬馬奔騰”的場面，是可用漢字“骉”（biāo）來表示的。“骉”為金文“驫”的簡體字形，“驫”則見于西周早期青銅器。

一

根據南朝訓詁學家顧野王所著《大廣益會玉篇》（以下簡稱《玉篇》），“騏”為“馬文也”，即顏色為青黑色、毛皮帶棋盤格子紋的馬；“驥”的定義為“千里馬”。

顧野王著《大廣益會玉篇》 中華書局 1987年7月 第108頁

而“驫”是中國早期文字。出土于中國洛陽、現藏于美國紐約沃森氏的一件西周早期青銅器，上有銘文：“骉姒作寶尊彝”。從銘文可知，這個青銅器為骉姒制作。“姒”為上古八大姓之一，說明墓葬主人出身貴族人家；“骉”為其名，金文里解述為“眾馬奔騰”。西周時期，只有上層貴族才有資格鑄造青銅禮器用于祭祀。《說文解字》注：“骉：眾馬也。”段玉裁引《廣雅》釋為“骉骉，走貌也”，《玉篇》中同樣有關于“骉”的解釋：“走貌”。

美國紐約沃森收藏，金文通鑒系統，拓本編號04324

難怪“一馬騳（dú）骉，騏驥馳騁”成了新的一年里融合了生僻漢字與文化寓意的祝福新短語。?“一馬騳骉”是單馬奔騰、兩馬并馳、眾馬奔騰的宏偉場景?，代表中華民族奮發圖強的精神，自然也很討口彩。

二

“馬”字始見于商代甲骨文及商代金文，是中國文字中歷史非常悠久之字。“馬”“騳”“骉”層次疊進的演繹，是一馬當先、雙馬共驅、萬馬騰飛的圖騰，凸顯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思想特征和價值追求。

“骉”字的三馬疊加，《說文解字》將其釋義為“眾馬也”，北周衛元嵩所著《元包經·孟陽》中，“駟骉骉，輦轟轟”以馬群與車陣的并列描寫展現宏大場景，唐代蘇元明注解時將其闡釋為“馬之群也”。

《說文解字注》 浙江古籍出版社 2006年 第469頁

漢字中，像這樣以動物字為基礎構成的“三疊字”為數不少。除三馬聚首的“骉”字外， 還有三牛為犇（bēn），是“奔”的異體字，一頭牛就力大無窮了，何況三頭牛成隊成列；三犬為猋（biāo），意為犬跑的樣子；三魚為鱻（xiǎn），意思是鮮；三羊為羴（shān），最早的意思是膻；三鹿為麤（cū），意思是粗枝大葉、粗糙，魯莽。

中華漢字構造有“六書”之說，即指事、象形、形聲、會意、轉注、假借。其中，會意字最為有趣。“會意”可以把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實物形體會合起來，從它們的聯系上表示一種新的意義，通常是抽象的意義。比如“從”字，在“六書”中屬于會意字。甲骨文的“從”字，由兩個面朝左側立的“人”構成，一個“人”在前，一個“人”緊隨其后，像兩人前后相從之形；而“騳”字，應該也是“從”字的一個類別，意思是馬奔跑，或是兩馬并馳聲；又比如“淚”字，由三點水和“目”字構成，“目”是眼睛，哭的時候，眼淚就從眼睛里流出來。

會意字的種類有很多，其中“同體會意”最為有趣。所謂“同體會意”，即由兩個或兩個以上形體相同的字組成的重形字，“龘、骉、犇、猋﹑鱻﹑羴﹑麤”都是同體會意字，不僅很多動物字可以構造同體會意字，其他很多字也可以構造同體會意字。例如和五行“金﹑木﹑水﹑火﹑土”相關的同體會意字：鑫（xīn），“金”本來就代表財富，一上兩下三“金”疊在一起的“鑫”字，當然是財源滾滾的意思；森（sēn），獨木不成林，雙“木”成“林”而三木成“森”，自然表示樹多茂密。淼（miǎo），又作“渺”，水大的樣子，水面遼闊，滋潤萬物。焱（yàn），“火”在甲骨文中是象形字，是物體燃燒所發的光、焰和熱，兩個“火“組成“炎”，意為火苗升騰；三個“火”組成“焱”，表示有更大的火花、火焰升起；垚（yáo），是很多土堆起來的樣子，意為“土高也”。

三

上文所述《玉篇》，是我國第一部按部首編排的楷書字典，其編纂者顧野王（519－581）原名顧體倫，是南朝梁陳間官員、著名地理學家、訓詁學家、史學家。他博通經史、擅長丹青，因仰慕西漢時期瑯琊郡太守馮野王而自號“野王”。

顧野王是吳郡海鹽縣亭林（現金山亭林）人，他小時候在亭林讀書的地方被譽為“讀書堆”，該遺跡留存至今。侯景之亂后，顧野王閑居亭林老宅，在那里結茅筑屋、著書立說，他的“讀書堆”是《上海通志》記載的上海最早私家園林之一。而他的30卷《玉篇》代表了當時文字學的最高峰，對漢字文化在東亞地區的傳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玉篇》序言中所說的“文遺百代，則禮樂可知，驛宣萬里，則心言可述”，反映了他對文字記載、文化傳承的認知都突破了時間和空間的局限。

相傳，黃帝史官倉頡因造字而“天雨粟，鬼夜哭”，足見文字創造的非凡價值。秦始皇統一六國后，丞相李斯撰《倉頡篇》，推行“書同文”，用小篆作為當時的規范文字。后來，東漢經學大師許慎經30年辛勤付出，收字9353個，并附重文（異體字）1163個，全面考訂其形、音、義，至漢建光元年（121）終成《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彼時的許慎，因有病在身而派兒子許沖用馬車拉著這部皇皇巨著，到京城洛陽進獻皇帝。《說文》便由皇家書庫藏存，流傳后世，成為字書之祖。

《說文》之后，魏有《古今字詁》、晉有《字林》，北魏有《古今文字》和《字統》，這些字書大都是延續《說文》體例，以篆書、隸書為收字對象。魏晉南北朝時期，楷、行、草等新的書體逐漸成為主流書風，以篆、隸為主體的字書已無法滿足社會需要，加之這一時期時局動蕩，思想活躍，文字使用情況也十分混亂，史上第一部以楷書為字頭的古代字典——《玉篇》便橫空出世。

《玉篇》共收16917字，比《說文》多7564個字，這些多出的字大都是魏晉以來新出現的。不僅收字有很大增加，而且更注重字義解釋，凡釋義均有文獻出處，特別重要的字都加以野王按語。

《玉篇》原本卷帙浩繁，當時沒有印刷術，依靠手工傳抄，傳播困難。梁朝皇帝蕭衍命令文學家蕭愷等人進行刪改。刪改后的《玉篇》仍有近70萬字的規模，使用很是不便。唐代開始出現多種刪改本《玉篇》，今本《玉篇》有宋本，又有元本，宋本注文繁富而元本則大都簡略、排列整齊。而在近年各家出版社重新出版的《玉篇》及其《玉篇》研究書籍中，我們依然可以窺見古代漢字的面貌、感受其超越時空的文化魅力。

2014年11月，本文作者赴日本京都博物館參觀，目睹《玉篇》唐朝抄本

原標題：《三千年“骉”字與亭林學者顧野王 | 蔣志明》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本文作者：蔣志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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