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社會各領域的今天,高等教育正站在一場深刻變革的十字路口。知識的傳遞方式在變,教師的角色在變,學生的學習路徑也在變——但教育的根本目的是否也該隨之改變?
在接受澎湃新聞記者專訪時,福建師范大學校長鄭家建坦言:“AI不是將來時,它已經來了。”
面對人形機器人走進課堂、大模型能寫詩析文、算法可定制學習路徑的新現實,福建師大出臺《推進人工智能重塑教育行動計劃(2025–2027)》,從基礎設施升級到課程體系重構,從教師能力提升到鄉村教育幫扶,布局“AI+教育”的融合路徑。然而,技術越是強大,他們越強調“人”的不可替代性——尤其是教育中那份關乎情感、價值與思想的人文溫度。
鄭家建認為,AI不應是人文的對立面,而應成為激活傳統的“新鑰匙”;師范生不僅要會用智能工具,更要懂得如何用技術傳遞關愛與信念;深度閱讀、批判思維、跨學科創造力,這些AI難以復制的能力,恰恰是未來人才的核心素養。學校將技術賦能延伸至海島與鄉村,通過“閩師通”平臺、“AI習作學伴”等實踐,努力彌合教育資源鴻溝,讓智能時代的紅利惠及更多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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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師范大學校長鄭家建。本文圖片除署名外均為 福建師范大學宣傳部供圖
要讓技術真正改變“怎么教”和“怎么學”
澎湃新聞:您曾提到“2025年是高等教育轉型的關鍵之年”。在人工智能和人形機器人快速發展的今天,福建師范大學如何重新定位自己?有沒有專門的AI賦能教育戰略?
鄭家建:確實,現在我們正站在一個教育大變局的路口。AI不是將來時,它已經來了,而且來得很快。作為一所師范院校,我們不能等、不能看,必須主動去適應、去引領。
去年底,我們就出臺了《推進人工智能重塑教育行動計劃(2025–2027)》,核心是一句話:用數據驅動、靠智能支撐、促融合創新。圍繞這個目標,我們規劃了“八大行動”,從基礎設施到課程改革,從教師發展到學生培養,系統性地推動AI和教育深度融合。
具體怎么做?我分三塊說:第一,先把“地基”打牢。我們現在校園里高速網絡全覆蓋,建了一批智慧教室、虛擬仿真實驗室,還整合了一個統一的“智慧校園”平臺——教學、科研、管理、服務,基本能在一個系統里完成。學生用手機就能查課表、交作業、預約自習室;老師也能一鍵調取教學數據。另外,我們上線了“數智教學平臺”和AI學伴助手,能根據每個學生的學習情況,推送個性化內容,有點像私人學習教練。
第二,讓老師真正會用、敢用、愛用AI。我們不是簡單開個培訓會,而是把AI工具嵌入到備課、授課、作業批改、學情分析這些日常環節里。比如,有老師用AI快速生成課堂小測,還能自動分析哪些知識點學生普遍沒掌握,下次課就重點講。我們也在試點用智能系統對教學過程做多維度評估,幫老師看到自己平時注意不到的問題。
第三,最關鍵的是——讓AI真正進課堂、進課程、進人才培養全過程。不是貼個標簽、加個模塊就完事,而是要讓技術真正改變“怎么教”和“怎么學”。
澎湃新聞:福建師大以人文社科和師范教育見長。在AI模糊學科邊界的大趨勢下,學校怎么推動文、理、工交叉融合?比如中文、歷史這些傳統優勢學科,怎么用上AI?
鄭家建:這個問題問得很準。很多人擔心AI會沖淡人文,但我們的想法恰恰相反——AI和人文不該是對立的,而應該互相激發、互相成就。舉個例子:所有師范生現在都必須修一門“教育人工智能應用”課,這是必修課。英語專業的學生,可以選“AI輔助英語寫作”“大數據與語言學習”這類新課;計算機學院的學生,也要學怎么用Python解決教育或社會問題。
我們還在試一些微專業,比如“人工智能+翻譯”“智能商務與數智營銷”“AI+短視頻創作”——學生主修一個專業,再疊加一個技術方向,畢業時既有專業底子,又有數字能力。另外,我們在探索復合型師資培養。比如“歷史+地理”“化學+生物”的碩士層次教師教育項目,未來還會推出雙學士學位,打破過去“你學你的、我教我的”那種壁壘。說到底,我們想培養的人,既要有深厚的人文情懷,又能熟練運用數字工具,還能在復雜問題面前提出創新方案。這才是未來教師、未來人才該有的樣子。
澎湃新聞:現在AI能替代一部分知識傳授功能。在這種背景下,福建師大如何真正落實“以學生為中心”?
鄭家建:“以學生為中心”不是口號,得落在實處。我們主要從三個角度發力:一是支持老師用AI提升教學精準度。比如,AI可以幫老師快速分析全班作業,找出共性錯誤;也可以根據學生提問頻率,判斷哪些內容需要再講一遍。甚至有系統能通過語音、表情等識別,判斷學生是否走神——當然,這還在試驗階段,但我們希望技術能幫老師更懂學生。
二是讓學生把AI當“學習伙伴”,而不是“答案機器”。我們的AI學伴能隨時答疑、推薦拓展閱讀、生成復習提綱,但它不會直接給標準答案,而是引導學生一步步思考。我們鼓勵學生和AI“對話”,但最終要自己形成觀點。
三是打通校企資源。我們和幾家AI企業合作建了實習基地,一起開發課程、編寫教材,還試行“雙導師制”——一位校內老師加一位企業工程師,帶著學生做真實項目。比如有團隊用AI幫鄉村學校分析學生作文,自動生成評語建議。學生在這個過程中,既學了技術,也理解了教育公平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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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師范大學旗山校區鐘樓。
“大學的責任不是阻止學生用AI,而是教會他們怎么用而不被帶偏”
澎湃新聞:您曾提出“打造多元立體的青少年閱讀生態”。面對AI帶來的碎片化、淺層化閱讀趨勢,高校該怎么引導學生堅持深度閱讀和批判性思維?
鄭家建:這是個特別關鍵的問題。我們必須分清楚:“讀信息”和“讀思想”是兩回事。刷短視頻、看摘要、聽解讀,這些都算“讀取”,但真正的閱讀,是沉浸進去和作者對話、產生自己的思考。神經科學也證明,深度閱讀時大腦的活躍區域遠比看碎片信息時多得多。所以,大學的責任不是阻止學生用AI,而是教會他們怎么用而不被帶偏。
我們的做法是構建一個“紙電融合”的閱讀生態:一方面,堅守經典。我們開了《中國文學經典導讀》《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導讀》等通識課,考核也不考背誦,而是看學生會不會分析文本、構建邏輯、表達獨立見解。另一方面,用技術激活閱讀。比如文學院的“葦草讀書會”、馬克思主義學院的“經典共讀”、傳播學院堅持了十年的“馬堡讀書會”,都是師生一起啃硬書的地方。各學院還結合專業建閱讀空間——計算機學院在宿舍樓設了“紅客書吧”,讓學生寫代碼之余也能靜下來讀一本小說。更重要的是,我們把這種理念往下延伸。比如推廣“讀—思—達”教學法(閱讀-思考-表達),還組織師范生開展“木棉課堂”志愿服務。三年來,他們去了全國14個省、41個縣,給兩萬多名孩子上了7000多學時的閱讀課。未來的老師自己得先會深度閱讀,才能帶動下一代。
澎湃新聞:作為師范院校,福建師大怎么用AI培養“未來教師”?如何確保他們既會用AI,又不失教育的人文溫度?
鄭家建:我們正在做三件事:第一,課程上全面融入。所有師范生都要學AI基礎應用,掌握教育大模型、智能評測、知識圖譜這些工具的基本用法。我們也鼓勵老師用AI改造傳統課堂,比如用虛擬學生模擬教學場景。
第二,搭建實訓平臺。我們正在開發“師范生AI測訓平臺”——學生站上講臺,系統會通過攝像頭、麥克風采集他的語言、表情、板書、互動節奏,然后生成一份“教學能力畫像”,指出哪里講得太快、哪里提問不夠開放,并給出改進建議。這就像請了一個24小時在線的“AI教練”。
第三,打造未來學習空間。比如新建的“未來教室”,有智能云課桌、AI助教,能實時分析全班學習狀態;還有“虛擬教研室”,讓高校老師、中小學教師和師范生在同一個虛擬空間里集體備課、磨課,哪怕人在不同城市,也能高效協作。
但我要強調一點:無論技術多先進,教育的核心始終是人。AI可以優化流程,但沒法替代師生之間的眼神交流、情感共鳴和價值引導。我們教學生用AI,更要教他們守住教育的“溫度”。
澎湃新聞:福建地處東南沿海,但省內教育資源分布不均。在推進“AI+教育”過程中,福建師大如何利用技術優勢服務鄉村振興、基礎教育薄弱地區?是否通過AI平臺向縣域中小學開放優質課程或師資支持?
鄭家建:福建師大一直被稱為福建基礎教育的“工作母機”。這些年,我們一直在向薄弱地區輸送資源。接下來,我們會把全校的一流課程整合起來,推出一個叫“閩師通”的教育資源平臺,目標是讓全省23個脫貧縣和54所海島學校的師生都能上我們的“同步課堂”——城里孩子聽什么課,他們也能聽。
我們還在建“教師發展智能實驗室”和“基礎教育AI教研數據中心”,用AI為鄉村教師定制研修計劃。比如系統會根據他教的年級、科目、學生水平,推薦適合的微課和教學策略。同時,我們也在試點在職教育碩士的網絡培養項目,幫他們提升學歷。
更實在的是,我們的師生自己開發了不少工具。比如“AI習作學伴”,農村老師上傳一篇作文,系統能快速標出語病、邏輯漏洞,還能按學生水平推送修改建議和范文,大大減輕了批改負擔。
還有“木棉實踐隊”開發了科技、環保、法治等七大模塊的AI課程,常年送課下鄉;“福馬研學APP”集直播、資源推送、學習追蹤于一體,已建成45門云端課程,形成了一套可復制、可推廣的數字教育幫扶模式。
澎湃新聞:隨著AI承擔更多知識傳遞功能,大學老師的角色也在轉變。學校在職稱評聘、教師發展等方面有沒有相應調整?
鄭家建:有的。我們早就破除“唯論文、唯帽子”的評價方式,更看重實際育人成效。
比如,在職稱評審中,教學質量評價不僅看學生打分,也看老師是否在教學中有效運用AI、是否有課程創新;在成果認定上,教學案例、AI工具開發、課程改革報告,都可以作為代表性成果。未來,我們會對積極投身AI教學改革的老師,在評聘時給予傾斜。
在教師發展方面,我們舉辦了“教學智變”工作坊、“AI融創教學”系列培訓,幫助老師從“聽說過AI”到“會用AI”再到“用好AI”。關鍵是讓他們體會到:AI不是負擔,而是幫手——能省時間、提效率、拓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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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師范大學倉山校區校部。
“教育的根本不會變——那就是培養完整的人”
澎湃新聞:您長期研究中華文學。現在AI能寫詩、分析古籍,學校怎么用技術激活傳統文化教學?
鄭家建:我們有個教育部重點實驗室,叫“中華文化傳承與兩岸融合發展數智實驗室”。我們的目標不是用AI炫技,而是讓傳統文化“活”起來、“近”起來。
比如,我們開發了一個閩南語大模型。學生不僅能跟AI練習發音,還能查一個方言詞在廈門、漳州、泉州乃至臺灣各地的使用差異,甚至看到它在地方志、歌謠、族譜里的演變軌跡——語言學習變成了一場文化尋根之旅。
再比如,在“臺灣文化研究”課上,學生用AI掃描閩南紅磚厝和臺灣老建筑的照片,系統能自動識別屋脊裝飾、窗欞圖案,再通過圖像比對,量化分析兩地在紋樣、色彩、工藝上的相似度,直觀呈現“兩岸同源”的文化事實。
這些不是冷冰冰的數據,而是有溫度、有故事的文化證據。
澎湃新聞:但AI會不會簡化甚至誤讀文化?怎么避免?
鄭家建:這正是我們最警惕的地方。所以我們堅持一條鐵律:AI是工具,人是主體。
所有AI生成的內容,我們都要求標注數據來源、算法局限和可能存在的偏差。更重要的是,強制學生用經典文獻、田野調查、專家解讀等方式交叉驗證。比如AI說某個民俗起源于宋代,那你就得去查地方志、找實物證據、問當地老人。
實驗室還成立了跨學科的學術委員會,定期審核AI輸出內容,確保符合文化語境和學術規范。說到底,我們不用AI找“標準答案”,而是用它打開問題、激發探究、連接記憶。它是一座橋,通往更深的理解,而不是終點。
澎湃新聞:最后,請給青年學生提幾點建議?
鄭家建:我想說三點:第一,做思想的主人,別做技術的奴隸。AI可以幫你查資料、整數據,但不能替你思考。永遠保持質疑精神,別把AI輸出當真理。第二,培養“人文+科技”的融合能力。既要懂一點技術邏輯,也要感受文化的厚度。在動手與動腦的結合中,你才能真正理解傳統、創新表達。第三,對技術保持“審慎而開放”的態度。善用它,但不盲從。在比較、驗證、反思中提升自己的判斷力——這才是AI時代最稀缺的能力。
澎湃新聞:很多大學生對AI既興奮又焦慮。您會怎么讓學生與AI相處?是否認同“每天花4小時以上和AI互動”?
鄭家建:與AI共處,不是選不選的問題,而是怎么用的問題。
我建議三點:一是讓AI賦能,而不是替代。用它處理重復勞動、搜集資料、規劃學習路徑,把省下的時間用在深度思考、實驗操作和團隊協作上。二是讓AI融入專業,而不是割裂使用。主動參與“AI+專業”的課程和項目,把技術變成你專業能力的一部分。三是讓AI守正,而不是盲從。始終守住獨立思考、人文關懷和學術誠信的底線。AI可能出錯,可能偏頗,你要有能力識別、質疑、修正。
至于每天花多少時間?我覺得質量比時長重要。與其長時間依賴AI,不如高效用它解決具體問題,然后回歸人的學習本質——提問、試錯、創造、交流。
大學最寶貴的地方,是它能讓你在試錯中成長,在多元碰撞中形成獨立人格。而這些,恰恰是AI永遠無法替代的:比如跨學科的創造力、團隊協作的能力、對價值的堅守,以及對人類精神世界的深切關懷。技術會變,但教育的根本不會變——那就是培養完整的人。
澎湃新聞記者 韓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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