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5月,“先生,我……我不該活著!”許廣平抓著門框,聲音顫抖。屋外細雨,魯迅沉默半晌,只回了一個字:“進去。”
對任何知識分子家庭而言,新生命本應帶來歡喜,可在當時的上海弄堂里,未婚先孕仍等同于名譽崩塌。許廣平把自己關進臥室,雙拳砸向腹部,木床震得嘎吱作響,隔壁鄰居錯以為她病發。魯迅站在門口,沒有推門,也沒有勸阻,他清楚,眼前的痛苦并不是一句“別打了”就能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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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寫下長信寄往北平,收信人只有一個:母親魯瑞。信里沒有半分文學家的驕傲,只有對一個“父親”身份的茫然:我與廣平相守四年,罪在我,望母親定奪。
事情要追溯到六年前。1923年冬,北京女子高師里,一個留短發、穿灰呢外套的姑娘坐在第一排。講臺上的中年男子瘦削、衣袖磨出白邊,卻能把《史記·刺客列傳》講得滿室靜默。魯迅對學生好奇已久,卻在那天第一次記下一個名字:許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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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后,她遞上一頁方格紙,問:“先生,刺秦之后,荊軻是否真無悔?”魯迅抬頭,看到她眼中的執拗。那股勁,與自己年輕時離家出走學醫如出一轍。一個問題成了兩人對話的起點。隨后一年里,他常收到小楷寫就的札記:請批改。每一頁旁邊,空出足夠寫批注的位置。
1925年“反楊蔭榆事件”把兩人推到同一戰壕。為抵制校長專制,師生連夜印刷傳單、張貼標語。魯迅肺病復發仍堅持撰文聲援,許廣平偷偷將他寫到半夜的稿紙收起,帶去刻蠟板。后來魯迅回憶那場校園風暴,只說了一句:“是學生救了我。”救的不是生命,是信念。
1926年盛夏,為避風頭,他們選擇各赴一城:魯迅去廈大,許廣平赴廣州女師。分別前夕沒有浪漫告白,只一句“記得寫信”。可是兩地郵路漫長,為確保彼此信息暢通,兩人約定:每封信都附帶寄出日期與當地郵戳拓印。后來學者統計,兩年間他們往來書信三百余封,平均每天半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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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初,廣州革命形勢急轉,魯迅忽然現身許宅。這次相聚,直接改變了一生走向。動蕩中,他們搭乘“山東”號離開黃埔,抵達大批左翼文化人匯集的上海虹口。木板房狹窄,床鋪與書桌只有一步距離,許廣平卻說:“夠了,能寫稿就行。”
上海街頭流言比雨點更密集。魯迅名義上仍是“有婦之夫”,朱安為他侍奉高齡母親,這是世人眼中的“正統”。許廣平清楚自己肩負的罵名,卻仍替他挑燈校對《彷徨》。兩人沒有領證,也沒有辦禮;在當時,這意味著孩子若降生將被視作“私生”。
于是,懷孕成了壓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許廣平覺得自己連“母親”的資格都談不上。她一邊痛哭,一邊狠捶肚皮,試圖用疼痛抵消羞恥。魯迅外表冷靜,內心焦灼:勸,無濟于事;攔,也許更傷她自尊。最終,他選擇把決定權交給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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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回信很快寄到。魯瑞老人只有兩句話:“周家要血脈,孩子留下。”同時,她允諾接納許廣平,朱安毫無異議。得到家中松口,許廣平才停止自殘。她從床上抬頭,雙眼紅腫,卻第一次摸了摸腹部,輕聲說:“小東西,你留下吧。”
1930年9月,兒子海嬰出生。許廣平難產,魯迅守在產房外,滿手冷汗。北京老太太寄來干棗與棉衣,又絮叨要多添被。隔著千里,家的概念第一次在許廣平心里落了地。
生產后,她仍保持學生時代的簡樸:自己裁布、踩縫紉機,給魯迅做長衫。稿費越來越多,可許廣平覺得新布料“不吸汗”。她調侃丈夫:“你若真怕丟臉,就別抬手,讓袖口遮著補丁。”魯迅笑罵“革命成本太低”,卻照穿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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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秋,病榻前的魯迅已無法長時間說話。醫生建議赴蘇聯療養,宋慶齡也發來電報力邀,他只搖頭:“樹離了土,活不了。”許廣平答不上話,只能把鯽魚剔凈小刺,再熬成湯,盼他多喝兩口。十月,魯迅病逝于上海。
守喪期剛滿,她一紙公證,把魯迅全部著作版權捐給新中國出版機構,一分錢不留。很多朋友不解,她解釋得很簡單:“稿費能養一個家,書卻能養活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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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二十余年,她整理十幾萬字手稿、往返各地搜集遺物,甚至把魯迅生前用壞的煙斗都編號存檔。海嬰曾抱怨母親“比舊學者還古板”,許廣平淡淡回了句:“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你以后會懂。”
遺憾的是,1968年3月3日,70歲的許廣平因心臟驟停辭世,未能見證魯迅全集的最終定稿。但那個雨夜里,她握著腹部時的絕望,早已轉化為另一種力量。正是這股力量,保住了周家的血脈,也保住了中國現代文學的重要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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