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叫高遠,一個開了半輩子貨車的退休老頭。
四十年前,在南疆濕熱的叢林里,我把活命的最后一壺水,留給了一個快死的越南女兵。
我以為這件事爛在肚子里,就是一輩子。
四十年后,我回到那個邊境關口,一個越南的白發將軍,卻帶著那個癟了的舊水壺找到了我。
他死死抓著我的手,眼睛發紅,啞著嗓子問我,想不想知道那個女兵后來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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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南方的天,像一塊濕抹布,擰不出水,但到處都透著一股子黏糊勁兒。
我坐的是那種最慢的長途汽車,車廂里混雜著汗味、方便面味和劣質香水的味道。
車子每到一個小站,就停下來,上來幾個扛著蛇皮袋的,下去幾個抱著孩子的。
我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從灰撲撲的北方平原,慢慢變成綠油油的丘陵,最后,連綿的青黑色山脈開始在地平線上起伏。
就是它們了。
汽車的剎車聲又長又尖,像是在給人刮骨頭。我從車上下來,先探出一條腿,在地上踩實了,身子頓了頓,另一條腿才慢吞吞地跟下來。
關節不行了,年輕時在駕駛室里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落下的毛病。一到陰雨天,膝蓋里頭就跟有螞蟻在爬,又酸又脹。
我背著個半舊的旅行包,里頭沒幾件換洗衣服,倒是用舊報紙裹了裹,塞了兩瓶從老家帶來的高度白酒。
剛在路邊站穩,手機就響了。是我兒子。
“爸,你到了沒?找著住的地方了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
“到了。沒事。”我含糊地應著。
“你那腿腳又不方便,一個人跑那么遠去干么子?那邊又濕又熱,你受得了嗎?非要跑去那邊,人生地不熟的,萬一有個什么事怎么辦?”
“就回來看看。”
“看什么?四十多年前的老黃歷了,有什么好看的。你早跟我們說一聲,我請個假,開車帶你去啊。你現在在哪兒?我給你訂個好點的酒店。”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個兒清凈。找了個小旅館,挺好。”我撒了個謊,腳下還站在塵土飛揚的客運站門口。
“那你……”
“行了,先掛了,我安頓一下。”我沒等他再絮叨,直接把電話掐了。
從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壓得皺巴巴的紅旗渠,抖出一根,湊在嘴邊點上。廉價的煙草味嗆得我咳了兩聲,但心里的那股子煩躁,好像被這煙霧壓下去了一點。
我的目光越過眼前嶄新的柏油路,越過那些閃著霓虹燈的店鋪招牌,投向遠處那片沉默的青黑色山巒。
那片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四十年來,夜夜都趴在我的夢里。
有時候,它安安靜靜,有時候,它會發出咆哮,槍聲、喊殺聲、還有雨水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混成一團。
腳下的邊境小城,跟我記憶里的樣子完全對不上號。高樓拔地而起,街上跑著些我叫不出牌子的小汽車,穿著清涼的年輕男女說說笑笑地從我身邊走過。
他們看的,是手里的手機;他們聊的,是晚上去哪里吃燒烤。
我記憶里的這里,只有爛泥路,炮彈坑,還有永遠也晾不干、散發著霉味的軍裝。
空氣里有股子熱帶水果的甜膩味和汽車尾氣混合的味道。
可我的鼻子不聽使喚,總能從這股復雜的味道里,分辨出另一絲熟悉的氣息——那是腐爛的樹葉,混著潮濕的泥土、硝煙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獨屬于四十年前那片叢林的味道。
我沿著街邊漫無目的地走,想找個便宜點的地方住下。路過一個大商場,門口的巨大屏幕上,正放著廣告。
我抬頭看了一眼,猛地愣住了。我記得,這個地方,原來是我們團的臨時駐地,一片低矮的營房。現在,只剩下繁華,連一點過去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一個模糊的畫面從腦子里蹦出來,沒來由的。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越南軍裝的女孩,側著臉,躺在黑色的爛泥地上。她的臉很小,沒什么血色,像秋天里最后一片枯葉。
我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那畫面甩出去。沒用。
我在一個掛著“紅星旅社”招牌的小巷子里停下。老板娘正磕著瓜子看電視,見我進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住宿啊?身份證。”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她看了一眼,又瞅瞅我:“喲,北邊來的啊。來旅游?”
“嗯,隨便轉轉。”
“這地方有啥好轉的,要去就去那邊的什么風情園。你一個人?”
“一個人。”
她沒再多問,給了我一把油膩膩的鑰匙。房間在二樓,很小,一股子霉味,墻皮都有些脫落。但便宜。
我把包扔在床上,沒打開。只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遠處,那片山依舊沉默。
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終結這場持續了四十年的夢魘。該去見見了,不管結果是什么,總得有個了斷。
1979年的雨季,叢林里的雨水像是從天上往下倒,沒完沒了。
我和我的偵察小隊,在執行一次穿插任務后,跟主力部隊徹底斷了聯絡。
電臺在過一條河的時候摔壞了,地圖被雨水泡成了一團看不出字跡的漿糊。我們像幾只沒頭蒼蠅,在這片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原始叢林里亂撞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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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把那螞蟥弄下來!”隊長陳鋒吼了一聲。
我低頭一看,一條黑乎乎、肥溜溜的螞蟥正趴在我小腿上,已經吸得半圓。我拿刺刀的刀背拍了拍,那東西死死地不松口。
旁邊的小個子戰士李偉湊過來,用點著的煙頭燙了一下,螞蟥猛地一縮,掉在了地上。傷口立刻冒出黑血。
“他媽的,這些鬼東西比敵人還難纏。”李偉罵了一句,他才十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
沒人接話。隊伍里死氣沉沉。
壓縮餅干早就吃完了,最后一點炒面,也在昨天早上分著吃了。現在,每個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像被火烤過,眼窩深陷。
酷熱,蚊蟲,毒蛇,還有不知道會從哪個角落里射出來的冷槍,把所有人的神經都繃成了一根欲斷未斷的弦。
“隊長,還走得動嗎?”我看了看陳鋒,他年紀最大,快三十了,一條腿在之前的任務里受過傷。
陳鋒沒說話,只是從腰間解下他的水壺,晃了晃,里面是空的。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著我:“高遠,你小子省著點喝。”
我點點頭,沒吭聲。我的水壺里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水,晃起來都聽不見響。那是我的命。在缺水的地方,人比機器壞得快。
那天下午,我們在一個山坳里短暫休息。所有人都癱在地上,像一灘爛泥。我實在是渴得受不了,喉嚨里像是有把火在燒,看東西都開始重影。
我掙扎著站起來,跟隊長說:“隊長,我到前面去探探路,看能不能找到水源。”
陳鋒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別走遠,注意安全。一有情況就鳴槍。”
“明白。”
其實我沒抱太大希望。這鬼地方,除了爛樹葉子就是毒蟲子,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干凈的水源。
我只是想動一動,找點野果子,哪怕是能嚼的樹根也行。
我順著一道被野獸踩出來的、幾乎看不見的小徑往前摸。腳下的腐葉很厚,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去半個腳踝。
我跟隊伍拉開了大概幾十米的距離,周圍安靜得嚇人,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擂鼓一樣。
就在一處茂密的灌木叢下面,我看到了一抹不一樣的顏色。不是叢林的綠色,也不是泥土的黑色。
是那種洗得發白的土黃色。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
我幾乎是本能地矮下身子,把胸前的56式沖鋒槍端平,右手拇指“咔”的一聲,就把保險打開了。
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挪過去,像一只捕獵的貓。我用槍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撥開擋在前面的寬大的芭蕉葉。
葉子后面,躺著一個人。
一個越南兵。
我的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那時候的規矩很簡單,戰場上沒有活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這里,任何一絲的猶豫,都可能讓你把命丟掉。
可我沒開槍。
我往前又湊近了兩步,看得更清楚了。那是個女兵,非常年輕,臉上的迷彩都花了,看著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
她的腹部有一個很大的創傷,軍裝被血浸透,已經變成了觸目驚心的黑褐色。蒼蠅在傷口上盤旋。
她的臉上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得不成樣子,上面全是小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她已經昏死過去了,只有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著,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敵人。
我的第二個念頭,是補上一槍,或者扭頭就走,就當我沒看見。這最安全,也最符合規矩。
可我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挪不動。
我看著她的臉,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我那個還在老家讀高中的妹妹。她們差不多大。我參軍走的時候,我妹妹就哭得跟個淚人一樣。
我的喉嚨里像是有個砂輪在滾。我摸了摸腰間那個寶貝一樣的水壺。那里頭,是我最后一口水。
喝了它,我可能能多撐半天,能有機會走出這片鬼地方。不喝,也許下一個倒下的就是我。
給一個敵人?一個隨時可能會要了你命的敵人?萬一她醒過來,從背后給我一槍怎么辦?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麻,各種念頭在打架。我甚至抬起槍口,對準了她的額頭,只要手指一動……
但我看到她因為脫水而微微抽動的眼皮。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跟自己較勁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叢林里的時間是混亂的。
最后,我像是被什么東西推了一把,鬼使神差地蹲了下去。
我擰開水壺蓋,手都在抖。
我小心翼翼地把水壺湊到她干裂的嘴邊,把那珍貴的、可能是我自己救命的一點水,都倒在了她的嘴唇上。水很快就滲了進去,那焦炭一樣的嘴唇似乎有了一絲活氣。
做完這個,我一咬牙,心一橫,把整個水壺塞到了她的手里,讓她的手指握住那個冰涼的鐵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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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再多看她一眼,扭頭就走,幾乎是跑著,快步追趕我的隊伍。我怕我再多待一秒鐘,就會后悔,會把那個水壺搶回來。
回去的路上,我就感覺不對勁了。太陽像個巨大的火球,烤得我頭昏眼花。我好像看到了我媽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拿著個大蒲扇,喊我回家吃飯。
“遠兒,快回來,飯都涼了……”
后面的事,我就記不清了。
等我再醒來,是躺在一個臨時的營地里,嘴里被塞了一塊濕布。戰友告訴我,他們看我半天沒回去,隊長急了,帶人原路返回找我。
最后在半路上發現了我,當時我已經徹底虛脫,人事不省,嘴里一直在翻來覆去地喊“水,水”。
隊長陳鋒把我從頭到腳罵了一頓,他眼睛通紅,那不是罵,是后怕。
“你小子他媽的不要命了!讓你別走遠!水壺呢!你的水壺去哪了!”
我虛弱地張了張嘴,說:“不……不小心,掉了。”
“掉了?”陳鋒氣得一腳踹在旁邊的樹上,“一個水壺能頂半條命!你他媽就這么給我掉了!敗家玩意兒!”
他罵歸罵,還是把他的水壺遞給了我。那里面是他和其他戰友勻出來的一點水。
沒有人知道我救了一個越南女兵。這件事,成了一個只有我知道的、能把我壓垮的秘密。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見過那個綠色的、底部被我自己偷偷刻了名字的79式軍用水壺。
那個女兵,是死是活,也成了一個在我心頭懸了四十年的、沉甸甸的問號。
四十年的時間,能把山川變成坦途,也能把記憶磨得模糊。
當年的鐵絲網和泥濘的哨所,早就變成了今天氣派的聯檢大樓。高大的建筑上,紅色的國徽在南國熾熱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一輛輛滿載貨物的集裝箱大卡車排著長隊,像溫順的巨獸,緩慢而有序地通過關口,開向另一邊的國度。
我像個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幽靈,在關口外的廣場上漫無目的地溜達。
我沒有任何計劃。我甚至不知道那個女兵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四十年過去了,她還活著嗎?我不知道。在這茫茫人海中找一個四十年前的、不知死活的敵國士兵,無異于大海撈針。
我就是憑著一股子執拗勁兒,非要站在這里。
我想,只要我站在這里,離那片叢林足夠近,或許就能得到一種虛無縹緲的答案,哪怕只是為了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我的出現,顯然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一個穿著筆挺邊防制服的年輕小伙子,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我。我在這里徘徊了快一個鐘頭了,不吃不喝,也不像游客那樣拍照,只是盯著關口兩邊看。
他終于還是朝我走了過來,站得筆直,很客氣地問:“老師傅,你有什么事需要幫忙嗎?”
我搖了搖頭,嗓子有點干,說出來的話有些沙啞:“沒事,我就是個老兵,退伍很多年了,回來看看。”
“老兵?”小伙子愣了一下,眼神里立刻多了幾分尊敬,“那您可得注意身體,這天熱,別中暑了。要喝水嗎?那邊有服務點。”
“不用,謝謝你了。”
小伙子沒再多問,只是囑咐我幾句,就回到了他的崗位上,但目光還是會時不時地瞟向我這邊。
我在廣場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從中午坐到太陽偏西,把那包紅旗渠抽得只剩下三四根。
看著人來人往,車來車去,心里的那點微弱的希望,也隨著西斜的太陽一點點地往下沉。
也許,她早就死了。就在我離開后的幾分鐘,或者幾小時后。我做的那點事,根本就是杯水車薪,無濟于事。
我這趟來,就是犯傻。
我準備走了。這場持續了四十年的夢,不醒也得醒了。人老了,不能總跟自己過不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土,把背包的帶子勒了勒緊。
就在這時候,一陣引擎的轟鳴聲從對面傳來。
一列掛著越南牌照的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在越方那邊的關口前停了下來。車隊很氣派,打頭和收尾的都是軍用越野車,一看就知道里頭坐的不是普通人。
車門打開,幾個穿著整齊軍裝的越南軍官快步下車,拉開了中間一輛轎車的車門,一個老人從車里走了出來。
那老人很高,即便年紀大了,背依然挺得筆直。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將軍制服,肩上扛著的將星在夕陽下很顯眼,一頭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我本能地往旁邊讓了讓,縮到一棵棕櫚樹的陰影里。
我不想惹任何注意。在邊境這種地方,我一個來路不明的退休老頭,離這些大人物遠點總沒錯。
那白發將軍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正準備通過專門的通道辦理入境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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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在廣場上中方這邊的人群里緩緩掃過。那眼神,銳利,專注,像是在尋找什么特定的人或物。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假裝看自己的鞋帶是不是松了。
可我感覺那道鋒利的目光停住了。
就停在了我這個方向。
我心里咯噔一下,沒來由地一陣發慌。
一個跟在將軍身后的、看著像秘書或者副官的軍官,得到了將軍的示意。他快步穿過通道,在中方邊防人員的陪同下,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用一種不太熟練,但能聽懂的中文,非常恭敬地開口了:
“請問,你是高遠先生嗎?”
我整個人都懵了,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原地。
我這輩子,除了在部隊花名冊上,就沒幾個人叫我“高遠”。
退休前,貨站的人都叫我“高師傅”。退休后,小區里的鄰里街坊都叫我“老高”。我的全名,好像已經是很久遠以前的事了。
更何況,叫出我名字的,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越南軍官。
我看著他,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木木地點了點頭。
我就這樣,被那個軍官帶著,穿過人群,走到了那位白發將軍的面前。
將軍一句話也沒說,就那么死死地盯著我。他的個子比我高,我得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皺紋像刀刻一樣深。他的眼神太復雜了,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里面有激動,有感慨,還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山一樣的沉重。
周圍的空氣都好像凝固了。那些隨行的軍官,中方的邊防人員,都遠遠地站著,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廣場的嗚嗚聲。
白發將軍黎文泰沒有說任何客套話,他伸出那只布滿厚繭、因歲月而微微顫抖的手,緊緊地、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力道之大,讓我感覺自己的手骨都有些發痛。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不知所措,只能被動地站著,任由他握著。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黎文泰才緩緩抬起另一只手,他身后的副官立刻遞上一個用深色絨布包裹的方形物體。
黎文泰親手、鄭重地揭開絨布,里面是一個老舊的、遍布劃痕和凹陷的79式軍用水壺。
水壺的底部,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高遠”。
黎文泰的喉結上下滾動,他雙眼泛紅,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用盡全力才問出一句讓我大腦瞬間空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