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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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么樣？”
他的聲音穿過只有一盞臺燈照明的辦公室。
光線很硬。
照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隱在暗處。
“我想看你往下掉。”
我說。
我的聲音很平靜。
他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聲像干燥的紙張在互相摩擦。
他不再看我。
他拿起桌上的派克金筆，擰開筆帽。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份文件被推到我面前。
那上面有兩個字，調令。
“現在，你如愿了。”
他說。
“你正在往下掉。”
區干部大會的空調開得很大。
冷風從頭頂的格柵里吹出來，帶著一股陳舊的塑料味道。
林薇坐在第三排的角落。
她能清楚地看到主席臺上那個人的側臉。
沈浩。
他的名字從市委組織部領導的嘴里念出來，清晰又響亮。
臺下響起一片整齊的掌聲。
那掌聲在寬闊的禮堂里回蕩，顯得有些空洞。
沈浩站起來，走到發言席前。
他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領口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林薇覺得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
也許沒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會議手冊。
手冊的紙張很光滑，印著彩色的規劃圖。
分手時的話又在耳邊響起來。
“林薇，你太干凈了。”
“干凈得像一張白紙，在這個地方，是會碎掉的。”
他說這話時，正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現在，他站在了更多燈光的中央。
而她，坐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會議結束了。
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向門口。
林薇沒有動。
她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來。
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是區長秘書打來的。
“林科員，沈區長請你過去一趟。”
沈浩的辦公室在區政府大樓的頂層。
視野很好。
林薇走進去的時候，他正背對著門，看著窗外。
他沒有回頭。
“坐。”
他只說了一個字。
林薇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房間里只有空調壓縮機工作的嗡嗡聲。
沉默。
像一堵正在慢慢加厚的墻。
終于，他轉過身來。
他臉上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表情。
“林薇，我看了你的檔案。”
“你在辦公室干了三年，很穩定。”
“但年輕人，還是要去基層鍛煉一下。”
“這對你將來的發展有好處。”
他的話語很流暢，像提前背誦過一樣。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和那晚她看到的一模一樣。
“西風鎮，最偏遠的一個鎮。”
“條件是苦了點，但很鍛煉人。”
他的嘴角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那是一種欣賞自己作品的滿意表情。
林薇看著他。
她沒有問為什么。
她也沒有爭辯。
她只是伸出手，接過了那張紙。
“謝謝沈區長。”
她平靜地說。
“我服從組織安排。”
她的反應讓沈浩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愣了一下。
“好。”
他最終只說出一個字。
“明天就去報到吧。”
林薇站起身，拿著那張輕飄飄的調令，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她身后關上。
沈浩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去。
西風鎮的天空總是灰蒙蒙的。
空氣里混合著泥土和牲畜糞便的味道。
林薇的辦公室在一樓最靠里的房間。
房間的墻皮因為潮濕而大片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
綜合辦的老馬給了她一張吱吱作響的舊桌子。
她的工作是整理那些堆在墻角、已經發黃變脆的舊檔案。
同事們看她的眼神，帶著同情和疏遠。
一個從區里來的年輕女人，被發配到這里。
大家都心知肚明。
林薇不在意這些。
她每天準時上班，把那些檔案一份份拿出來，用抹布擦掉灰塵。
然后重新分類，編號，放進新的檔案盒里。
她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紙張磨出了口子。
貼上創可貼，繼續做。
老馬端著一個泡著濃茶的搪瓷缸，每天都會在她門口站一會兒。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
直到那天下午。
十幾個村民舉著橫幅，沖進了鎮政府大院。
他們喊著口號，說征地的補償款不對。
鎮上的干部都躲在辦公室里，沒人敢出去。
林薇放下了手里的檔案。
她走了出去。
她沒有跟村民講大道理。
她只是搬了張凳子，讓他們中最年長的一位老人坐下。
她給老人倒了杯水。
她問老人的孫子今年上幾年級了。
她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抱怨，偶爾點點頭。
一個小時后，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林薇拿出一個本子和筆。
“各位叔叔阿姨，你們的問題我記下來了。”
“我保證，三天之內，一定給你們一個明確的答復。”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最終將信將疑地散去了。
老馬從門后走出來。
他看著林薇。
“小林，你不簡單。”
林薇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晚上，老馬第一次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他扔給她一串鑰匙。
“這是鎮檔案室的鑰匙，有些東西，也許你應該看看。”
檔案室里全是霉味。
林薇借著手電筒的光，找到了關于“云城之光”項目征地的那一批檔案。
她一頁一頁地翻看。
合同上的補償金額，有好幾處數字被涂改過。
后面幾十份合同上，村民的簽名筆跡幾乎一模一樣。
像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
她把那幾份有問題的合同抽出來，用手機拍了照。
回到宿舍，已經是深夜。
窗外下起了雨。
雨點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沉悶的聲響。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加密短信。
沒有號碼顯示。
內容只有一個坐標，和一個時間。
明天凌晨三點。
林薇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最終，她刪掉了信息，關掉了手機。
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雨聲。
一夜無眠。
“云城之光”項目中期成果匯報大會，在云城市政府大禮堂舉行。
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整個會場照得如同白晝。
沈浩站在演講臺的中央。
他穿著深色的西裝，打著一條藍色的領帶。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每一個角落，自信，有力。
他在描繪一個宏偉的未來。
臺下的省市領導、投資方代表和媒體記者，都在專注地傾聽。
不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林薇坐在臺下。
但不是在角落。
她在第一排，一個預留的位置上。
一個沒有人注意到的位置。
沈浩的演講進行到了最高潮的部分。
他宣布，項目將獲得省里一筆重要的專項資金支持。
他臉上的笑容，是勝利者的笑容。
就在這時。
禮堂厚重的后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幾個人影走了進來。
全場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掌聲戛然而止。
沈浩的演講也停住了。
他瞇起眼睛，看著逆光走來的人。
沈浩心里頓時一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