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志明站在自己商鋪門口,看著對面百米處熱鬧的景象,臉都是青的。
那紅底黃字的“開業促銷”四個大字,在晨光里扎眼得厲害。
排隊的人從新店門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
歡聲笑語隔著整條街都能聽見。
而他這邊,“志明超市”的招牌嶄新锃亮,店里卻空蕩蕩的,只有表弟趙波在柜臺后打哈欠。
兩天。
僅僅兩天時間,那個租了他十年鋪子的女人,就搬空了一切,還在對面另起爐灶。
更讓他心口發堵的是,那些老顧客從他門前經過時,連腳步都沒停一下。
仿佛他這個房東、這個新店主,是透明的一般。
他想不通,薛玉香怎么就能做得這么絕,這么快。
直到此刻,他才隱約意識到,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掉進了別人早就備好的局里。
這盤棋,他以為自己是執子的人。
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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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悅家超市開在潤園小區門口,今年是第十個年頭。
早晨六點半,卷閘門“嘩啦”一聲被推上去。
薛玉香利索地打開燈,檢查了一遍冰柜和收銀機。
店里彌漫著淡淡的洗滌劑味道,混合著新鮮面包剛送來的麥香。
貨架擦得锃亮,商品碼放得整整齊齊,連朝向都一致。
“薛阿姨,早啊!”
門口探進一張圓臉,是隔壁早餐店的老板娘,手里拎著兩個空醬油瓶。
“昨天忘買了,今早做拌面等著用。”
“快進來,”薛玉香笑著接過瓶子,“老規矩,海天的?”
“對對,還是你記得清楚。”
掃碼,收款,找零。薛玉香順手從旁邊貨架拿了小袋榨菜,塞進對方手里。
“新進的,嘗個鮮,不辣。”
“哎喲,這怎么好意思……”
“客氣啥,回頭多來兩趟就行。”
這樣的對話,十年里每天都要上演很多遍。
薛玉香熟悉這個社區里大半住戶的口味、習慣,甚至誰家孩子什么時候該買文具了,她都心里有數。
七點過后,上班的人流多了起來。
穿西裝的年輕人在冰柜前拿牛奶和面包,趕時間的學生抓一包餅干,遛彎回來的老人慢悠悠地挑選著新鮮的蔬菜。
薛玉香手腳麻利,一邊結賬,一邊還能跟這個聊兩句天氣,叮囑那個路上小心。
她的女兒何依萱八點來接班,看到母親額頭已經沁出細汗。
“媽,您又早來半小時。”
“睡不著,干脆就來了。”薛玉香把圍裙解下來遞給女兒,“早高峰你盯著,我去后面點點貨。”
超市后面連著個小倉庫,不大,但堆得滿當。
薛玉香拿著本子,仔細核對著昨天的出貨單和剩余庫存。
賬本在收銀臺下面的抽屜里,但她心里其實早就有一本明賬。
哪樣東西走得好,哪樣滯銷,什么時候該補貨,什么時候該促銷,她清楚得很。
這間八十平米的超市,是她離婚后全部的心血。
十年前,她拿著不多的補償金,看中了這個新交付小區門口的鋪子。
當時周圍還是一片荒涼,魏志明那會兒剛建好這排商鋪,正愁租不出去。
租金談得很順利,一簽就是五年。
薛玉香起早貪黑,一點一點把生意做了起來。
她不像別家超市那樣死板,顧客缺個三毛五毛,她揮揮手就算了。
醬油瓶子可以拿來換積分,買夠五十塊就送雞蛋。
夏天在門口擺個冰柜賣冷飲,冬天則煮上一大鍋關東煮,熱氣騰騰的。
小區里的孩子都愛往她這兒跑,喊她“薛奶奶”。
其實她才五十,只是常年操勞,白發生得早了些。
五年租約到期時,小區已經住滿了人,周邊也熱鬧起來。
魏志明來談續租,租金漲了百分之三十。
薛玉香沒多說什么,爽快地簽了字。
生意好,租金貴點也能承受。
又過了五年,這間小小的悅家超市,早已成了潤園小區的一部分。
像一棵樹,把根須深深扎進了這片土地的日常里。
何依萱大學畢業后,本來在市里一家公司做市場營銷。
看母親一個人太辛苦,便辭了職回來幫忙。
年輕人腦子活,給超市弄了個微信群,會員積分系統也升級成了電子的。
薛玉香起初覺得麻煩,后來發現確實方便,老顧客粘性更高了。
去年盤賬,凈利潤穩穩過了兩百萬。
薛玉香把這個數字告訴女兒時,聲音很平靜。
何依萱卻嚇了一跳。
她知道超市賺錢,但沒想到這么賺錢。
“主要是咱們成本控制得好,”薛玉香解釋道,“供貨渠道穩定,損耗小,加上熟客多,周轉快。”
她沒說的是,這錢是一分一分攢出來的。
是無數次凌晨四點起床接貨,是無數次彎腰整理貨架到腰酸背痛,是十年里幾乎沒休過一個整天換來的。
但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她覺得值。
下午,薛玉香換了女兒去休息,自己坐在收銀臺后。
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傅銀鳳老太太拄著拐杖慢慢挪進來,要買一包綿白糖。
薛玉香起身去貨架拿下來,又扶著老人到柜臺。
“玉香啊,”傅銀鳳付了錢,卻沒急著走,壓低聲音說,“我昨天遛彎,看見你房東了。”
“魏老板?”
“可不是嘛,在他那鋪子門口轉悠半天,還拿著個本子寫寫畫畫。”老太太眼神里透著點擔憂,“我看他那樣子,不像只是來看看。”
薛玉香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笑容卻沒變。
“可能是來看看外墻需不需要修吧。這鋪子也十年了。”
“但愿吧,”傅銀鳳拍拍她的手,“你這店開得好,大家都方便。可千萬別有啥變動。”
送走老太太,薛玉香坐回收銀椅。
窗外,魏志明那輛黑色轎車正好駛過,沒有停留。
但她注意到,車速很慢,慢到足夠車里的人把超市里外打量個仔細。
一種熟悉的、屬于生意人的直覺,悄悄爬上了她的心頭。
02
魏志明是三天后的下午來的。
那天天氣有點悶,烏云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薛玉香正在整理香煙柜臺,聽見門口風鈴響,一抬頭,看見魏志明夾著個公文包走進來。
他比薛玉香大五歲,身材有些發福,肚子微微凸起。
頭發梳得油亮,穿著件淺灰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表。
“魏老板,稀客啊。”薛玉香笑著迎上去,“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路過,順便看看。”魏志明在店里慢慢踱步,目光掃過貨架、冰柜、收銀臺。
他的眼神很仔細,像是在評估什么。
“生意還是這么好。”
“托您的福,還過得去。”薛玉香從冰柜里拿了瓶礦泉水遞過去,“喝水。”
魏志明接過,擰開喝了一口,沒有馬上說話。
他在店里又轉了一圈,才在收銀臺旁邊的休息椅上坐下。
“薛老板,咱們這合同,是下個月底到期吧?”
薛玉香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對,七月三十一號。”
“時間過得真快,”魏志明感慨道,“一晃都十年了。”
“是啊,當初這周圍還啥都沒有呢。”
兩人沉默了片刻。
超市里只有冰柜運轉的低鳴聲,和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是這樣,”魏志明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兒子,小磊,下個月結婚。”
“喲,恭喜恭喜!”薛玉香立刻說,“大喜事啊。”
“謝謝。”魏志明扯了扯嘴角,笑容卻不太自然,“女方家要求高,得準備婚房。現在房價你也知道,不便宜。”
薛玉香安靜地聽著,手在圍裙下輕輕握住了。
“我思來想去,手頭能變現的,也就這間鋪子了。”魏志明嘆了口氣,看向薛玉香,“所以這回……可能沒法續租給你了。”
話說完,他又趕緊補充道:“當然,我不是要趕你走。只是兒子結婚是大事,我這當爹的,總得盡盡力。”
薛玉香臉上笑容沒變,甚至更溫和了些。
“理解,完全理解。孩子結婚是大事,應該的。”
魏志明似乎松了口氣。
“你能理解就好。我也知道,你這店開這么久,突然要搬,肯定不方便。這樣,我給你三個月時間找新地方,夠不夠?”
“魏老板考慮得周到。”薛玉香點點頭,“不過,我能問問,您這鋪子收回去,是打算賣掉,還是……?”
魏志明眼神閃爍了一下。
“這個嘛,還沒完全定。可能是賣,也可能……唉,我廠里最近生意也不太好,想著要是賣不上價,說不定自己干點啥。”
他頓了頓,又說道:“當然,這些都是后話。當務之急是我兒子結婚。”
薛玉香“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那這樣,”她說,“您這突然通知,我也得琢磨琢磨。給我三天時間,我盤算盤算庫存、找找新地方,三天后給您答復,行嗎?”
“行,當然行。”魏志明站起來,表情輕松了許多,“那我不打擾你做生意了。三天后我再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超市。
那眼神復雜,有歉疚,有決絕,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灼熱的東西。
薛玉香看得很清楚。
送走魏志明,她慢慢坐回收銀臺。
何依萱從后面倉庫走出來,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媽,他什么意思?真要收回去?”
“嗯。”薛玉香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賬本上輕輕敲著。
“這也太突然了!十年老租客,說收就收?還說什么兒子結婚,我看就是借口。”何依萱有些氣憤,“他肯定是看咱們生意好,眼紅了。”
薛玉香抬眼看了看女兒。
“眼紅是肯定的。但為什么是現在?”
何依萱愣了一下。
“你去查查,”薛玉香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查查魏志明那個廠子,最近到底什么情況。還有,他那個表弟趙波,我好像有陣子沒見著了。”
“趙波?跟他有什么關系?”
“去年過年,魏志明來收租,隨口提過一嘴,說他表弟下崗了,正愁沒事做。”薛玉香回憶著,“當時我沒在意。現在想想,可能不是隨口說的。”
何依萱明白了母親的意思。
“您懷疑,他收鋪子不是為了賣,也不是自己干,而是給他表弟干?”
“只是懷疑。”薛玉香站起來,望向窗外陰沉的天,“去查查吧。查清楚,咱們才知道該怎么應對。”
外面開始掉雨點了。
豆大的雨滴砸在玻璃門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超市里光線暗了下來,薛玉香開了燈。
暖黃的光暈籠罩著貨架,每一件商品都安安穩穩地待在原來的位置。
仿佛一切都不會改變。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松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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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依萱的調查,第二天就有了眉目。
她大學同學里有個在工商局工作的,托人查了查魏志明名下那家小型五金加工廠的情況。
“媽,情況不太好。”何依萱拿著手機,壓低聲音說,“去年開始,他們廠的訂單就斷崖式下滑。今年前五個月,只有兩個月是盈利的,而且利潤很薄。”
薛玉香正在清點香煙,聞言動作頓了頓。
“負債呢?”
“有銀行貸款,數額不小。同學說,按照他們目前的經營狀況,續貸可能會很困難。”
這就對了。
魏志明不是突發奇想要收回鋪子。
他是迫切需要一條新的財路。
“還有,”何依萱繼續說,“我去了趟他廠子附近,跟門口小賣部老板聊了聊。他說大概兩個月前,看到魏志明經常帶著個中年男人在附近轉悠,看鋪面。”
“長什么樣?”
“微胖,平頭,左邊眉毛上有顆痣。”
薛玉香立刻想起來了。
是趙波。
去年過年時見過一次,跟在魏志明身后,話不多,但眼睛總往貨架上瞟。
“小賣部老板說,他們好像沒找到合適的。”何依萱說,“最近沒再見他們來看鋪子了。”
薛玉香把最后一包煙碼放整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是沒找到合適的。是發現,現成就有一個更合適的。”
何依萱睜大眼睛。
“您是說……”
“咱們這兒。”薛玉香環顧著超市,“現成的鋪面,現成的裝修,現成的客流。最重要的是,有現成的、一年兩百萬的利潤。”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但何依萱聽出了其中的寒意。
“這也太……太算計了!”
“生意場上,算計是常事。”薛玉香走到冰柜前,調整了一下里面飲料的位置,“關鍵是,咱們不能被他算計進去。”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真找新地方搬?”
“搬是肯定要搬的。”薛玉香說,“但不是被他趕著搬,而是咱們自己選好地方,體體面面地搬。”
她沉吟片刻,問道:“對面那排商鋪,最近是不是有家房產中介要搬走?”
何依萱想起來了。
“對,就正對咱們這家,‘安家房產’,貼出轉讓告示有半個月了。面積好像比咱們這兒還大點。”
薛玉香眼睛微微一亮。
“你下午去問問,看轉出去沒有。要是沒有,問問房東是誰,什么條件。”
“媽,您想租對面?”何依萱有些意外,“那也太近了吧,就隔一條街。”
“近才好。”薛玉香笑了笑,“老顧客抬腳就到,不用重新培養消費習慣。而且……”
她沒說完,但何依萱懂了。
而且,能讓某些人看得清清楚楚。
下午何依萱去打聽的時候,薛玉香也沒閑著。
她給幾個供貨商打了電話,閑聊般問起最近的市場情況,又旁敲側擊地打聽,有沒有其他超市老板打聽過他們的供貨價。
其中一個和李記調味品打了十年交道的老板,透露了點消息。
“薛姐,你不問我還忘了。就上周,是有個人打電話來,問我們給悅家超市的供貨價是多少。”
薛玉香心里一緊。
“你怎么說的?”
“我能怎么說?就說這是商業機密,不能透露。”對方笑道,“不過那人挺執著,問能不能按同樣的價給他供貨。我說得看采購量,他又問你們一個月大概拿多少貨。”
“你告訴他了?”
“哪能啊!我說這得問薛老板本人,我們就一送貨的,不清楚。”
掛掉電話,薛玉香在收銀臺后坐了很久。
窗外陽光很好,照得貨架上的瓶瓶罐罐閃閃發亮。
這十年,她像呵護孩子一樣呵護著這家小店。
每一件商品的位置,每一個顧客的喜好,每一分利潤的來歷,她都清清楚楚。
現在,有人想伸手把它整個端走。
不是通過公平競爭,而是用這種撬墻角的方式。
何依萱傍晚回來時,帶回了好消息。
“那鋪子還沒轉出去!房東姓宋,叫宋永安。我跟中介要了電話,打過去問了,對方說可以談,但想和租戶本人見面聊。”
“宋永安……”薛玉香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她翻出很久不用的通訊錄,一頁頁找過去。
在初中同學那一欄,她看到了這個名字。
后面還備注著:學習委員,坐我后桌。
竟然是他。
薛玉香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哪位?”是個沉穩的男聲。
“宋永安嗎?我是薛玉香,初中三班的,坐你前面那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后傳來一聲驚喜的“哎呀”。
“薛玉香!真是你啊!這么多年沒聯系了!”
“是啊,我也沒想到。”薛玉香笑道,“今天打電話,是想問問你潤園小區對面那個鋪子的事。”
“那是你的店要租?”宋永安更驚訝了,“中介說是個超市老板,我沒想到是你。”
“現在還不是,”薛玉香斟酌著詞句,“但我確實想租。方便見面聊聊嗎?”
“方便,當然方便!”宋永安很爽快,“明天上午怎么樣?就在鋪子那兒見。”
約定好時間,薛玉香掛掉電話。
心里那塊沉甸甸的石頭,似乎松動了一點點。
何依萱看著她:“媽,您同學?”
“嗯,很多年沒見了。”薛玉香感慨道,“沒想到還能碰上。”
“那租金什么的,會不會好談一點?”
“該多少是多少。”薛玉香搖搖頭,“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不過,老同學總歸多了層信任。”
她走到門口,望向對面。
安家房產的紅色招牌在夕陽下有些褪色,玻璃門上貼著“旺鋪轉讓”的告示。
再往后看,就是魏志明那排商鋪。
她的悅家超市,此刻正燈火通明。
幾個放學的小孩跑進來買零食,嘻嘻哈哈的聲音充滿了整個空間。
薛玉香默默看著。
這是她的陣地。
十年經營,一寸一寸打下來的陣地。
不會那么容易讓出去的。
04
第二天上午九點,薛玉香在安家房產門口見到了宋永安。
三十年沒見,彼此都有些認不出了。
宋永安頭發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穿著件普通的夾克,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很深。
“玉香,真是你啊!”他上下打量著薛玉香,“樣子沒怎么變,就是比以前更干練了。”
“你也是,”薛玉香笑道,“就是頭發白了不少。”
“操心啊。”宋永安掏出鑰匙開門,“兒子在國外,這鋪子租來租去的,都得我盯著。”
鋪子里空蕩蕩的,之前的中介已經搬空了。
面積確實比薛玉香現在的大,約有一百平米,長方形的結構,采光很好。
“之前是隔成兩間的,我讓他們恢復原樣了。”宋永安說,“你看看,做超市合適不?”
薛玉香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
心里已經在規劃哪里放貨架,哪里設收銀臺,冰柜靠哪面墻。
“挺好的。”她實話實說,“比我現在的寬敞。”
“我聽中介說,你在對面開了十年超市了?”宋永安問,“怎么突然想換地方?”
薛玉香沉默了一下。
“房東要收回去了。”
“到期不續了?”
“嗯,說是兒子結婚要用錢,鋪子要賣掉或者自己干。”
宋永安皺了皺眉。
“這理由……聽著有點牽強。你那生意應該不錯吧?一年利潤有多少?”
薛玉香沒直接回答,只說了句:“還過得去。”
宋永安看了她一眼,也沒再追問。
“那你這兒是急著要租?什么時候用?”
“最晚下個月中。”薛玉香說,“現在的合同七月底到期。”
“時間有點緊啊。”宋永安想了想,“這樣,你要是確定要,咱們可以先簽個意向書。我這邊跟中介把手續了結,大概需要一周。一周后就能正式簽合同。”
“租金呢?”
“這地段你也知道,不便宜。”宋永安報了個數,“比市場價低一點,但低不了太多。畢竟我也指著這租金養老呢。”
薛玉香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筆賬。
租金比她現在的貴了百分之二十,但面積大了,而且不用重新培養客源。
如果能順利把老顧客都帶過來,還是劃算的。
“可以。”她點點頭,“不過宋永安,我有個要求。”
“你說。”
“在正式搬過來之前,我希望這件事保密。”薛玉香看著老同學的眼睛,“尤其是對對面的房東。”
宋永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
“你們……鬧得不愉快?”
“還沒到那一步。”薛玉香說,“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宋永安沉吟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懂。你放心,我這人嘴巴嚴實。”
兩人又聊了些細節,約好第二天來簽意向書。
臨走時,宋永安突然問:“玉香,你這店要是搬過來了,對面房東自己干超市,你不怕競爭?”
薛玉香在門口停下腳步。
陽光從身后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怕啊。”她輕聲說,“但有些競爭,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回到悅家超市,薛玉香開始不動聲色地整理庫存。
她沒有急著打折清貨,而是把那些周轉慢的商品,一點點移到顯眼的位置。
保質期近的,單獨整理出來,準備做贈品。
何依萱看著母親的動作,有些不解。
“媽,咱們不是還要開一個多月嗎?這么早就整理?”
“未雨綢繆。”薛玉香把一箱臨期的餅干搬到柜臺下,“萬一要搬,這些都是負擔。現在慢慢消化掉,到時候輕裝上陣。”
“您真決定租對面了?”
“意向書明天簽。”薛玉香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肩膀,“接下來這段時間,咱們得做兩件事。”
何依萱認真聽著。
“第一,店里一切照舊,不能讓人看出咱們要搬。尤其是對老顧客,該怎么樣還怎么樣。”
“第二,”薛玉香壓低聲音,“你悄悄聯系一下咱們的幾個大供貨商,探探口風。如果咱們開新店,他們愿不愿意跟過去,條件能不能保持。”
“您怕魏志明截胡供貨渠道?”
“他肯定會試。”薛玉香很肯定,“咱們得走在前面。”
何依萱點點頭,立刻去辦了。
下午,傅銀鳳老太太又來了。
這回她要買一瓶陳醋,眼神卻一直在薛玉香臉上打轉。
“玉香啊,你這兩天是不是沒睡好?看著有點累。”
“還好,可能是天氣悶。”薛玉香笑著把醋遞給她。
老太太付了錢,卻沒馬上走。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
“我昨天又看見你房東了。”
薛玉香心里一動。
“在哪兒?”
“就在小區后門那家裝修材料店。”傅銀鳳說,“跟店老板聊了好半天。我假裝看瓷磚,湊近聽了聽。”
薛玉香屏住呼吸。
“他們好像在說什么貨架啊,冰柜啊,收銀系統啊。”老太太回憶著,“你房東問,要是開個八十平左右的超市,全套弄下來要多少錢,多久能弄好。”
果然。
薛玉香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消失了。
魏志明根本不是要賣鋪子。
他就是要把她趕走,自己干,或者讓趙波干。
連時間都算好了——她七月底搬走,他趕在八月旺季前開業。
“玉香啊,”傅銀鳳擔憂地看著她,“你是不是得罪他了?要不他怎么這么算計你?”
“生意上的事,談不上得罪。”薛玉香平靜地說,“就是有人眼紅罷了。”
“那你這店……”
“店會繼續開的。”薛玉香握住老太太的手,“傅姨,您放心。不管在哪兒開,您來買醋買糖,我都給您留著最好的。”
老太太眼眶有點紅,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是個實在人,肯定能熬過去。”
送走傅銀鳳,薛玉香站在收銀臺后,望著窗外。
街對面,安家房產的招牌在風里輕輕晃動。
再往后,她現在的店門口,幾個顧客正提著購物袋走出來。
一切都還在正軌上。
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經洶涌。
距離魏志明給的三天期限,還剩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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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下午,魏志明準時來了。
這次他手里沒拿公文包,表情也輕松了許多,甚至吹著口哨。
“薛老板,考慮得怎么樣了?”他進門就問,像是篤定了答案。
薛玉香正在給一個顧客稱散裝糖果,聞言抬頭笑了笑。
“考慮好了。魏老板要收鋪子給兒子辦喜事,這是大事,我肯定支持。”
魏志明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那你是同意搬了?”
“同意。”薛玉香把糖果遞給顧客,收了錢,才轉向魏志明,“不過魏老板,我這店開了十年,東西多,搬起來需要點時間。”
“理解,理解。”魏志明連連點頭,“我不是說了嘛,給你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太長了。”薛玉香搖搖頭,“您兒子結婚急用錢,我不能耽誤您。這樣,您給我兩天時間。”
魏志明愣住了。
“兩……兩天?”
“對,就兩天。”薛玉香語氣平靜,“后天這個時候,我把鋪子清空,鑰匙還您。”
這下輪到魏志明遲疑了。
他設想過薛玉香會討價還價,會要求補償,甚至可能撕破臉。
但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么爽快,爽快到讓他心里有點發毛。
“兩天……是不是太趕了?你這貨……”
“貨我能處理。”薛玉香打斷他,“有些可以退給供貨商,有些我可以打折賣掉。總之,不會給您留麻煩。”
魏志明仔細看著她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點不甘或者憤怒。
但薛玉香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點解脫般的輕松。
“那……那就這么說定了?”魏志明試探著問。
“說定了。”薛玉香伸出手,“魏老板,合作十年,感謝關照。祝您兒子新婚快樂,也祝您的新生意……紅紅火火。”
最后四個字,她說得很輕。
魏志明心里咯噔一下,握住她的手。
“薛老板以后有什么打算?”
“還沒想好。”薛玉香收回手,“可能休息一陣子,也可能找個新地方繼續開。到時候再說吧。”
魏志明還想說什么,這時又有顧客進門,薛玉香轉身去招呼了。
他站了一會兒,訕訕地走了。
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悅家超市。
貨架滿滿當當,顧客進進出出,一切如常。
但他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答應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個經營了十年、年入兩百萬的老板該有的反應。
難道薛玉香早就想搬了?還是說,她找到了更好的地方?
魏志明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不可能。這附近根本沒有空鋪,就算有,租金也比他這兒貴一大截。
薛玉香那么精明的人,不會做虧本生意。
他坐進車里,給表弟趙波打了個電話。
“談妥了,兩天后交房。你那邊準備得怎么樣了?”
趙波的聲音很興奮:“貨架都訂好了,冰柜也看好了,就等鋪子空出來。哥,還是你厲害!”
“別高興太早。”魏志明心里那點不安還在,“我總覺得,薛玉香答應得太痛快了。”
“她能怎樣?鋪子是咱們的,咱們不租了,她還能賴著不走?”趙波不以為然,“哥,你就是想太多了。女人家,能有什么心眼?”
魏志明想想也是。
薛玉香雖然能干,但說到底就是個開小超市的。
能有什么后手?
掛了電話,他又看了一眼超市。
薛玉香正笑著給一個小孩拿棒棒糖,那笑容溫和自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也許真是自己想多了。
魏志明發動車子,離開了。
他走后,薛玉香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何依萱從倉庫走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媽,真就這么答應了?太便宜他了!”
“不答應又能怎樣?”薛玉香淡淡地說,“鋪子是他的,他有權利不續租。”
“可是……”
“沒有可是。”薛玉香看向女兒,“咱們的時間不多了。宋永安那邊簽了嗎?”
“簽了。”何依萱從柜臺下拿出文件,“意向書簽了,定金也付了。他說一周內就能辦完手續,正式合同隨時可以簽。”
“好。”薛玉香接過文件看了看,“你現在去做幾件事。”
何依萱拿出手機準備記錄。
“第一,聯系所有供貨商,告訴他們咱們要搬家,新地址暫時保密。問清楚如果他們繼續供貨,最快什么時候能送到新地址。”
“第二,在會員群里發個模糊的通知,就說超市近期可能升級調整,請大家關注群消息。”
“第三,”薛玉香頓了頓,“今晚打烊后,開始收拾。先從倉庫和非暢銷品開始,動作輕點,別讓人看出來。”
何依萱一一記下。
“媽,咱們真要兩天就搬完?那么多貨呢。”
“搬得完。”薛玉香眼里閃過一絲銳利,“十年了,我也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當晚十點,悅家超市準時打烊。
卷閘門拉下來后,薛玉香和何依萱沒有馬上離開。
她們打開所有的燈,開始整理。
先從倉庫開始,把那些可以長期保存的貨物,一箱箱搬到超市后門的小貨車上。
那是薛玉香去年買來拉貨用的,平時停在小區里,不怎么起眼。
凌晨一點,小貨車裝滿了。
何依萱開著車,緩緩駛出小區,繞了一圈,停進了對面一個夜間收費停車場。
那里距離宋永安的鋪子,只有五十米。
凌晨三點,她們回到超市,繼續整理。
薛玉香負責分揀,何依萱負責搬運。
母女倆幾乎沒有說話,只有紙箱摩擦地面的聲音,和偶爾的計數聲。
窗外的天,從漆黑慢慢變成深藍,又泛出魚肚白。
清晨五點,第一批來送貨的供貨商到了。
看到超市里堆得半空的紙箱,司機愣了一下。
“薛老板,這是……”
“要搬個家。”薛玉香擦了擦額頭的汗,“今天的貨先不收了,您跟老板說一聲,下次直接送新地址。”
“新地址在哪兒?”
“到時候會通知您。”薛玉香塞給司機一包煙,“辛苦您跑一趟。”
司機似懂非懂地走了。
接下來幾個小時,又有幾個供貨商來送貨,都被薛玉香用同樣的方式打發走了。
消息很快在供貨商之間傳開。
悅家超市要搬家了,而且搬得很急。
至于搬去哪兒,薛老板沒說。
上午十點,超市照常營業。
只是貨架上的商品明顯稀疏了些,一些老顧客注意到了,問起來。
薛玉香笑著解釋:“最近在調整商品結構,有些不好賣的清掉了,過兩天補新的。”
顧客們也沒多想。
誰也沒注意到,超市后面那扇小門,一整天都虛掩著。
何依萱進進出出,把更多的東西搬上車,運到那個停車場。
魏志明下午來了一次,說是路過。
看到超市還在正常營業,貨架雖然空了點,但顧客依然不少,他放心了。
“薛老板,需要幫忙盡管說。”他假惺惺地道。
“謝謝魏老板,還應付得來。”薛玉香正在給一個老人找零,頭也沒抬。
魏志明站了一會兒,走了。
他完全沒注意到,超市里那些沉甸甸的、利潤最高的煙酒柜臺,已經搬空了一半。
也沒注意到,收銀臺下面那臺用了十年的老式收銀機,已經換成了一個輕便的筆記本。
更沒注意到,薛玉香眼神里的疲憊,和深處那一簇燃燒的、冷靜的火。
第二天,會是怎樣的局面?
魏志明不知道。
薛玉香知道。
06
第二天早晨,潤園小區的居民發現,悅家超市沒開門。
卷閘門緊閉著,門口貼了張手寫的告示:“店鋪調整,暫停營業一天。”
傅銀鳳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看了又看,眉頭皺得緊緊的。
她轉身想去問早餐店老板娘,卻看見薛玉香從小區里走出來。
“玉香,今天不開門啊?”
“嗯,收拾收拾東西。”薛玉香手里拎著兩個大袋子,“傅姨您要買什么?我給您拿。”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老太太打量著薛玉香,發現她眼睛里有血絲,“你這是……一晚上沒睡?”
“睡了會兒。”薛玉香笑了笑,“您快回去吧,太陽上來了,熱。”
她說完就匆匆往對面走去。
傅銀鳳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對面那排商鋪后面,有條窄巷。
薛玉香拐進巷子,推開一扇小門。
里面是個不大的后院,堆滿了紙箱和貨架部件。
宋永安正在里面幫忙整理,見她來了,直起腰擦了把汗。
“玉香,你這搬家的速度,真是讓我開眼了。”
“時間緊。”薛玉香把袋子放下,“依萱呢?”
“在里面清點貨架螺絲呢。”宋永安搖搖頭,“你們母女倆,真是拼。”
薛玉香走進鋪子。
一夜之間,這里已經大變樣了。
貨架組裝了大半,沿著墻壁立了起來。收銀臺的位置已經確定,線路都布好了。
何依萱蹲在一堆零件中間,頭發扎成馬尾,臉上沾了點灰。
“媽,煙酒柜臺下午就能裝好。冰柜明天早上送到。”
“好。”薛玉香看了看四周,“招牌呢?”
“晚上安裝。”何依萱站起來,“按您說的,紅底黃字,簡單醒目。”
薛玉香點點頭,走到門口。
從玻璃門看出去,正好能看到街對面。
她的悅家超市,此刻卷閘門緊閉,像個沉默的盒子。
而在它旁邊,魏志明那間鋪子也關著門,但里面隱約能看到人影在晃動。
是在打掃,還是在測量?
薛玉香不知道,也不關心。
她只知道,自己的新店,必須比魏志明快。
快一天,客源就多留一天。
快一小時,主動權就多一分。
“媽,”何依萱走過來,壓低聲音,“剛才王供貨商打電話,說魏志明聯系他了。”
薛玉香眼神一凝。
“說什么了?”
“問咱們的供貨價,還說如果他把店開起來,能不能按同樣的價格給他供貨。”何依萱語氣里帶著氣憤,“王供貨商說考慮考慮,沒答應也沒拒絕。”
“其他供貨商呢?”
“李老板和張老板也接到了電話。”何依萱說,“李老板直接拒絕了,說只跟您合作。張老板……態度有點曖昧。”
薛玉香沉默了片刻。
“給張老板打電話,說我晚上請他吃飯。”
“媽,您要給他好處?”
“不是好處。”薛玉香搖搖頭,“是讓他算清楚賬。咱們一年從他那兒拿多少貨,魏志明一個新店,能拿多少?他是個生意人,會算的。”
何依萱明白了,立刻去打電話。
宋永安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玉香,你這么緊趕慢趕的,對面那個房東,是不是……”
“是我現在的房東。”薛玉香接過水,喝了一口,“他想把我趕走,自己干。”
宋永安“嘖”了一聲。
“這也太不地道了。十年老租客,說翻臉就翻臉。”
“生意場上,不都這樣?”薛玉香苦笑,“你好的時候,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你難的時候,不落井下石就算好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
“先把店開起來。”薛玉香看著對面,“讓老顧客知道,悅家超市還在,只是換了個更近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薛玉香轉過頭,看著宋永安,“就看他怎么出招了。”
中午,薛玉香回了一趟悅家超市。
卷閘門拉開一半,她鉆進去。
店里已經空了大半。
貨架拆得只剩骨架,地上堆著些不要的雜物。
冰柜還在運轉,里面剩了些飲料和雪糕。
薛玉香關掉電源,拔掉插頭。
冰柜的低鳴聲戛然而止,店里一下子安靜得可怕。
她站在收銀臺的位置,環顧四周。
十年了。
這里的每一寸地面,她都拖過無數遍。
每一面墻壁,她都擦過無數遍。
墻角那道裂痕,是前年地震時震出來的,她本來想找魏志明修,后來自己用涂料補了補。
天花板那盞燈,壞過三次,都是她踩著梯子換的燈泡。
收銀臺后面的墻上,貼著女兒小學時的獎狀,已經發黃了。
薛玉香輕輕揭下來,折好,放進包里。
這是她的十年。
也是她的半生。
門口傳來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魏志明站在卷閘門外。
“薛老板,收拾得怎么樣了?”他彎腰往里看,“喲,都搬得差不多了啊。”
“嗯,今天能清完。”薛玉香平靜地說。
魏志明鉆進來,在空蕩蕩的店里走了一圈,嘖嘖稱奇。
“你這效率,真是沒話說。我還以為至少要三五天呢。”
“不想耽誤您的事。”薛玉香從冰柜里拿出幾瓶飲料,“這些帶不走了,魏老板不嫌棄的話,拿回去喝。”
魏志明接過,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薛玉香太配合了,配合得讓他心里發虛。
“那個……新地方找到了嗎?”他試探著問。
“還在找。”薛玉香低下頭,整理著手里一個空紙箱,“這附近租金都漲了,不好找。”
魏志明松了口氣。
看來薛玉香還沒找到下家。
“慢慢找,不著急。”他語氣輕松了許多,“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謝謝魏老板。”
魏志明又站了一會兒,覺得沒什么可說的了,便走了。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薛玉香蹲在地上,正把一些零碎的東西往紙箱里裝。
背影單薄,肩膀微微耷拉著。
看著竟有些可憐。
魏志明心里那點愧疚又冒了出來,但很快被他壓下去。
生意就是生意。
心軟的人,賺不到錢。
他轉身離開,腳步輕快。
準備去告訴趙波,鋪子明天就能交接,可以開始裝修了。
店里,薛玉香慢慢直起身。
她走到門口,看著魏志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從包里拿出手機,撥通了女兒的電話。
“依萱,招牌今晚一定要裝上。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悅家精選超市’七個字,亮亮堂堂地掛在那兒。”
“還有,會員群里的通知,可以發了。”
掛了電話,薛玉香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店鋪。
十年,到此為止。
明天,是新的開始。
而魏志明,他還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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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潤園小區的居民是被一陣鞭炮聲吵醒的。
“噼里啪啦”的響聲持續了好幾分鐘,夾雜著歡快的音樂聲。
不少人推開窗戶,探出頭看熱鬧。
只見小區對面,那家空了半個多月的安家房產鋪子,如今煥然一新。
紅底黃字的招牌格外醒目:悅家精選超市。
招牌下面,拉著一條紅色橫幅:“盛大開業,全場七折,會員積分雙倍轉移。”
門口擺滿了花籃,地上都是鞭炮的紅色紙屑。
薛玉香穿著件嶄新的紅色襯衫,站在門口,笑著招呼路過的熟人。
“張姐,買菜啊?今天新店開業,雞蛋特價!”
“劉叔,遛彎呢?進來看看,煙酒都有優惠!”
何依萱在店里忙著整理貨架,宋永安也來幫忙,正把一箱箱飲料往冰柜里碼。
最讓人驚訝的是,超市門口已經排起了隊。
十幾個老頭老太太提著購物籃,一邊排隊一邊聊天。
“玉香這新店,比原來還寬敞!”
“我說她前兩天怎么神神秘秘的,原來早就找好地方了。”
“會員積分還能轉過來,太好了,我那兒還有兩百多分呢。”
隊伍越來越長。
不到半小時,已經從店門口排到了街角,少說也有五六十人。
而街對面,魏志明那間鋪子還關著門。
卷閘門緊閉,上面貼了張紙:“裝修中,即將開業。”
但沒人多看它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對面的熱鬧吸引過去了。
魏志明是九點鐘到的。
他本來約了裝修隊,今天來量尺寸,準備動工。
車剛開到街口,就看到那長龍般的隊伍。
心里咯噔一下。
等看清隊伍盡頭那家店的招牌時,他的臉“唰”地白了。
悅家精選超市?
薛玉香?
她怎么……她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