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沒出息的東西,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我爸把辭職報告拍在我面前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專程從省城跑到這個全省最窮的鎮上,就為了親眼看著我簽字。
八年了。
同批進來的選調生,最差的都是正科,錢明遠那小子已經副處。
就我,還窩在白石鎮綜合治理辦,連個正股都不是。
我沒簽。
我爸伸手來奪我的筆。
然后門外停了三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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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話是前天晚上打來的。
我剛從李家坳回來,褲腿上全是泥,電瓶車的鏈條又松了,一路響得跟拖拉機似的。
手機在兜里震,我沒急著接,先把車支好。
是我爸。
每次看到這個來電顯示,我胃都會條件反射地抽一下。
「喂。」
「你干什么吃的?」
他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沒有稱呼,沒有寒暄,上來就是質問。
「爸,怎么了?」
「怎么了?你還問我怎么了?今天老趙家辦喜事,他孫子,副科,才二十七!」
我沒吭聲。
「你多大了?三十五了吧?八年!整整八年!人家錢明遠都副處了,你呢?你在那破地方數雞崽呢?」
「我沒數雞崽……」
「你還犟嘴!」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我告訴你周啟,我這輩子的臉都讓你丟盡了!以前人家問我兒子在哪兒高就,我還能說一句省里選調生。現在呢?我出門都繞著走,怕人問我!」
這話他說過不下一百遍了。
我記得八年前,我剛考上選調生那會兒,他有多風光。
逢人就說「我兒子是省里的選調生」,家里請客擺了三桌,親戚朋友都來道賀。
他喝多了酒,拉著我的手跟人說:「我們老周家祖墳冒青煙了,我兒子以后是要當大官的!」
當大官。
他這輩子就信這個。
他自己是鎮上的干部,干了一輩子也沒混上去,所有的希望都壓在我身上。
「你聽沒聽到我說話!」
「聽到了。」
「聽到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能說什么呢?
這段對話我們已經重復了幾十遍。
頭兩年,我還試著跟他解釋。
我說基層很鍛煉人,我說我在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我說你再等等。
他一句話就把我堵回去:「別給自己找借口,沒本事就是沒本事!」
后來我就不解釋了。
說了他也不聽。
他只是想罵我。
「我跟你說,」他的語氣突然變了,壓低了,反而更讓人不安,「我明天親自來,你給我等著。」
「來干什么?」
「你別管,等著就行。」
電話掛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然后把手機揣回兜里,上了樓。
辦公室的門鎖有點澀,我擰了兩下才打開。
一打開燈,對面那堵墻就亮了。
整整一面墻的檔案盒,從地上碼到天花板,每個盒子上都貼著標簽。
李家坳、王家溝、趙家灣、孫家嶺……十七個村,八年,全在這兒了。
我坐下來,從包里掏出今天的筆記本,開始整理。
李家坳的老李頭,他們家那個邊界糾紛已經扯了三代人了,今天終于松口愿意讓半米。
這事得記下來,具體怎么談的,他什么時候態度變化的,關鍵的轉折點在哪兒。
我寫了兩個小時。
中間餓了,泡了包方便面。
十一點多的時候,我停下筆,靠在椅背上發了會兒呆。
我爸明天要來。
他已經三年沒來過了。
上一次來,是我媽生日,非拉著他來看看我。
他進了我這間辦公室,掃了一眼,嘴角撇了一下,什么都沒說。
吃飯的時候,他喝了點酒,話就多了。
「你看看你這辦公室,還沒咱家廁所大。」
「隔壁縣的小劉,比你晚兩年,人家都副鎮長了。」
「你到底圖什么?你給我說說你圖什么?」
我媽在旁邊打圓場:「好了好了,吃飯吃飯,大過年的……」
「我說的不對嗎?」我爸把筷子一摔,「我辛辛苦苦供他讀書,他倒好,窩在這破地方不出來了!你說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我沒吭聲。
我媽使眼色讓我說兩句軟話。
我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說。
那頓飯吃得很沉默。
第二天他們就走了。
走的時候我爸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來過。
只是隔三岔五打電話罵我。
02
我盯著天花板,想起了更早的事。
三年前的春節,我回了一趟省城。
年三十的晚上,親戚們都來了,滿滿當當坐了兩桌。
我大伯家的兒子周明剛提了副科,正意氣風發地跟人聊天。
我二叔家的女兒周婷考上了省直機關,也是一臉春風得意。
我媽把我往人堆里推:「啟兒也回來了,快跟你大伯打個招呼。」
大伯看了我一眼,笑著問:「啟兒啊,現在干什么職務了?」
我還沒開口,我爸就搶著說:「還在鄉鎮呢,還在鄉鎮!」
他的語氣很奇怪,像是在替我遮丑,又像是在故意讓我難堪。
「哦,鄉鎮啊……」大伯的笑容淡了一點,「基層也挺鍛煉人的。」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當年不是說省里選調生嗎?怎么還在鄉鎮呢……」
我爸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回房間的時候走路都打晃。
我扶他回去,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勁兒大得嚇人。
「周啟。」他的眼睛紅紅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丟人?」
我沒說話。
「人家問起你,我都不知道怎么說。我說我兒子在鄉鎮,人家那個眼神……」他的聲音哽住了,「你就不能爭點氣嗎?」
「爸,我……」
「你別說了。」他松開我的手,背過身去,「我不想聽。」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面對面說話。
之后就只有電話了,每次電話都是罵。
去年過年我沒回去。
我媽打電話問我為什么,我說工作忙。
其實是不想看我爸的臉色。
今年過年我也沒回去。
我爸連問都沒問。
03
第二天上午,我在王家溝處理一個宅基地的事。
兩兄弟為了三分地吵了半年,今天終于把他們叫到一起談。
談到一半,我手機響了。
馬書記。
我接起來,那邊劈頭就是一句:「周啟,你趕緊回來。」
「馬書記,我這邊正處理事呢……」
「什么事比你爸重要?你爸來了!」
我愣住了。
他真來了。
「你趕緊回來,在我辦公室等著!」
馬書記的語氣很急,帶著一種不耐煩。
我不知道他跟我爸怎么搭上的線,但聽這意思,來頭不小。
我跟兩兄弟道了歉,說下次再談,然后騎著電瓶車往回趕。
一路上鏈條響得更厲害了,我沒心思管它。
到鎮政府的時候,我看見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牌照是省城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是坐這車來的?
他退休好幾年了,哪來的這種車?
我把電瓶車停在角落里,上了樓。
馬書記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我聽見里面有說話聲。
我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看見三個人。
馬書記坐在他的大班椅上,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笑容,特別殷勤。
他旁邊站著他的秘書小孫。
對面的沙發上,坐著我爸。
我爸瘦了。
頭發全白了。
我有多久沒見過他了?上次見面是三年前那頓飯。
他看見我進來,眼睛立刻瞪圓了。
「你還知道回來?」
「爸,你怎么……」
「怎么來的?」他打斷我,「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打算在這兒窩一輩子?」
馬書記適時地插了一句嘴:「老爺子大老遠來的,一片苦心啊,小周你得體諒。」
我看了馬書記一眼。
我在他手底下干了八年,他從來沒正眼看過我。
今天這是怎么了?
后來我才知道,我爸托了老戰友,老戰友又托了市里的關系,輾轉找到馬書記,讓他「配合」把我弄走。
對馬書記來說,這是順水人情,還能賣個面子給市里,何樂不為。
我爸站起來,從包里掏出兩樣東西,啪地拍在茶幾上。
「看看。」
我低頭看,一張是辭職報告,已經打印好了,就差我簽字。
另一張是一份調動意向函,市直機關事務服務中心。
「簽了這個,」我爸指著辭職報告,「下周一去那邊報到。我托了老戰友才找到這個位置,正經單位,雖然是事業編,但好歹體面。」
我站在那兒,沒動。
「簽啊!」我爸抬頭瞪著我,「你聾了?」
「爸,我不想簽。」
「你說什么?」
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04
馬書記在旁邊打圓場:「小周啊,老爺子說得也有道理。咱白石鎮這個條件,確實埋沒人才,換個平臺可能更好發展嘛。」
「是啊,」我爸接過話頭,聲音里全是壓了多年的火,「你看看你現在,三十五了,連個正股都不是!人家錢明遠,跟你一批進來的,人家副處了!副處你懂不懂?」
我懂。
怎么不懂。
錢明遠的名字,這八年我聽了不下五百遍。
錢明遠跟我是大學同學,又是同一批選調生。
當年他去了省廳,我來了白石鎮。
八年過去,他一路高歌猛進,副處實職。
我還在原地踏步。
我爸逢人就拿他跟我比。
「你知不知道人家錢明遠現在怎么樣了?」
「你跟人家是一個學校出來的,人家能干你怎么就不能干?」
「你是不是比人家笨?還是你不求上進?」
有一年過年,錢明遠的消息上了省報,說是某某廳最年輕的正科級干部。
我爸把那張報紙剪下來,壓在他書桌的玻璃板底下。
我回家的時候看見了,沒吭聲。
「你呢?你在這破地方窩著算怎么回事?」我爸的聲音越來越大,「我當了一輩子干部,從來沒求過人!為了你,我豁出這張老臉去找人!我打了多少電話你知道嗎?我受了多少白眼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六十八了!我還能替你操幾年心?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我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臉漲紅了,眼眶也紅了。
我突然意識到,他不只是在罵我。
他是真的急了。
他是真的覺得,我這輩子完了。
「爸……」
「你別叫我!」他打斷我,「你有什么臉叫我爸?八年!整整八年!你給我交了一份什么答卷?」
他一把抓起那張辭職報告,塞到我手里。
「簽了它。從今以后,你干什么我不管。但你今天必須簽。」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
白紙黑字,辭職報告。
我的名字已經被打印在上面了。
只差一個簽名。
「簽啊!」
我攥著那張紙,沒動。
「你到底簽不簽!」
「我不簽。」
我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我爸愣了一秒,然后爆發了。
「好!好!你有種!」
他一把奪過我手里的筆,又來搶那張辭職報告。
我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后。
「你給我簽!」
他伸手來掰我的手指,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躲什么?你躲什么!」
他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勁兒大得嚇人。
馬書記在旁邊看著,臉上帶著一種看熱鬧的表情。
小孫低著頭,假裝看手機。
「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我爸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青筋暴起。
「你這個不孝子!白眼狼!我養你有什么用?」
他的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我沒躲,也沒擦。
「爸,你冷靜一點……」
「我冷靜?讓我冷靜?」他的聲音都劈了,「你讓我怎么冷靜?你讓我怎么冷靜!」
他的手越攥越緊,我的手腕一陣陣地疼。
「簽了它!今天你不簽,我就不走!」
「我不簽。」
「你——」
就在這時候,外面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馬書記愣了一下,走到窗戶邊往外看。
他的臉色突然變了。
「老……老爺子,您先坐,我出去看看。」
他幾乎是小跑著出了門。
小孫也跟著出去了。
我爸還攥著我的手腕,但動作停了下來。
他也在聽外面的動靜。
有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正在上樓。
然后是馬書記的聲音,我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謙卑,甚至有點諂媚。
「鄭部長,您怎么親自來了?下面同志也沒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好準備準備……」
鄭部長?
我愣了一下,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省里姓鄭的領導。
門被推開了。
馬書記先進來,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汗。
他身后跟著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頭發花白,穿著一件很普通的夾克,但氣勢很沉。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我爸臉上,最后落在茶幾上那張揉皺的辭職報告上。
他身后還有一個人,戴著眼鏡,目光很銳利。
我覺得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他也看到我了。
他的目光往下一落,看見我爸攥著我手腕的姿勢,又看見桌上那張辭職報告,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快步上前,幾乎是擋在我面前,轉頭對那個花白頭發的人說了一句話。
「鄭部長,就是他,三年前他寫的那份東西,上周五送進中南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