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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宇輝曾說做一家小而美的公司也挺好,但到了當下狀態,有些艱難的路不得不走。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馬吉英
見習記者 李曉天
編輯|馬吉英見習編輯|張昊
頭圖來源|視覺中國
2025年的最后一天,西安大雪,“與輝同行2026跨年樂享會”定在了市郊的西安大劇院。
場館并不大,現場目測能坐1000人。這場演出是邀請制,并沒有對外售票,主要觀眾是員工和演員的家屬。晚會九點半開始,半夜一點半,董宇輝還接受了采訪,緊張也有序。
據稱,舞臺搭建只用了三天,董宇輝提前兩天到了西安,前一天還在寫主持串詞。節目編排圍繞“閱山河”展開,這一檔文化行走類直播活動也是與輝同行去年的主線。在董宇輝看來,每一個節目就是一段回憶。
繼去年第一屆之后,這次的數據又是現象級。官方數據顯示,截至直播結束,直播間總觀看人次近2800萬,最高在線人數超83萬。有媒體統計,如果換算成收視率,這場演出甚至超越了不少地方衛視的跨年晚會,位居全國前三。
這或許是董宇輝最在意的一件事。雖然他稱“一開始不準備繼續辦了”,壓力很大,但總覺得不能“稀里糊涂”地過完一年,與其說是給觀眾一個交代,不如說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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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李曉天
尤其是去年,他在淡化自己的出鏡量,這被行業解讀為與輝同行走在“去IP化”的路上。
“現在鏡頭前很少提及自己,也羞于表達了,對比三年前我說話的方式,聊的內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董宇輝提到自己的感受。作為“內容型主播”,他受到的輿論壓力越來越大。
“音樂,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穿越人海,準確擁抱你的方式。”在一段關于樂享會的視頻結尾,他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這個“產品”的誕生很偶然。2024年下半年,董宇輝在看完一場交響樂演出之后,萌生了辦新年音樂會的想法。回家路上就聯系了一家交響樂團,他半夜在工作群里分享了這個想法,“反正就是很激動,很長時間沒有那樣的喜悅”。
董宇輝全程在跟這件事。籌備期通常超過100天,從前期申請場地、邀請藝人、定曲子,到中間一遍一遍改版,直到設計舞臺、調整燈光、測網速等,他對自己的角色定位是策劃人、導演兼演員。
他樂此不疲地向記者展示一段段視頻素材,并搭配背后故事和他的想法。他起初給團隊提了一大堆要求,但越來越發現不合理,無法落實,“要割舍掉,這個環節的情感密度是最高的”。第一屆樂享會時,團隊是“門外漢”,租借的設備一直沒有調到很好的狀態。開播前30分鐘,董宇輝決定再次調整設備,開播前4分鐘,他還讓現場又改了一次機位。
這其實是他享受的狀態,董宇輝近來最大的變化是不再“擰巴”。兩年前與輝同行剛成立時,在外界的觀察中,他還在“知識分享者”與“賣貨主播”的身份間搖擺。在采訪中,他經常會提到抗拒賣東西、不享受這個工作。
但去年,隨著“閱山河”在各地落地的頻次越來越高,更偏重于文化內容的蘭知春序沖到了抖音帶貨月榜第九位,董宇輝似乎找到了自洽的方式——“內容+產品”反而讓他在低價紅海的直播電商賽道,構建了自己的差異化競爭力。
藍鯨新聞報道稱,去年與輝同行賬號漲粉數為1123萬,粉絲總量突破3800萬。多家媒體引用數據顯示,其全年交易額也出現了大幅增長。這或許推動了革新的加速,從1月12日到1月25日的兩周時間內,在112場直播場次中,董宇輝只給自己安排了兩場。如果這是今年的常態,那就意味著更深程度的變化。
當然,他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內容產品、IP矩陣、定制品……都是緊急事項,他曾說過做一家小而美的公司也挺好,但與輝同行已經到了這個狀態,有些艱難的路不得不走。
“反商業”
近兩年,西裝和襯衫已成為董宇輝的日常穿搭,代替此前更常見的白色T恤。
與輝同行正在經歷著一場“突變”。去年下半年,搬到位于北京中關村核心地帶的新地址之后,辦公區域擴至幾千平方米。一年前剛起步時,辦公空間緊張,員工得共享工位,甚至把冰柜當成辦公桌。
與輝同行已是六七百人的團隊規模,這比去年1月,董宇輝在公司一周年時發布全員內部信時,又多了一倍。
起初帶領一個不足百人的團隊,已讓他“手忙腳亂”,不止一次在直播時談到壓力,“一睜眼就是房租,就是這么多人的工資。”到后來的“井井有條”,團隊靠的是一場場直播、訪談和外場,董宇輝用“劇烈的拉動”來描述整個過程。
在對外的信息介紹中,他的頭銜還是“與輝同行負責人”,并不是常見的創始人、CEO等。在與《中國企業家》的接觸中,他少有談及個人管理心得。
“內容第一、銷售第二”,這家明星公司選擇獨立發展的初衷,就是董宇輝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家公司。在他看來,這本來就不應該是一家純粹賣貨的公司,日常業務的利潤要足夠支撐團隊,才能讓他把更多的精力和資源投入到內容探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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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意價值觀:“我讀過的書,影響了我理解自己和世界的方式,能夠按照自己的價值觀去做事情、做決策,會讓我感覺到體面和自洽,這非常重要。”
他在意“姿態”,提到相比贏的結果,贏的姿態更重要,認為如果有一天非得成為一個“重利輕別離”的商人,他寧可急流勇退。因此對公司的規模和業績,他都足夠克制,“如果把交易額放在第一位,那我們賣的不應該是利潤低、質量不可控、售后成本高、容易被抓住問題的農產品。”
他還遵從本性。他并沒有雇傭一個有經驗的職業經理人來補位,還是把自己放在了“一號位”上,這很大程度上能保證公司的價值觀底色;他從不面試員工,倡導“放權式管理”,在他的理解中,如果員工沒有自覺性和主動性,這個組織就會迅速僵化;他又有極強的“紅線意識”,去年上線的與輝同行官網只有兩個功能入口——“商家入駐”和“廉潔舉報”,他還在直播間教粉絲如何舉報,并承諾保護舉報人信息。
董宇輝和海爾集團創始人張瑞敏曾有過一次直播對談。張提到企業缺的從來不是人才,而是人才機制,他說董已經是人才了,但挑戰在于如何讓下屬都成為人才。
董宇輝掛在嘴邊的是“利他”,這是與輝同行的價值觀之一,似乎也是他應對組織邏輯的解法。相比于很多同樣把這個詞放入公司價值觀,卻沒有顯性管理抓手的企業家來說,董宇輝的確要身體力行和細致得多。
這勢必會影響到整個組織的行為方式,很多事情看上去也“反商業”。
比如與輝同行并不追求只賣行業知名產品,反而希望讓更多認真做產品的企業被看見。董宇輝內部提到將流量留在當地,讓企業、農戶“蹭流量”,繼續進行銷售。在2024年奉節臍橙的溯源直播后,許多當地農戶、商家看到了直播帶貨的優勢,有種植戶自己開了直播。董宇輝還特意回復了一位開直播的農戶,主動給他們流量。
嚴格按照傳統的商業邏輯去考量董宇輝和與輝同行,可能顯得“抽象”“幼稚”“單一”,但在過去兩年內卷的國內商業環境之下,它的增長曲線尤為罕見。公眾和行業不理解,對與輝同行成功的歸因五花八門,甚至無法用一個確定的模式來概括這家公司。
但在董宇輝心里,他做出了自己理想中的商業模式——“內容+產品”產生了飛輪效應,使得產品脫離了“低價漩渦”。
“董導演”
去年11月,據達多多數據,董宇輝新設的賬號蘭知春序沖到了抖音帶貨月榜第九位,這也是該賬號首次進入榜單前十。
據與輝同行內部人士介紹,去年7月開播的蘭知春序本意是在暑假期間,提供更多的內容產品,包括圖書、電影、博物館等。
“很多朋友在評論區留言,暑假到了孩子怎么辦,我們就想著能帶孩子去看點東西。”董宇輝說團隊做了很多博物館、美術館、科技館的實地探訪。整個暑期公司是純投入,比如幾十個人的團隊在西安住了一個多月。
他也曾大致提到過自己的規劃——要跟與輝同行區別開來,更專注在文化和旅游上。雖然它很快也開啟了日常帶貨,但董宇輝對此的解釋是,如果團隊閑下來不忙了,可以通過賣貨實現自給自足。
不難看出他對于蘭知春序的預期并不算高,但形勢變化太快。9月,蘭知春序位列抖音帶貨榜第14位。媒體直言:“董宇輝的‘小號’練成了。”
這件事對于行業的沖擊不亞于此前與輝同行的崛起,因為從商業邏輯去看,這個體系具備了快速復制的能力。更何況,蘭知春序還不是簡單的“復制”。
從9月到11月,董宇輝幾乎沒有在蘭知春序上出現過,九位主播輪番坐鎮,最多的一位粉絲數也不過百萬。
而且,蘭知春序的用戶畫像和與輝同行完全區隔。達多多數據顯示,過去30天,與輝同行銷量前三大品類為食品飲料、生鮮蔬果、服飾內衣,前兩項合計超過67%,而在蘭知春序,前三大品類為服飾內衣、日用百貨、美妝護膚,后者明顯吸引了更多女性用戶。
“打造另一個超級IP”是所有頭部主播面臨的最大挑戰,行業常規的做法是頭部主播利用自身流量扶持“副手”——有搭檔,也有徒弟。為了整體運營的穩定,頭部主播把流量分流給第二、第三主播,是一個必要且自然的選擇。
董宇輝完全沒走這條路。如果說與輝同行還與他本人“強捆綁”,蘭知春序則不依賴于任何一個人,包括他自己。在直播排班中,每位主播都有平均的出鏡機會,對外的宣傳物料也都是全員出動。
去年,度過了新手期的董宇輝明顯在淡化他在直播業務上對公司的影響。
行業環境在發生變化。《2025直播電商行業發展白皮書》提到,2024年直播電商交易額超4.5萬億元,但增速已明顯下滑,行業從流量紅利期進入存量競爭期。
去年初的與輝同行也沒有完全擺脫行業大勢,董宇輝的策略是提高內容產品的比重。“閱山河”等基于當地文化、旅游、產品的內容項目,成了去年的主線。下半年,形勢迅速反轉,包括蘭知春序的出現,以及與輝同行在粉絲數、交易額上的提升。
有媒體提到,直播電商正從“吼得響”變為“沉得住”,從短期爆發變為長期復利。相比于李佳琦等主播走的供應鏈之路,董宇輝走的是內容生態之路,平臺政策、用戶習慣、內容審美、流量供給……所有大趨勢都在向“內容型直播間”傾斜,他站上了行業的“上升氣流”。
但這依然是條最難的路,保持內容的質量、個性和持續性是大難題。近兩年,關于董宇輝的輿情就集中在他的表達上。
瘋狂英語創始人李陽說他的英語有嚴重的語法錯誤,發音還特別怪;他稱居里夫人發現了鈾、發明了X光機;他在直播中引用了北宋理學大家張載的“橫渠四句”,被攻擊用傳統文化來賣貨……
“當時是口誤了,居里夫人確實是發明了車載X光機,應用在前線,挽救很多生命。當時嘴禿嚕,沒說車載,也沒意識到,很多人提出批評意見。”董宇輝告訴《中國企業家》,“這沒什么介意的。說錯了就是錯了,實事求是,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過而不改,是為過也。后續沒有再回應,是因為當時立刻就糾正過了。”
挑戰還在定制產品的供應鏈上。農產品業務排在他去年“最有價值事情”的首位,但這是一個復雜的生意,為此團隊有一半人在做品控,每月花在抽檢、驗廠上的費用也非常高。合作的商家加起來有幾萬家,每個員工都有幾百個溝通群,這個量級要做到沒有漏洞很難。
董宇輝提到定制品已經到了公司戰略級別,因為他們發現在很多產品領域供給不足,有些合格、過了抽檢的商家,一直供不上貨。去年下半年開始,從起初的帆布袋等文創產品,到后來的定制牛肉、大米,與輝同行開始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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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視覺中國
但他在內部有個原則:如果這個領域的產品很好,性價比很高,就沒必要進入,尤其是不能與供應商“搶飯”。去年10月,與輝同行去了盤錦,他看到當地的產品情況,就果斷推遲了自己定制大米的上市計劃,“不要搶了盤錦大米的風頭”。
董宇輝喜歡《平凡的世界》,他說中學期間每年都會讀一遍,一度認為自己就是書中的孫少平。
“不管怎樣,千萬不能放棄讀書!我生怕我過幾年再見你的時候,你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滿嘴說的都是吃的;肩膀上搭著個褡褳,在石圪節街上瞅著買個便宜豬娃;為幾根柴火或者一顆雞蛋,和鄰居打得頭破血流。牙也不刷,書都扯著糊了糧食囤……”
這是書中田曉霞對孫少平說的一段話,也極大影響他的人生觀,“你無法想象我當時讀到它的感受。”他甚至想找人配音這段話,在樂享會的大屏幕中展現出來,但錄了很多版都不滿意。
“我也在想,有一天是不是變成了只是吆喝著賣菜的人。我們也希望在時間和精力空余的情況下,能做一點點力所能及、能讓你們開心的內容創作。”董宇輝說。
既是“董CEO”,還要做“董導演”,在當下的商業世界,這條路看上去如此之難,董宇輝能走得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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