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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高允毅
“沒有,從來都沒有安心的時候。”
在 2026 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DeepMind 創始人、Google DeepMind CEO 德米斯·哈薩比斯,用這句話形容過去三到四年的谷歌。
外界一度流行的“谷歌慢半拍”的言論,在他看來是一個徹底的誤解。事實上,在這段時間里,谷歌的 AI 團隊幾乎一直處于紅色警報狀態。他本人長期保持著每周 100 小時、一年 50 周的工作強度,把一家萬億美元體量的科技巨頭,硬生生拉回到創業公司的戰時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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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谷歌迎來了 Gemini 3 的發布,被哈薩比斯視為“重回行業最前沿”的關鍵節點。
在接受彭博社記者 Emily Chang 的專訪時,他罕見地系統性拆解了當下幾乎所有 AI 世界的核心爭議:
谷歌是否真的掉隊?
中國 AI 是否構成威脅?
Transformer 和大模型是否已經走到盡頭?
AGI 會在什么時候到來?
當工作不再必要,人類該如何尋找意義。
在哈薩比斯看來,過去十年,現代人工智能產業所依賴的關鍵突破,比如 Transformer 架構、深度強化學習、AlphaGo 背后的技術體系,幾乎都誕生于谷歌與 DeepMind。他高度贊揚谷歌深厚的技術積累,他認為谷歌是唯一真正具備 AI 全棧能力的公司,其真正的問題在于能否把研究、算力、數據、硬件和產品,整合成一個統一體系。
他還高度贊揚了谷歌的科學研究氛圍,認為這正是他當初選擇谷歌作為 Google DeepMind 歸宿的原因。他還透露了他與拉里?佩奇、謝爾蓋?布林如何高效分工。
在訪談中,哈薩比斯還反復提到一個關鍵詞:物理 AI(Physical AI),他承認物理 AI 確實正處于突破的臨界點。
在他的設想中,Gemini 從一開始就不是“聊天模型”,而是一個理解現實世界的多模態系統,是通往物理 AI 的入口。未來 Gemini 只會走向兩個方向:
隨身的通用 AI 助手(眼鏡、手機)
真正能干活的機器人
當然,他也給出了冷靜判斷,距離物理 AI 跨過臨界點還有18 個月到兩年的時間,在算法、數據、硬件等方面,都還差最后一段路。
談到中國 AI,哈薩比斯的態度異常冷靜。
他并不認為 DeepSeek 構成真正意義上的“危機”,也直言西方輿論夸大了其算力效率優勢,這背后仍依賴西方模型蒸餾。在他看來,中國公司極其擅長追趕,但是否能率先打開下一代技術前沿,仍有待時間驗證。而現代人工智能行業所依賴的約 90% 的突破性技術,都是谷歌研發的。
但他特別表揚了字節跳動,給出了一個極具分量的評價:字節跳動距離技術前沿,大約只差 6 個月,而不是 1–2 年。
這位把 AGI 當作畢生使命的科學家型 CEO,幾乎反駁了 馬斯克、楊立昆和伊利亞·蘇茨克維的核心判斷,同時給出了一個異常冷靜 AGI 的時間表:2030 年,有 50% 的概率實現通用人工智能。
哈薩比斯對 AGI 有自己一套嚴格的標準,即必須具備完整的人類認知能力,尤其是科學創新能力,不僅能解決問題,還要能提出真正重要的問題。這其中還有不小的差距。
他認為距離 AGI,還需要一兩項,最多不超過五項突破性技術,這可能體現在世界模型、持續學習的能力、穩定性表現、更強的推理能力或更長遠的規劃能力等方面。他高度認可現有的模型成就,認為在現有方法的基礎上進行優化并擴大規模,或許就能實現 AGI。
在訪談的最后,話題不可避免地走向未來社會:人工智能是否會取代人類的工作?圍繞這一問題,哈薩比斯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概念“后稀缺時代”。
在他看來,AI 帶來的變革,無論規模還是速度,都會是工業革命的十倍,取代部分人類工作幾乎是不可避免的結果。但他厘清一個概念,即人工智能本質上是一種終極的科學研究工具,就像更先進的望遠鏡和顯微鏡一樣,是為科學服務的。
在哈薩比斯的設想中,真正重要的并不是“誰被取代”,而是人類將因此獲得前所未有的自由,把注意力轉向那些更根本的問題。例如能源危機,如何實現核聚變,如何發現全新的材料體系。這些長期困擾人類的難題,或許正是在人工智能的加持下,才第一次顯露出被徹底解決的可能性。
這不僅是一場技術競賽,更是一場文明級實驗。真正的風險,在于當人類不再需要通過工作來定義自身價值時,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回答那個更深層的問題“為什么而活?”。
在那個時代,人類或許需要的不只是更強的工程師,而是偉大的哲學家,去重新書寫意義的來源。
以下是哈薩比斯訪談實錄,更多的談話細節,歡迎來看:
谷歌的紅色警報期與“王者歸來”
主持人:和你上次來達沃斯相比,今年的感受有什么不同嗎?Gemini 3 已經發布了,相關的消息我們也都聽說了。我在內部甚至把這段時間稱作“紅色警報”。你覺得谷歌已經找回曾經的狀態了嗎?
哈薩比斯:我不太確定這是不是該由我來評價,但我確實認為,過去這一年我們做得非常出色。我們付出了極其艱苦的努力,幾乎是全力以赴,才讓我們的技術和模型重新回到行業最前沿。
尤其是 Gemini 3,以及我們在視覺和成像系統方面取得的一些關鍵突破,都在這一過程中起到了決定性作用。同時,我們也逐漸適應了如今這種節奏極快、需要迅速將成果推向市場的行業環境,讓整個團隊重新煥發出一種更接近初創公司的活力。
主持人:你認為人們是否低估了谷歌,或是對谷歌有誤解?
哈薩比斯:或許是吧,我不確定。我的意思是,我們一直都擁有站在這個領域前沿的所有必備條件,顯然我們在這方面有著悠久的積淀。
我認為在過去十年里,谷歌和 Google DeepMind(谷歌深度思維)聯手,創造出了現代人工智能行業所依賴的大部分突破性技術。比如 Transformer 架構,還有最知名的阿爾法狗背后的深度強化學習技術,這些都是我們的成果。
我們還有覆蓋數十億用戶的優質產品矩陣,從搜索引擎、電子郵箱到谷歌瀏覽器,這些產品天生就適合融入人工智能技術。
問題只是如何將所有這些資源整合起來,以正確的方式統籌規劃。過去幾年我們已經做到了這一點,當然還有大量工作要做,但我們已經開始看到努力帶來的成果了。
主持人:如果你認為谷歌具備優勢,你覺得這個優勢有多大?能持續多久?
哈薩比斯:在我看來,一切都始于研究。尤其是模型,要在各類基準測試中都保持行業前沿水平。這也是我們整合谷歌和 Google DeepMind(谷歌深度思維)后,首要聚焦的工作。雙子座系列模型的進展,我們感到非常滿意,當然這方面還有很多工作要推進。
但我認為,我們是唯一一家擁有全棧能力的機構,從技術、戰術、流程體系,到硬件、數據中心、云業務、前沿實驗室,再到一眾天生適配人工智能的優質產品,我們一應俱全。
所以從根本的結構層面來說,我們本就該有出色的表現,而且我認為我們未來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主持人:我想知道,作為前沿模型研發的負責人,日常工作狀態是怎樣的。我看到有報道說,你大多在凌晨一點到四點進行深度思考。確實是這樣吧?谷歌內部的工作狀態是否一直處于紅色警報級別?你有沒有感到安心的時候?
哈薩比斯:沒有,從來都沒有安心的時候。我們設定紅色警報級別,本是針對特殊情況的,但過去三四年,工作強度一直大到難以想象。每周工作一百小時,一年工作五十周,這已經是常態。
在這個技術發展速度極快的領域,要想保持前沿,就必須這樣做。行業的競爭異常激烈,可能是科技領域有史以來最白熱化的階段,而且背后的利害關系重大。通用人工智能的研發,無論從商業還是科學角度,都有著深遠的意義。
再加上我們正做的事情本身就令人振奮,而我的熱情就是用人工智能探索科學難題,推動科學發現的進程。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我畢生都在為人工智能發展的這一刻而努力。所以常常會因為有太多工作要做而難以入眠,但同時,也有太多令人興奮的事情值得我們去探索、去推進。
主持人:聊聊谷歌目前的內部文化吧,你們既要在這場競爭中取勝,又要保證研發的方向正確。拉里?佩奇和謝爾蓋?布林 現在的參與度如何?你和他們溝通的頻率高嗎?他們現階段的工作重點是什么?
哈薩比斯:他們的參與度非常高。
拉里?佩奇更多負責戰略層面的工作,我會在董事會會議上見到他,去硅谷時也會和他碰面。
謝爾蓋?布林則更多參與具體工作,他甚至會親自參與雙子座研發團隊的編碼工作,尤其專注于算法細節方面。
他們能對當下的人工智能研發充滿熱情,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畢竟這是計算機科學發展史上一個無比重要的時刻,單從科學角度來看,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的重要時刻,所以所有人都想親身參與其中,這一點非常好。
而對于我來說,我正努力融合各方優勢,既保留初創企業快速推出產品、敢于冒險的活力,這一點我們已經看到了成效;又充分利用大企業的資源優勢,同時還為長期研究和探索性研究保留空間,而非只聚焦于三個月內就能落地的產品相關研究,我認為只做短期研究是不明智的。
我正努力平衡這些因素,過去一年,各項工作的推進都很順利,而且我認為今年我們能做得更好。我對目前的發展態勢非常滿意,谷歌的技術提升和研發進展速度,在業內應該是最快的。
物理 AI 的奇點時刻,
還有 18 個月到兩年的時間
主持人:我知道你一直把重點放在推動科學進步上,比如發現新材料。我們也看到,現在 Gemini 已經被整合進人形機器人系統中。那么你覺得,人工智能在真實物理世界中的應用,是否即將迎來一個類似 AlphaFold 那樣的突破性時刻?如果是的話,這個“突破”會以什么形式出現?
哈薩比斯:是的,過去一年我花了大量時間深入研究機器人技術。我確實認為,我們正處在物理 AI 取得突破性進展的臨界點。
但我還是覺得,距離實現這一突破,我們還有 18 個月到兩年的時間,還需要開展更多研究。
不過我認為,雙子座這樣的基礎模型,為我們指明了方向。從一開始,我們就將雙子座設計為多模態模型,讓它能夠理解物理世界,背后有多重原因。
其一,是為了打造通用智能助手,這種助手或許會搭載在智能眼鏡或手機上,能夠理解周邊的現實世界。
其二,當然就是為了應用在機器人領域。那么人工智能在物理世界的突破性時刻,究竟會是怎樣的?我認為,那就是讓機器人能在現實世界中穩定地完成各類有實際價值的任務。
目前,仍有一些因素制約著這一目標的實現。
一方面,算法還不夠完善,需要提升魯棒性,而且相較于實驗室中僅處理數字信息的模型,機器人相關算法能依托的數據量更少,合成這類數據的難度也遠高于數字數據。
另一方面,硬件方面也仍有一些難題尚未解決,尤其是機械臂和機械手的研發。其實深入研究機器人技術后,你會對人類的手部結構產生全新的敬畏之心,至少我是這樣。進化的設計精妙絕倫,人類的手在穩定性、力量和靈活性上的表現,很難被復刻。所以在我看來,要實現這一突破,還有不少環節需要完善,但目前已有很多令人振奮的進展。
我們剛剛宣布與波士頓動力展開深度合作,他們研發的機器人非常出色,我們正將人工智能技術應用到汽車制造領域。
接下來一年,我們會先推出原型機進行測試,或許一兩年后,我們就能展示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成果,并實現規模化應用。
DeepSeek并不是重大危機,
特別表揚字節跳動
主持人:一年前,DeepSeek 模型的發布在西方引發了不小的震動,很多人把它視為一場潛在的危機。但一年過去了,局勢似乎逐漸平穩下來,中國方面的節奏看起來也有所放緩。你對中國人工智能領域整體競爭格局的看法,有沒有發生變化?
哈薩比斯:沒有,其實并沒有改變。一開始我就不認為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危機,我覺得西方當時的反應多少有些過度了。
DeepSeek 的確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模型,它清楚地展現了中國科技公司的實力。
如果看頭部企業,比如字節跳動,我認為他們的能力非常強。在技術前沿的跟進速度上,他們可能只落后大約六個月,而不是一到兩年。DeepSeek 正是這一點的體現。
當然,圍繞它的一些說法也被夸大了。比如關于算力使用效率的說法,并不完全準確,因為他們在研發過程中借鑒并依托了部分西方模型,也對頂尖模型的輸出結果進行了微調,而不是完全從零開始獨立訓練。
另外,還有一個關鍵問題目前仍然沒有答案:那就是中國公司是否能夠在跟進前沿的基礎上,真正實現原創性的突破并引領下一代技術。他們在追趕方面確實非常擅長,而且能力正在快速提升,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證明自己能夠率先打開新的技術前沿。
AGI 的時間表:2030 年
有 50% 的可能實現 AGI
主持人:是你為通用人工智能給出了定義,你也曾說過,到 2030 年,我們有 50% 的可能實現通用人工智能。這個時間規劃是否依然不變?
哈薩比斯:不變。
主持人:通用人工智能對你而言,依然是一個有價值的研發目標嗎?
哈薩比斯:我認為是的,這個時間規劃在我看來很合理,而且相較于一些人的預期,這個時間其實更充裕。
但我對通用人工智能的評判標準非常高,它指的是一個具備人類所有認知能力的系統,顯然我們目前離這個目標還有很大差距。這意味著,這類系統需要擁有科學創新能力,不僅能解決科學領域的猜想和難題,更要能率先提出研究假設和問題。任何一名科學家都清楚,找到正確的問題,往往比找到答案難得多。
目前的人工智能系統顯然還不具備這種能力,未來能否擁有,還未可知,我們也仍未明確實現這一能力需要哪些技術突破。比如持續學習能力,也就是在線學習能力,讓系統能突破訓練的局限,在現實世界中自主學習;還有穩定性,目前的系統在不同領域的表現參差不齊,而通用智能系統不該有這樣的短板。在我看來,要打造通用人工智能系統,還有不少關鍵能力亟待突破。
主持人:我們來聊聊技術和未來的發展趨勢。Meta 首席科學家楊立昆(Yann LeCun)認為,僅憑 Transformer 架構和大模型,無法實現通用人工智能。你是否認同這一觀點?如果這些技術走到了盡頭,我們的研發方向會是什么?
哈薩比斯:我不認同,我認為說這些技術走到盡頭的觀點顯然是錯誤的,因為它們目前已經展現出了巨大的實用價值。但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實證問題,也是一個科學問題,僅憑這些技術是否能實現通用人工智能,尚無定論。
我認為有 50% 的可能,只需在現有方法的基礎上進行優化并擴大規模,就能實現通用人工智能,這是有可能的,而且我們也必須這樣做。在我看來,這項研究是有價值的,因為至少這些大模型會成為最終通用人工智能系統的核心組成部分,唯一的問題只是,它是否是唯一的組成部分。
我能想象,從現在到實現通用人工智能,我們還需要一兩項,最多不超過五項突破性技術。
比如世界模型,這是我一直提及的,我們也正在研發,目前我們的 GENI 系統就是最先進的世界模型(GENI 是 DeepMind 、Google 內部正在研發的一類世界模型(World Model)系統),我也直接參與了這項研發,我認為它至關重要。
還有持續學習能力,以及打造性能穩定的系統,讓系統不再出現這種領域間的表現失衡,真正的通用智能系統,不該有這樣的問題。
所以在我看來,人工智能還缺乏更強的推理能力、更長遠的規劃能力等多項關鍵能力。目前尚未確定的是,實現這些能力,是否需要新的架構或突破性技術,還是只需在現有基礎上繼續優化。而谷歌和 Google DeepMind(谷歌深度思維)的做法是,雙管齊下,既全力研發新的技術,也持續優化并擴大現有技術的規模。
主持人:OpenAI 聯合創始人兼前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蘇茨克維(Ilya Sutskever)認為,依靠擴大模型規模實現技術提升的時代即將結束。你是否認同這一觀點?
哈薩比斯:我不認同。他的原話大概是 “我們重回研究的時代”,我和伊利亞?蘇茨克維是很好的朋友,我們在很多問題上的看法都一致,但在這一點上,我并不認同。
我的觀點是,我們從未離開過研究的時代,至少谷歌和 Google DeepMind(谷歌深度思維)一直如此。我們始終在研發領域投入巨資,而且我認為,整合后的谷歌和 Google DeepMind(谷歌深度思維),擁有業內最深厚、最廣泛的研發團隊。
過去十年,現代人工智能行業所依賴的約 90% 的突破性技術,都是我們研發的,當然最知名的是 Transformer 架構,還有深度強化學習、阿爾法狗背后的各類強化學習技術,這些都是我們開創的。所以如果未來實現通用人工智能需要新的突破性技術,我相信,就像過去一樣,我們依然會是這些技術的研發者。
主持人:最后一個問題,埃隆?馬斯克說我們已經進入了技術奇點,你是否認同?
哈薩比斯:不認同,我認為這一說法為時過早。在我看來,技術奇點其實就是實現完全的通用人工智能,而我之前已經解釋過,我們目前離這個目標還相去甚遠。我相信我們最終能實現這一目標還有五年的時間,從實現通用人工智能的角度來看,其實并不長,但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大量的工作要做。
人工智能就像更先進的
望遠鏡和顯微鏡
主持人:你是諾貝爾獎得主,我知道你一心想讓人工智能推動科學研究的發展。如果未來人工智能本身取得了足以獲得諾貝爾獎的科研發現,這個獎項該頒給誰?
哈薩比斯:我認為還是該頒給人類。當然,這取決于人工智能是否是完全獨立完成這項發現。
目前來看,人工智能依然只是工具,在我眼中,它是終極的科學研究工具,就像更先進的望遠鏡和顯微鏡。人類一直都在制造工具,讓自己能更好地探索自然世界,人類本質上就是會制造工具的物種,這也是人類與其他動物的區別,而工具也讓人類擁有了超越自身的能力,計算機當然也屬于這類工具,人工智能則是這種能力的終極體現。
所以在我看來,人工智能一直都是推動科學研究的終極工具,而且在可預見的未來,科學研究都將是頂尖科學家與人工智能的合作成果:科學家提出富有創意的想法和研究假設,而人工智能作為強大的工具,助力提升數據處理、模式識別的效率,推動科學探索的進程。
AI 是否會取代人?
我們將迎來后稀缺時代
主持人:谷歌是 Anthropic 人工智能公司的主要投資方,Anthropic 聯合創始人兼 CEO 達里奧?阿莫迪 (Dario Amodei) 今天早些時候也來到了達沃斯。他預測,未來五年內,人工智能會取代 50% 的初級白領崗位,你是否認同這一觀點?
哈薩比斯:我不認同,我認為這一過程會耗時更久。今年,我們或許能看到這一趨勢的初步顯現,比如初級崗位和實習崗位可能會受到影響,但要實現大規模取代,我們還需要解決人工智能系統的穩定性問題。
我把目前人工智能的這種不均衡表現稱為“鋸齒型智能”,在某些領域表現出色,在另一些領域卻不盡如人意。如果想將一整項工作完全交由人工智能代理完成,而非像現在這樣,僅讓其作為輔助工具,就需要讓系統在各方面都保持穩定的表現。如果一個系統完成一項工作的成功率只有 95%,那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能圓滿完成整個任務,才能讓人放心地將工作交托給它。
所以在出現這種大規模的崗位變革前,我們還有大量工作要做,但這種變革最終一定會到來。當然,一旦實現通用人工智能,整個經濟體系都會發生改變,這早已超出了崗位變革的范疇。如果我們能打造出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而且方向正確,我們或許會進入一個后稀缺時代,解決世界上一些根本性的難題,比如能源問題。借助人工智能,研發出全新的清潔、可再生的近乎免費的能源,比如實現核聚變。還有新材料的研發,我認為在實現通用人工智能后的五到十年,我們會進入一個徹底改變的世界。
主持人:不過,在進入后稀缺時代之前,人們對這一過渡階段充滿了焦慮。我是一位母親,我知道你也有孩子。你最擔心孩子們未來會面臨什么?你會和他們聊些什么?會告訴他們未來即將到來的變化嗎?我聽到很多人說,大學畢業生未來的就業會非常困難。
哈薩比斯:我倒不這么認為。我覺得我們即將進入一個變革的時代,就像工業革命那樣,或許變革的速度會是工業革命的十倍,甚至難以想象。準確來說,變革的規模和速度都會是工業革命的十倍,影響力會是百倍。
但我想對所有人說,變革的背后,蘊藏著巨大的機遇。而且我始終堅信人類的創造力,我們的適應能力極強,因為人類的思維具有極強的通用性。
人類的大腦無比強大,我們的祖先以狩獵采集為生,而我們憑借這樣的大腦構建了現代文明,所以我相信我們能再次適應新的時代。當然,這次的變革是前所未有的,因為它的速度太快了。以往,這樣的重大變革往往需要一兩代人的時間才能完成,而這次人工智能技術的變革,規模和影響力都極為巨大。
但對于如今的孩子,我會鼓勵他們熟練掌握這些新工具,像使用母語一樣運用它們,這些工具幾乎能賦予他們超能力。比如在創意藝術領域,借助人工智能,一個人或許能完成過去十個人的工作。這意味著,如果你富有創業精神,在游戲設計、電影制作等創意領域有想法,就能完成更多工作,也能比以往更容易地躋身這些行業,成為新銳人才。
主持人:一些人主張暫停人工智能的研發,讓監管政策跟上技術發展的步伐,也讓社會有時間適應這些變化。如果在理想情況下,所有企業、所有國家都同意暫停研發,你是否會支持這一做法?
哈薩比斯:我會支持。我也曾公開表達過我的期望,這也是我十五年來的夢想。我接觸人工智能研究已有二十五年,我一直希望,當我們接近實現通用人工智能的這一關鍵節點時,全球的科研人員能展開科學層面的合作。
我有時會設想,成立一個類似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國際人工智能研究機構,讓全球最頂尖的人才攜手合作,以極為嚴謹的科學方式,推進通用人工智能研發的最后階段,同時讓全社會參與其中,不僅是技術人員,還有哲學家、社會科學家、經濟學家,共同探討我們希望從這項技術中獲得什么,以及如何讓它造福全人類。這才是我們當下的核心議題。
但顯然,這需要國際社會的通力合作,因為即便只有一家企業、一個國家,甚至整個西方世界決定暫停研發,倘若沒有全世界的共同參與,沒有制定統一的最低標準,這一做法也毫無意義。而目前,國際合作面臨著不小的阻礙,所以如果想以嚴謹的科學方式推進通用人工智能的最后研發,就必須改變當下的國際合作現狀。
主持人:如果到 2030 年我們實現了通用人工智能,而相關的監管政策尚未出臺,我們是否注定會面臨困境?
哈薩比斯:我依然樂觀地認為,全球頂尖的人工智能研發機構會充分溝通,至少在安全和安保協議等方面展開合作,目前這方面的合作已經有了不少進展。比如我們和人工智能公司 Anthropic 在這些領域的合作就十分緊密。
如果國際層面的合作難以推進,這種行業內的同行合作就尤為必要。我和其他頂尖人工智能實驗室的負責人關系都很不錯,我認為,當利害關系足夠重大時,大家會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和潛在的風險,而在未來兩到三年,這一點會變得更加清晰。
主持人:你當初本可以把 Google DeepMind(谷歌深度思維)賣給任何一家企業,而如今,這些研發人工智能的企業都在尋求大眾的信任。尤其是在監管政策難以跟上技術發展速度的情況下,歷史經驗也證明了這一點。我們為什么該信任你?為什么你認為谷歌,也是你內心所認可的,是最值得我們信任的企業?畢竟人工智能的研發存在不小的風險。
哈薩比斯:我認為,評判一家企業,要看它的實際行動,也要看參與相關研發的領導者的初衷。
我選擇谷歌作為 Google DeepMind(谷歌深度思維)的歸宿,有多個原因,最主要的是,谷歌的創始人創立谷歌的初衷,是打造一家以科學研究為核心的企業。很多人都忘了,谷歌最初其實是一個博士研究項目,是拉里?佩奇和謝爾蓋?布林 的研究成果。所以我和他們一見如故。
拉里?佩奇主導了 Google DeepMind(谷歌深度思維)的收購,而谷歌的董事會成員也都是各行各業的頂尖人才,比如董事會主席約翰?軒尼詩是圖靈獎得主,弗朗西斯?阿諾德是諾貝爾獎得主,這樣的陣容在企業董事會中并不多見。所以谷歌的整體環境充滿了科學氛圍,企業的發展以科學研究和工程技術為核心,這一文化早已根深蒂固。而追求最高水平的科學研究,就意味著做事要嚴謹、深思熟慮,在所有領域都踐行科學方法。
我認為這不僅適用于技術研發,也適用于企業的運營管理。所以我們始終努力做到深思熟慮、負責任,盡可能掌控我們推向市場的技術。當然,我們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因為人工智能是一項全新、復雜且具有變革性的技術,但如果出現問題,我們會盡快調整修正。
最后我想說,谷歌想要為世界做的事情,也是我當初選擇谷歌的原因之一。谷歌的使命是整合全球信息,讓人人皆可訪問并從中受益,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崇高的目標。而Google DeepMind(谷歌深度思維)的使命是破解智能的奧秘,并利用智能解決其他所有問題,這兩個使命高度契合。人工智能與整合全球信息的工作本就相輔相成,谷歌的各類產品,從谷歌地圖、電子郵箱到搜索引擎,都是對世界有實際價值的產品,人工智能能很自然地融入這些產品,為所有人的日常生活提供助力,我認為這是一件造福世界的事,能為此貢獻力量,我感到很榮幸。
主持人:試想一下,在后稀缺時代,人們不再需要工作,當你實現了所有的技術目標后,你個人打算如何度過時間?畢竟到那時,科研工作本身或許也能實現自動化了。
哈薩比斯:如果真的到了那個階段,我想利用人工智能探索物理學的極限。
上學時,我最感興趣的就是那些終極問題:現實的本質是什么?意識的本質是什么?費米悖論的答案是什么?(費米悖論是宇宙學和天體生物學中最經典的未解之謎,由美籍意大利物理學家、1938 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恩里科?費米(Enrico Fermi) 在 1950 年提出,核心是 “理論上的地外文明存在性” 與 “人類實際觀測證據為零” 的尖銳矛盾 ,其最經典的表述就是費米的一句反問:“他們都在哪兒呢?”)時間是什么?引力是什么?
我很驚訝,很多人每天忙于生活,卻從未思考過這些重大問題,而這些問題一直縈繞在我心頭,迫切想要找到答案。我想借助人工智能,去探索所有這些問題,或許還能在人工智能的助力下,利用新的能源和材料技術,實現星際旅行。
主持人:如果人們不再需要工作,我們還能找到生活的意義和目標嗎?
哈薩比斯:說實話,這一點比經濟層面的問題更讓我擔憂。經濟層面的問題,更多是一個政治問題:當人工智能為我們帶來巨大的效益和生產力提升時,我們能否確保這些成果為全人類共享,這也是我一直堅信的理念。
但更核心的問題是,很多人從工作和科研中獲得生活的意義和目標,在新的時代,我們該如何找到這些?我認為,我們需要新一代偉大的哲學家,來幫助我們思考這個問題。或許未來,我們的藝術創作會更加精妙,我們的探索之旅會更加深遠,就像如今我們所做的極限運動等非經濟目的的事情一樣,未來或許會有更多更小眾、更有深度的這類活動。
主持人:在場的所有人都想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人工智能帶來的變革。比如現在坐在達沃斯的會場里,十年后該如何自處?你認為,在場的人在看待人工智能這件事上,最容易犯的重大錯誤是什么?
哈薩比斯:我想從兩個方面來說。
第一,對于年輕人和我們的孩子而言,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未來會發生巨大的變化。所以在學習技能方面,要做好持續學習的準備,學會學習,才是最重要的能力。要能快速適應新環境,利用現有工具吸收新信息。
第二,對于在場的企業首席執行官和商界人士而言,當下最重要的是,目前市場上有很多頂尖的人工智能模型和服務提供商,未來還會更多。要選擇那些以正確方式研發人工智能的合作伙伴,與這些企業攜手,共同打造我們所期望的人工智能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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