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注:本篇包含虛構創作,內容為版權方所有;文中姓名均為化名,圖/源自網絡,侵權請聯系刪除)
我來到這片邊境線,是我軍校畢業后自己的選擇。
我渴望功勛,渴望用腳步丈量祖國的邊陲,渴望那些書本里、電視上描繪的英雄主義,能在我身上留下真實的烙印。
我的搭檔叫追風,一條純種德國牧羊犬,從新兵連開始就跟著我,我們之間的默契,勝過世上大多數言語。
此刻,追風就走在我前方三米遠的位置,矯健的四肢踩在濕滑的紅土地上,悄無聲息。
它的耳朵警覺地豎著,捕捉著這片叢林里細微到足以被人類忽略的任何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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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慢點走,這雨后的路滑得很。”
馬叔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帶著一種被歲月和山風磨平了棱角的醇厚。
馬叔是我們這個哨所最老的兵,再有半年就要退伍了。他的皮膚是這片紅土地的顏色,臉上溝壑縱橫,笑起來的時候,那些皺紋里仿佛都藏著邊境線上二十年的風和雨。
“放心吧馬叔,我和追風心里有數。”我回頭應了一聲,語氣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自信。
在我看來,巡邏這件事,嚴格遵循操典和科學的路線規劃,遠比所謂的“經驗”更可靠。
追風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想法,它回過頭,用那雙黑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認可。
我們繼續向前,空氣里混雜著腐爛樹葉和不知名野花的味道,濃郁得讓人胸口有些發悶。
高大的桫樹撐開巨傘般的葉片,遮天蔽日,只有斑駁的光點倔強地穿透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你別不信,這山,邪乎著呢。”
馬叔跟了上來,與我并肩走著,他從口袋里掏出煙葉,慢悠悠地卷著,“就前陣子,山下邦幸寨的好幾戶人家,牛羊都莫名其妙病倒了,拉稀,沒精神頭,鎮上的獸醫站派人來看了,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我點點頭,沒有接話。
對于這些鄉野傳聞,我一向是不太放在心上的。我的職責,是防范那些看得見的威脅,比如毒販,比如偷渡客,而不是這些虛無縹緲的“邪乎事”。
追風突然停下了腳步,對著左前方的一處灌木叢發出了低沉的警告聲。
我的神經瞬間繃緊,右手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槍套。
那片灌木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緊接著,一只色彩斑斕的野雞驚叫著飛了出來,狼狽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我松了口氣,走上前去,拍了拍追風的脖子。
“干得漂亮,伙計。”
它用頭蹭了蹭我的手,尾巴開心地搖了起來。
看著它充滿信任的眼神,我心中那股來自大城市的、揮之不去的孤寂感,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在這片遠離人煙的土地上,追風不僅僅是我的警犬,它是我最忠誠的戰友,是我無聲的兄弟。
我們分享同一個水壺里的水,分食同一塊壓縮餅干,也一同枕著這片沉默的群山入眠。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以為,我和它,能在這條漫長的邊境線上,創造屬于我們的功勛。
我從未想過,我那份根植于骨子里的傲慢和偏見,會在幾個小時后,將我們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我們在瀑布下的一塊巨大巖石上休息,山泉從幾十米高的懸崖上傾瀉而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濺起的水霧撲在臉上,帶來一絲難得的涼意。
我擰開水壺,先給追風倒了一些在折疊水碗里,它伸出長長的舌頭,大口地舔舐著。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我們側后方的一處藤蔓墻后傳來。
那聲音很輕,但在這巨大的水聲背景下,卻顯得格外突兀。
我和馬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我立刻給追風下達了警戒的指令,它剛剛放松下來的身體瞬間再度緊繃,肌肉賁張,喉嚨里蓄滿了低吼。
藤蔓被一只干枯瘦削的手撥開,一個身影從后面鉆了出來。
那是個老人,一個幾乎能被這片叢林融為一體的老人。
他非常瘦小,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色土布衣裳,背上是一個比他身體還寬的竹編背簍。他的皮膚黝黑干裂,如同老樹的表皮,深深的皺紋里像是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他的出現,讓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條巡邏路線是我們反復勘察過的,理論上,這個位置不可能有平民出現。
“站住!什么人!”我厲聲喝道,手已經按在了槍上。
老人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渾身一哆嗦,驚恐地看著我們,嘴里發出一連串我完全聽不懂的音節。
他的眼神渾濁,卻透著一種山里人特有的、近乎野獸般的純粹和膽怯。
“別緊張,別緊張。”
馬叔走上前,擋在了我和老人中間,他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用幾句半生不熟的本地話跟老人交流著。
老人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他指了指自己的背簍,又指了指山崖的上方,咿咿呀呀地比劃著。
馬叔回過頭,對我解釋道:“小周,別緊張,是附近寨子里的,人稱老阿普,是個‘草藥人’。他說上面有幾株好藥,只有從這條沒人走的路才能爬上去采。”
我的戒備絲毫沒有放松。
在這片區域,“平民”和“威脅”之間的界限,有時候比一張紙還薄。
我上前一步,按照流程,開始盤問。
“身份證。”
老人迷茫地看著我。
“家里幾口人?住在哪個寨子?”
他又是一陣聽不懂的回答。
整個過程充滿了障礙和緊張感,我的耐心在一點點被消磨。在我看來,他的每一個回答不上來的問題,都加重了一分嫌疑。
最后,還是馬叔連比帶劃,總算弄清了他的基本情況。
盤問結束,老人似乎也松了口氣。
他看著我身邊的追風,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突然迸發出一絲奇異的光彩。
那是一種混合了喜愛、敬畏甚至崇拜的復雜情感。
他嘴里念叨著什么,一邊對著追風比劃著“壯”、“有力氣”的手勢。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我們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背簍,從懷里掏出一個用芭蕉葉和油紙層層包裹的東西,顫顫巍巍地遞到我面前。
“這是……給‘神犬’吃的。”馬叔在一旁低聲翻譯道。
我看著他手里的那個油紙包,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油紙的邊緣已經泛黃,上面還沾著一些干掉的泥點和草屑。
他一層層地打開,露出了里面的東西——幾塊黑乎乎、干巴巴的條狀物。
那大概就是牛肉干吧,但和我認知里的牛肉干相去甚遠。
它的顏色深得近乎于炭,質地看起來堅硬無比,表面還附著著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碎末。一股混雜著煙火、草藥和某種腥膻的怪味,鉆進我的鼻孔。
我的胃里一陣翻騰。
一股強烈的抵觸情緒從心底升起。
首先,是紀律。中隊三令五申,絕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更何況是這種來路不明的食物。
其次,是我個人的潔癖和那份不自覺的優越感。
我無法想象,讓我,或者讓我精心飼養的、血統純正的功勛警犬追風,去吃這種看起來就像是從泥地里刨出來的東西。
這簡直是一種冒犯。
“大爺,我們有紀律,不能收。”我僵硬地拒絕。
老人似乎沒聽懂,依舊舉著手,那雙充滿期待和質樸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我。他的眼神,讓我后面的話有些說不出口。
“小周,收下吧,山里人實在,這是他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你不當面收下,他會覺得你看不起他。”馬叔在我耳邊低語。
我陷入了兩難。
最終,在那雙近乎祈求的目光注視下,我還是妥協了。
我伸出手,用兩個指尖,捏著油紙的一角,將那包牛肉干接了過來。
老人咧開嘴笑了,露出光禿禿的牙床,臉上的皺紋因為這個笑容而擠得更深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重新背起那個沉重的背簍,轉身又鉆進了那片藤蔓墻后,很快便消失不見。
我捏著那包牛肉干,感覺像是捏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馬叔看出了我的心思,勸道:“你要是不想吃,帶回去扔了也行,別當著人家的面。”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邊,追風正仰著頭,黑亮的鼻子不停地聳動,喉嚨里發出渴望的嗚嗚聲。
一個念頭,在我腦中一閃而過。
人不能吃,狗總可以吧?
警犬的腸胃比人強健得多,追風更是體質出眾,這點東西,對它來說應該不算什么。
正好,也算沒辜負了老人那份“心意”。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迅速占據了我的全部思緒。
它完美地解決了我所有的難題:既遵守了紀律(人沒吃),又處理掉了這個“臟東西”,還滿足了追風的口腹之欲。
我為自己的“機智”感到了一絲得意。
帶著一絲“讓你也嘗嘗山里野味”的戲謔心態,我解開油紙包,把那幾塊黑硬的牛肉干,丟在了追風面前的草地上。
它興奮地撲了上去,大口地咀嚼起來,堅硬的牛肉干在它鋒利的牙齒下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三兩下,它就吞了下去,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邊的草屑。
我把那張油膩膩的油紙揉成一團,塞進了旁邊的石縫里,拍了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輕率的、被傲慢包裹著的決定,剛剛為我最親密的伙伴,開啟了通往地獄的大門。
吃完牛肉干的追風,在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里,表現得甚至比平時更有活力。
它奔跑在隊伍的最前端,四肢充滿了爆發力,穿梭在林間,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這反常的興奮,不但沒有引起我的警覺,反而印證了我那個可笑的想法——“警犬體質就是好,山里的東西,就是大補”。
我甚至有些得意地跟馬叔說:“你看,還是我們追風厲害,這‘特產’,就得它來消化。”
馬叔笑了笑,沒說什么,只是眼神里閃過一絲我當時未能讀懂的復雜情緒。
巡邏任務依舊繁重,我們需要勘察一處新發現的、疑似被用作偷渡的便道。
所有人的精力都高度集中,那件關于牛肉干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我拋在了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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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是從我們返程的路上,悄然發生的。
我發現追風的速度慢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一馬當先,而是落在了我的身側,舌頭吐得很長,呼吸聲也比平時粗重許多。
“累了?伙計?”
我放慢腳步,伸手摸了摸它滾燙的脖頸,“今天確實熱了點,回去給你加餐。”
追風只是無力地搖了搖尾巴,沒有回應。
又走了一段路,在穿越一條沒過腳踝的溪流時,意外發生了。
追風的后肢突然一軟,毫無征兆地,它幾乎滑倒在溪水里。
我心中一驚,連忙上前扶住它。
“怎么了?”
它站穩后,甩了甩身上的水,眼神里透出一絲困惑和疲憊。
“應該是石頭太滑了。”我對身后的馬叔解釋道,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開始在我心里慢慢滋生。
接著,在追逐一只突然竄出的野兔時,追風的表現讓我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以它平時的速度和爆發力,那只野兔不出五十米就會成為它的囊中之物。
但這一次,它只追出了十幾米,速度就明顯慢了半拍,最后眼睜睜地看著獵物消失在灌木叢中。
它停在原地,茫然地看著野兔消失的方向,眼神失去了往日的銳利和專注。
這不是體力下降,這是……一種狀態的全面滑落。
“不對勁。”
馬叔也看出了問題,他走到追風身邊,蹲下身,仔細地檢查著它的四肢和腹部。
“原地休整!”我立刻下達了命令。
我拿出水壺,遞到追風嘴邊,它卻厭惡地扭開了頭。
然后,它開始干嘔,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身體弓起,但什么也吐不出來。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我蹲下身,掰開它的嘴,檢查它的口腔和舌苔,又翻開它的眼皮,查看它的眼白。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沒有任何中毒的跡象。
難道是中暑了?
我用水打濕了毛巾,敷在它的額頭上,希望能幫它降溫。
但追風的狀況,并沒有絲毫好轉。
它只是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著,身體微微地發抖。
我看著它痛苦的樣子,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袋黑乎乎的牛肉干,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深處浮現出來。
“不會的,不會的……”我喃喃自語,拼命地想要否定那個可怕的猜想。
已經過去了快三個小時,如果是烈性毒藥,早就該發作了。
而且,它之前還那么興奮……
我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幸,安慰著自己,也安慰著身邊焦急的戰友們。
“可能就是吃壞了肚子,加上天氣太熱,沒事的,回到基地讓獸醫看看就好了。”
我的聲音,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發虛。
夕陽的余暉已經開始為這片無邊的綠色叢林鍍上一層金邊,歸巢的鳥鳴聲在四下里響起。
回哨所的路,還有最后三公里。
那三公里,后來在我的人生中,被拉長成了一段比一生還要漫長的、充滿了悔恨和恐懼的煉獄之路。
距離哨所還有最后兩公里的地方,有一片相對平緩的開闊地。
我們決定在這里做最后的休整,然后一鼓作氣走回去。
追風的情況,已經急轉直下。
它不再只是萎靡和喘息,而是開始出現明顯的神經性癥狀。
它的肌肉,開始不自主地小幅度顫抖,就像皮膚下有無數只小蟲子在爬。
它的眼神,完全無法聚焦,瞳孔放大,茫然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我試圖去安撫它,用手輕輕地撫摸它的后背。
我的指尖剛一觸碰到它的皮膚,它就像被電流擊中了一樣,猛地發出一聲凄厲到不似犬類的哀嚎。
那聲音,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恐懼。
緊接著,它毫無征兆地站了起來,身體僵硬,步履蹣跚,像一具被線操控的木偶。
它徑直沖向了旁邊的一棵巨大的榕樹。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它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的頭顱,狠狠地撞向了那粗糙的樹干!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林間回蕩,也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我的心臟上。
“追風!!”
我發瘋似的沖了過去,想要抱住它。
但它已經徹底失控了。
它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被體內某種無法忍受的痛苦所驅使,一次又一次地,用頭撞擊著樹干。
“砰!”
“砰!”
鮮血,從它的額頭滲出,染紅了黑色的皮毛。
我抱住它的身體,用盡全身的力氣想把它拖開,但它掙扎的力量大得驚人。
在撞擊了三四次之后,它的身體終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轟然倒地。
我以為噩夢結束了。
但這,僅僅是地獄景象的開端。
劇烈的抽搐隨之而來。
它的身體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猛地向后反弓著,四肢在空中無意識地亂蹬,劃出一道道絕望的弧線。
然后,我看到了那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白色的、帶著粘液的泡沫,從它緊閉的牙關里不斷地涌出。
越來越多,越來越快。
那純粹的白色,在夕陽的余暉下,顯得那么刺眼,那么殘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我只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
悔恨、恐懼、自責、絕望……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瞬間匯聚成一場海嘯,將我徹底吞噬。
是那袋牛肉干。
就是那袋被我嫌棄地、輕率地、傲慢地丟給它的牛肉干!
“追風……”
我跪倒在它身邊,伸出顫抖的雙手,想去擦拭它嘴邊的白沫,卻又不知所措。
我拼命地呼喊著它的名字,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嘶啞、扭曲。
“追風!你醒醒!你看看我!”
它沒有任何回應。
它的身體在劇烈地起伏,呼吸聲越來越微弱,眼神開始渙散。
生命,正在從這具我最熟悉的、最親密的身體里,被一點一點地抽離。
而我,就是那個親手遞上屠刀的劊子手。
“快!聯系中隊!請求獸醫支援!”
馬叔的吼聲,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意識。
我如夢初醒,發瘋似地抓起胸前的對講機。
我的手指抖得不成樣子,連續幾次都按不對那個紅色的通話按鈕。
終于,接通了。
電流的嘶嘶聲,像是死神的耳語。
“中隊中隊!我是周正!”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的警犬追風……它……它不行了!口吐白沫,在抽搐!”
“是牛肉干!是下午那個老大爺給的牛肉干!我……我喂給它了……”
“我錯了,隊長,我錯了!快救救它!求你快救救它!”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山林間回蕩,帶著哭腔,充滿了無邊的絕望。
夕陽,終于沉下了山脊,黑暗,開始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周正,保持冷靜!立即對警犬進行初步催吐處理!馬叔,你指導他!”
中隊長羅震的聲音在對講機里響起,冷靜得近乎冷酷,卻像一根定海神針,暫時穩住了我們混亂的陣腳。
“其余人員,制作簡易擔架,用最快速度把警犬送回基地!我馬上安排獸醫準備!”
在馬叔的指導下,我掰開追風已經開始僵硬的嘴,用手指去摳它的喉嚨。
但我笨拙的努力,收效甚微。
追風只是無力地痙攣著,胃里沒有任何東西被吐出來。
它的生命體征越來越弱,連抽搐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戰士們用軍用匕首迅速砍下幾根堅韌的樹枝,剝下身上的外套,扎成了一個簡易的擔架。
我們將追風小心翼翼地抬了上去。
在把它抬上擔架的那一刻,我碰到了它逐漸冰冷的身體,我的心也跟著一寸寸地涼了下去。
回去的路,我們幾乎是跑著完成的。
擔架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每一次晃動,都像一把刀子,在我的心上狠狠地切割。
我的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下午的畫面。
回放著老阿普那雙質樸的眼睛,回放著我接過牛肉干時那不耐煩的神情,回放著我把它丟給追風時那輕佻的動作。
我的傲慢,我的偏見,我的自以為是……
此刻,都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鎖,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以為我是在遵守紀律,是在“科學”地處理問題,但實際上,我只是在用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飾我內心深處對這片土地和這里的人的輕視。
我甚至連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給予。
而追風,我最忠誠的伙伴,卻用它的生命,為我的傲慢付出了最慘痛的代價。
“追風,撐住……”
“你一定要撐住,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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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視線。
當我們終于沖進哨所的大門時,基地的軍用越野車已經發動,車燈刺破了濃重的夜色。
獸醫林嵐和她的助手早已等在車邊,急救箱和氧氣瓶一字排開。
追風被迅速地轉移到車上,戴上了氧氣面罩。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將我隔絕在外。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只能無力地靠在車身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羅震隊長走到我身邊,沒有一句責罵,只是遞給我一瓶水,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把剩下的牛肉干樣本給我。”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
“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再說一遍,一個細節都不要漏。”
基地的獸醫站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
追風被推進了急救室,那扇白色的門在我面前緩緩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被命令留在門外等待。
時間,從未如此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我能聽到急救室里,不時傳來儀器的滴答聲和林嵐冷靜下達指令的聲音。
那些聲音,每一個都像是在對我進行著無聲的審判。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門開了。
林嵐走了出來,她摘下口罩,臉上寫滿了疲憊和凝重。
“隊長。”她先是對羅震點點頭,然后目光轉向我,“情況很不好。所有中毒急救的標準流程都用上了,催吐、洗胃、注射解毒血清……但它的情況,絲毫沒有好轉。”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各項生命體征依舊在危險的邊緣。”
林嵐繼續說道,“我已經取了它的血液樣本和那塊牛肉干的樣本,正在進行緊急化驗。”
她頓了頓,看著我布滿血絲的眼睛,神情變得有些困惑。
“奇怪的是,從它的初步癥狀和體征來看,并不完全符合任何一種我們已知的、常見的毒藥中毒反應。”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我死寂的心湖。
不是常見的毒藥?那會是什么?
幾個小時后,凌晨時分,林嵐帶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化驗報告,找到了還在走廊里煎熬的我和羅震。
她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甚至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隊長,周正,你們來看。”
她將報告單遞給我們,“初步化驗結果出來了,很奇怪。”
“牛肉干樣本中,沒有檢測到任何已知的毒鼠強、有機磷等劇毒化學成分,也沒有常見的植物毒素,比如烏頭堿、馬錢子堿等等。”
“成分分析顯示,除了正常的牛肉纖維,就是一些本地常見的香料,和幾種無毒的草藥成分。”
這個結果,如同一道驚雷,在我們頭頂炸響。
羅震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拿過報告單,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也湊了過去,看著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化學名詞和數據,腦子里一片混亂。
沒有毒?
這怎么可能!
如果沒有毒,追風那地獄般的慘狀,又該如何解釋?
我的第一反應,是化驗出了錯。
但林嵐接下來的話,徹底打碎了我的僥幸。
“儀器我反復校準過三遍,絕對不會有問題。也就是說,從現有的科學檢測手段來看,這塊牛肉干,是‘干凈’的。”
“干凈”這個詞,從她嘴里說出來,卻讓我感到了一陣刺骨的寒意。
一個已知的敵人,無論多強大,我們總能找到對抗它的方法。
但一個未知的、連現代科學儀器都無法識別的“敵人”,卻讓人從心底里感到恐懼。
羅震的臉色變得極其嚴肅。
他作為中隊長的經驗告訴他,這件事,已經超出了常規“投毒事件”的范疇。
整個事件,開始朝著一個詭異的、無法預知的方向滑去。
我的負罪感,并未因為牛肉干“無毒”的結論而減輕分毫,反而因為這份未知的詭異,增添了更深、更沉的恐懼。
既然牛肉干里檢測不出“毒”,那么問題的關鍵,就全部落在了那個神秘的、送出牛肉干的老阿普身上。
他為什么要送這塊看起來“無毒”,卻能致命的牛肉干?
這牛肉干,究竟是用什么東西、用什么方法制作的?
找到他,成了解開這一切謎團的唯一,也是最后的希望。
天一亮,羅震隊長就親自帶隊,增派了兩個班的兵力,以我和老阿普相遇的那個瀑布為中心,展開了地毯式的搜索。
由我口述,基地里的文書用最快的速度畫出了老阿普的畫像。
畫像被分發到每一個戰士手里,也送到了附近所有村寨的村長那里,請求他們協助辨認。
我被暫時停止了一切巡邏任務,留在了基地。
這對我來說,比任何處分都更煎熬。
我無法參與到一線搜尋中去,只能像個囚犯一樣,在獸醫站那條狹窄的走廊里,日復一日地等待著。
等待著搜尋隊的消息,等待著追風的審判。
追風的生命,全靠呼吸機和營養液在維持。
它靜靜地躺在恒溫病房里,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連接著發出單調滴答聲的儀器。
我只能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看著它。
看著這個曾經如風一般矯健的伙伴,如今像個易碎的玻璃制品,毫無生氣。
搜尋工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那片山林,實在太大了。
畫像發下去,得到的反饋寥寥無幾。
很多村民都說,這個老人看起來很眼熟,好像在山里的集市上見過,但又說不準具體是誰,住在哪里。
“老阿普”這個稱呼,在當地,就像我們那里的“王大爺”、“李師傅”一樣普遍,根本無法作為有效的身份標識。
幾天過去,搜尋隊幾乎把那片區域翻了個底朝天,卻還是一無所獲。
那個神秘的老人,就像一個幽靈,短暫地在我們的世界里出現了一下,然后就帶著所有的秘密,徹底消失了。
我被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折磨得幾近崩潰。
我開始瘋狂地回憶那天下午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從記憶的碎片中,找出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線索。
但我想起的,只有他那雙渾濁卻質樸的眼睛,和他臉上那道道深刻的、仿佛刻著山川河流的皺紋。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絕望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轉機。
那天傍晚,馬叔帶領的小隊在例行匯報中提到,他們在一片地圖上標記為“亂石灘”的無人區域邊緣,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
幾根被特意折斷的、非常新鮮的樹枝,指向一片被厚厚藤蔓覆蓋的陡峭石壁。
這不像是野獸留下的痕跡,倒更像是某種人為的路標。
羅震立刻命令他們,重點勘察那片石壁。
馬叔和隊員們撥開糾結纏繞的藤蔓,一個黑漆漆的山洞入口,赫然出現在他們眼前。
那個洞口非常隱蔽,如果不是有那些樹枝作為指引,就算從旁邊經過一百次,也絕不會發現。
一陣陰冷的、夾雜著泥土和腐殖質氣味的怪風,從洞內吹了出來,讓所有隊員都不寒而栗。
這個發現,讓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直覺告訴我們,我們離真相,可能只有一步之遙了。
那天深夜,獸醫站的走廊里,燈光慘白得沒有一絲溫度。
林嵐剛剛從病房里走出來,對我下達了最后的通牒。
追風的情況再度惡化,出現了多器官衰竭的跡象。
儀器上的數據,正在一條一條地變成危險的紅色。
“做好心理準備,”她疲憊地說,“可能……撐不過今晚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失去了聲音和顏色。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地滑坐在地上,感覺身體里的所有力氣都被抽干了。
就在這時,羅震隊長的對講機,在死一般寂靜的走廊里,刺耳地響了起來。
是馬叔的聲音,急促,緊張,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喘息。
“隊長!我們……我們在一個隱蔽的山洞里,找到了失蹤的‘老阿普’!”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希望瞬間涌了上來。
我從地上一躍而起,沖到羅震身邊。
羅震的聲音立刻變得緊繃:“他情況怎么樣?立即帶他下山!”
對講機那頭,馬叔的聲音卻充滿了驚恐和遲疑。
“不……隊長,情況……很不對勁。”
“我們不敢動他。我們是在山洞外先發現了他常用的水壺,然后才找到的他。”
“你和周正最好親自過來一趟,這里……這里……”
馬叔似乎在極力尋找合適的詞語來形容他所看到的一切,但最終只是說:
“你們來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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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震當機立斷,帶著幾乎要虛脫的我,立刻驅車前往馬叔報告的坐標。
夜間的山路顛簸崎嶇,我的心比車子顛得更厲害。
當我們抵達時,馬叔和他的小隊隊員們果然都在洞外等著。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震驚和恐懼的凝重表情。
他們看到我們,只是默默地讓開了一條路。
馬叔指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對我倆說:“隊長,周正,做好心理準備。”
羅震打開強光手電,那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
我緊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進去。
洞內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特的、甜膩中帶著一絲腐敗的怪味。
腳下的路很濕滑,到處都是滴水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里回蕩,像是某種詭異的節拍。
我們走了大約二十米,山洞在這里拐了一個彎。
當羅震的手電光掃過彎道,照亮洞穴深處時,那道光柱,仿佛都在瞬間凝固了。
我也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那一瞬間,所有人看到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后,都不自覺的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