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砸在辦公室的玻璃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父親的未接來電,手指懸在回撥鍵上方,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桌上攤開的項目方案已經修改了三遍,可那些字句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
昨天堂妹在微信上欲言又止:“姐,聽說老家那邊測量隊又來了……”
我沒有追問。
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難受。
窗外天色暗得像傍晚,其實才下午三點。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弟弟呂立誠。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十幾秒,還是接了起來。
“姐,”他的聲音里透著刻意的輕松,“爸讓我問你,這周末回不回家吃飯?”
“有事?”我問。
“也沒什么事,就是……家里有點事要商量。”
他說得含糊,我卻聽出了話里的分量。
掛了電話,我繼續修改方案,可筆尖在紙上劃出的都是無意義的線條。
該來的總會來。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這么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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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晚上七點,我開車回到城郊的老家。
這片城中村已經傳了五六年的拆遷風聲,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
可這次似乎不同。
巷子口停著好幾輛不認識的車,墻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
我家那棟三層小樓亮著燈,院門虛掩著。
我剛停好車,就聽見里面傳來父親爽朗的笑聲。
“立誠這個想法好!年輕人就得有闖勁!”
推門進去,客廳里煙霧繚繞。
父親許建國坐在主位,弟弟呂立誠挨著他坐,旁邊還有叔叔許建軍和嬸嬸曾菱。
桌上擺著七八個菜,都是我愛吃的,可我的位置空著,碗筷都沒擺。
“凌薇回來了。”嬸嬸最先看見我,臉上的笑容堆得有些刻意。
父親轉頭看了我一眼:“怎么這么晚?就等你開飯了。”
“路上堵車。”我脫下外套,自己從廚房拿了碗筷。
弟弟起身給我挪了個位置,動作有些拘謹。
他今年三十了,可在我眼里,還是那個被慣壞的孩子。
“姐,你最近工作忙嗎?”他給我倒了杯飲料。
“還行。”我接過杯子,看向父親,“爸,電話里說有事商量?”
父親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弟弟碗里,才慢悠悠地說:“不著急,先吃飯。”
嬸嬸接話道:“是啊,一家人難得聚這么齊,先吃飯。凌薇,嘗嘗這個魚,我特意照著你的口味做的。”
魚很鮮,可我心里堵著,嘗不出味道。
飯吃到一半,叔叔提起了拆遷的事。
“測量隊這個月來了三趟,說是最遲明年開春就要動工了。”
父親眼睛亮了:“補償方案我看過了,咱們這面積,能拿不少。”
“可不是嘛,”嬸嬸放下筷子,聲音尖了些,“按人頭分,咱們兩家加起來能分三套安置房,還有一筆不小的補償款。”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姐,你在聽嗎?”弟弟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過神:“在聽。”
父親喝了口酒,紅光滿面:“我琢磨著,立誠也到成家的年紀了,拿了這筆錢,正好給他買套像樣的婚房。”
叔叔點頭:“是該這么打算。”
沒人提到我。
好像我坐在這里,只是這場家庭會議的旁聽者。
“爸,”我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那我的那份呢?”
客廳里突然安靜下來。
父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皺起眉:“你一個女孩子,要房子干什么?你將來嫁人,男方家能沒房子?”
“就是,”嬸嬸笑著打圓場,“凌薇這么能干,將來肯定嫁得好。再說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爸還能虧待你不成?”
我看向弟弟。
他低著頭扒飯,耳朵紅了。
“我就問問。”我說。
那頓飯的后半程,氣氛變得微妙。
父親不再談拆遷的事,轉而問起弟弟的工作。
弟弟在一家小公司做銷售,業績平平,可父親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夸兩句“有出息”。
我默默吃完飯,起身收拾碗筷。
廚房的水很涼,洗潔精的泡沫在燈光下泛著彩色。
弟弟端著剩菜進來,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姐……”
“沒事,”我沒回頭,“你去陪爸說話吧。”
他站了幾秒,還是出去了。
窗玻璃映出我的臉,三十五歲,眼角有了細紋。
我在這個家生活了二十年,直到十五年前母親去世,父親再婚,我搬出去住。
這些年,我努力工作,升職加薪,以為能靠自己在城市站穩腳跟。
可原來在某些人眼里,我始終是“外人”。
洗完碗,我擦了擦手,準備去跟奶奶說說話。
經過客廳時,聽見父親壓低聲音說:“……這事不能讓她知道太細,免得鬧。”
我沒停下腳步。
二樓奶奶的房間亮著昏黃的燈。
推開門,老人正戴著老花鏡縫補一件舊衣服。
“奶奶,我回來了。”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薇薇來了?吃飯沒?”
“吃了。”我在她床邊坐下,接過她手里的針線,“這衣服破了就扔了吧,我給你買新的。”
“好好的衣服,補補還能穿。”奶奶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瘦,皮膚薄得像紙,“你爸他們……在說拆遷的事?”
我點頭。
奶奶嘆了口氣,松開我的手,繼續縫補。
針線在她手里穿梭,動作緩慢卻穩當。
“你爸那個人,一輩子就認個死理。”她沒看我,聲音很輕,“他覺得兒子才是根,女兒早晚是別人家的。”
我沒說話。
“你媽走得早,他又娶了那個……”奶奶頓了頓,“有些事,你看開點。奶奶這兒還有點私房錢,不多,你拿著。”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布包,塞進我手里。
布包很輕,里面大概是幾千塊錢。
“奶奶,我不要。”我把布包推回去,“我有錢。”
“拿著!”她硬塞給我,“你爸要是真做得太過分,你別跟他硬碰硬。他脾氣犟,你越頂他越來勁。”
我看著奶奶渾濁的眼睛,突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我說。
樓下傳來父親的喊聲:“凌薇!下來!有話跟你說!”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背:“去吧。”
我起身下樓,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奶奶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
她在哭。
02
周六中午,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飯。
這次多了繼母王秀芬和她帶來的兒子——我名義上的弟弟,今年剛上高一。
王秀芬是父親五年前娶的,比我大八歲。
她進門后,這個家就更沒我的位置了。
“凌薇姐,你嘗嘗這個。”王秀芬熱情地給我夾菜,“聽說你在公司當主管了?真能干。”
“謝謝。”我把菜吃了,味道很咸。
父親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齊,是要正式說說拆遷的事。”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
弟弟呂立誠坐直了身體,眼睛發亮。
“測量結果出來了,”父親從口袋里掏出張紙,攤在桌上,“咱們這棟樓,加上院子,總共能拿八百二十萬補償款,外加三套安置房。”
嬸嬸倒吸一口氣:“這么多?”
“安置房一套咱們家要,一套建軍家要,剩下一套……”父親看了我一眼,“我打算賣了,錢給立誠做創業啟動資金。”
我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
“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那我呢?”
父親避開我的視線:“你一個女孩子,要那么多錢干什么?你工作穩定,工資又高,不缺這點。”
“就是,”王秀芬附和道,“凌薇這么獨立,肯定看不上這點小錢。立誠不一樣,他需要家里支持。”
弟弟小聲說:“姐,我會好好干的……”
“你要干什么?”我問。
“我……我想跟朋友合伙開個工作室,做自媒體。”他說得有些心虛,“現在這個很賺錢。”
“哪個朋友?做什么內容?投資多少?回報周期多長?”我一連串的問題拋出去。
弟弟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父親不高興了:“你問這么多干什么?立誠有想法是好事,你這個做姐姐的不支持就算了,還潑冷水!”
“我不是潑冷水,”我說,“我只是想問清楚。八百萬不是小數目,投資需要謹慎。”
“錢是我的,我想給誰就給誰!”父親提高了音量,“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飯桌上的氣氛降到冰點。
繼弟低頭扒飯,不敢出聲。
嬸嬸打圓場:“哎呀,一家人別吵。建國哥也是為立誠好,男孩子嘛,總要闖一闖。”
叔叔也勸:“凌薇,你爸有他的考慮。”
我看著這一張張臉,突然覺得陌生。
“所以,”我一字一句地問,“這八百萬,還有安置房,全都給立誠,我一分沒有,是嗎?”
父親沉默了幾秒,硬邦邦地說:“你不是我女兒?我會虧待你?將來你結婚,我會給你準備嫁妝。”
“多少?”我問。
父親愣住了。
“嫁妝多少?”我重復道。
“五……五萬夠體面了吧?”他說。
八百萬給兒子,五萬給女兒。
這就是他口中的“不虧待”。
我笑了,笑出了聲。
“爸,”我說,“我媽當年留下的首飾,你說等我結婚給我。那些首飾呢?”
父親臉色變了。
王秀芬眼神閃爍:“那些舊東西……我收著呢,等你結婚肯定給你。”
“我要看看。”我說。
“現在看什么?又不會丟!”
“我現在就要看。”
王秀芬看向父親,父親沉著臉:“凌薇,你別鬧!”
“我沒鬧。”我站起來,“我只是要看看我媽留給我的東西。這不算過分吧?”
僵持了幾分鐘,王秀芬不情不愿地上樓,拿下來一個木盒子。
我打開盒子。
里面空了一半。
原本應該有一對金鐲子、一條項鏈、兩枚戒指,還有一支玉簪。
現在只剩下一對鐲子和一枚戒指。
“其他的呢?”我問。
“可能……可能放別處了,我找找。”王秀芬眼神躲閃。
“賣了?”我看著父親。
父親拍桌子:“你這是什么態度!那些東西放久了也沒用,你弟弟前年買車缺錢,我就讓他拿去賣了應急!”
“那是我的東西。”我說。
“什么你的我的!這個家什么不是我的!”父親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我養你這么大,拿你點東西怎么了?你就是個白眼狼!”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里那片最后溫熱的角落,徹底涼了。
“好,”我說,“我明白了。”
我把盒子蓋上,推回給王秀芬。
“既然賣了,那就賣了吧。”
我轉身往門口走。
“你去哪?”父親在身后喊。
“回我自己家。”
“你給我站住!拆遷的事還沒說完!”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還有什么好說的?錢和房子都給立誠,我知道了。”
“你得簽個放棄聲明。”父親說,“白紙黑字寫清楚,你自愿放棄所有拆遷權益。”
我慢慢轉過身。
客廳的燈很亮,照得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
父親是強硬的,弟弟是躲閃的,繼母是得意的,嬸嬸是看熱鬧的,叔叔是尷尬的。
只有角落里的繼弟,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同情。
“我要是不簽呢?”我問。
“那你就別認我這個爸!”父親吼出來。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我心里。
我看著他,這個給了我生命,卻從未真正把我當女兒的男人。
“好,”我說,“什么時候簽?”
父親可能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說:“下周一,我找律師擬好文件,你來簽字。”
“在哪里簽?”
“家里。”
“知道了。”
我拉開門,走出去。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上車前,我抬頭看了眼二樓奶奶的房間。
窗簾拉開一條縫,奶奶站在窗前,正看著我。
她朝我揮了揮手,動作很慢。
我也朝她揮手,然后上車,發動引擎。
后視鏡里,那棟三層小樓越來越遠。
我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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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一整天,我把自己關在公寓里。
沒開燈,沒拉窗簾,就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從亮變暗。
手機響了幾次,有同事的工作消息,有朋友約飯,我都沒回。
晚上七點,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我看見張磊站在門外,手里提著兩個外賣袋。
張磊是我的大學同學,現在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
我開了門。
“你爸給我打電話了,”他走進來,把外賣放在桌上,“問放棄聲明的法律效力問題。”
張磊打開外賣盒,是兩碗粥和幾樣小菜。
“先吃飯。”他說。
我搖搖頭:“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他把勺子塞進我手里,“你爸把情況都跟我說了。八百萬全給兒子,讓你簽放棄聲明。你怎么想?”
我喝了口粥,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我能怎么想?”我說,“他是我爸。”
“親爸也不能這么欺負人。”張磊推了推眼鏡,“我問你,你真打算簽?”
“不然呢?跟他斷絕父女關系?”
“法律上,拆遷補償款屬于家庭共同財產,你有權分得屬于你的份額。”張磊說得認真,“如果你不愿意放棄,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放下勺子。
“然后呢?打贏官司,拿到錢,跟我爸徹底撕破臉?”
張磊沉默了。
“我媽去世得早,”我看著碗里的粥,“他一個人把我帶大,雖然偏心,但也供我讀了大學。這些年,我跟他是不親,可真要鬧到法庭上……”
“那你甘心嗎?”張磊問,“八百萬,按人頭分你至少能拿一百多萬。你爸給你弟八百萬,給你五萬嫁妝。這公平嗎?”
“不公平。”我說,“可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
張磊嘆了口氣,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你爸讓我擬的放棄聲明范本。你看看。”
我接過文件。
措辭很嚴謹,大意是我自愿放棄本次拆遷中的所有權益,包括補償款和安置房份額,今后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張權利。
“簽了字,你就真的什么都得不到了。”張磊說。
我盯著那些字,突然問:“聲明可以附加條件嗎?”
張磊一愣:“什么條件?”
“如果我放棄權益,那么受益方——也就是我弟弟——必須承擔相應的義務。”我說得緩慢,“比如,他拿了全部的錢,就應該承擔全部的贍養責任。”
張磊眼睛亮了。
“理論上可以。放棄權利是你的自由,附加條件是雙方協商的結果。只要對方同意,條款有效。”
“如果簽了字,將來他不履行怎么辦?”
“那就看條款怎么寫了。”張磊拿出筆,“如果寫清楚違約責任,比如‘若未履行贍養義務,則需按比例返還補償款’,那就具有法律約束力。”
我思考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幫我改一下,”我說,“聲明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我自愿放棄所有權益。第二部分,弟弟呂立誠作為唯一受益人,必須獨立承擔父親今后所有的生活、醫療、養老費用,直至父親去世。如果他不履行,我有權追索我應得的份額。”
張磊快速記錄著。
“還有,”我補充道,“要注明本聲明一式三份,你我各執一份,還有一份公證處留存。每份都要按手印,有見證人簽字。”
“見證人我可以當,”張磊說,“公證的話,需要你爸和你弟都到場。”
“他們會去的。”我說,“他們巴不得我趕緊簽字。”
張磊寫完條款,抬頭看我:“凌薇,你確定要這么做?”
“這是我最后能為這個家做的了。”我說,“錢我可以不要,但我爸的養老不能沒人管。既然他們認為兒子才是依靠,那就讓兒子負起責任。”
“你弟那個人……”張磊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笑了笑,“他擔不起。可這是他們選的路。”
周一早上,父親打電話來,語氣比上次緩和了些。
“聲明擬好了,你今天能來簽字嗎?”
“能。”我說。
“你弟弟也在,律師也請了,咱們一次把事情辦妥。”
“好。”
掛了電話,我化了淡妝,選了身得體的衣服。
鏡子里的女人表情平靜,眼睛里沒有波瀾。
出門前,我給張磊發了條微信:“按計劃進行。”
他回了個“OK”的手勢。
開車回老家的路上,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父親也曾把我扛在肩頭看廟會。
想起母親去世那天,他抱著我哭,說以后就我們父女倆相依為命。
想起他再婚時,牽著王秀芬的手對我說:“薇薇,以后你就有媽媽了。”
那時候我才二十歲,已經不住在家里。
我說“恭喜”,然后轉身離開。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個家不再是我的家了。
可血緣這東西很奇妙,它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拴著你,讓你走不遠,也放不下。
車停在老宅門口。
院子里已經擺好了桌椅,父親、弟弟、一個不認識的中年律師坐在那里。
王秀芬站在父親身后,嬸嬸和叔叔也在。
陣仗很大,像要審判什么。
我下車,走過去。
“來了?”父親指了指空著的椅子,“坐。”
我坐下,看了眼桌上的文件。
正是張磊擬的那份聲明,不過只有放棄權益的部分,沒有附加條件。
“看看吧,”父親說,“沒問題就簽字按手印。”
我拿起文件,仔細看了一遍。
“爸,這份文件不太完整。”
父親皺眉:“什么意思?”
“我放棄權益可以,”我看著弟弟,“但立誠拿了全部的錢,是不是也該承擔全部的責任?”
弟弟愣住了:“什么責任?”
“贍養爸的責任。”我說,“從今往后,爸的生活費、醫療費、養老費,全部由你承擔。直到爸去世。”
父親臉色變了:“你這是什么話!他是我兒子,當然會養我!”
“光說沒用,”我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我重新擬的聲明。第一部分我自愿放棄權益,第二部分是附加條件——呂立誠必須獨立承擔您全部的養老責任。如果他做不到,我有權追索我應得的份額。”
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空氣凝固了。
04
弟弟拿起那份文件,手有些抖。
他快速瀏覽著條款,臉色越來越白。
“姐,你這……”他看向父親,“爸,這什么意思啊?”
父親搶過文件,瞇著眼看。
那個請來的律師也湊過去,邊看邊皺眉。
“沈小姐,”律師開口了,“這種附加條件……不太常見。”
“但法律允許,對嗎?”我問。
律師遲疑了一下:“如果雙方自愿,且條款不違法,是有效的。”
父親把文件拍在桌上:“我不簽這個!你就簽那份放棄聲明就行!”
“那我就不簽。”我平靜地說,“爸,您要么拿八百萬,讓立誠簽了這份贍養協議。要么咱們按法律來,該分多少分多少,我拿我那份,以后立誠拿他的那份,我們共同承擔您的養老。”
“你威脅我?”父親瞪著我。
“我在講道理。”我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八百萬全給立誠,那他就該負起全部的責任。這很公平。”
王秀芬插嘴道:“凌薇,你這話說的,好像立誠拿了錢就不管他爸似的。他是那種人嗎?”
我看著弟弟:“立誠,你自己說,你能做到嗎?”
弟弟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的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也不敢看父親。
“立誠!”父親催促道,“你說啊!你能不能養我?”
“我……我能。”弟弟說得沒底氣。
“那簽字。”我把筆推過去。
弟弟沒接筆。
嬸嬸打圓場:“哎呀,一家人何必弄得這么僵。立誠當然會養他爸,這還用寫嗎?”
“口說無憑,”我說,“白紙黑字才作數。”
父親盯著我,眼神復雜。
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受傷?
“凌薇,”他的聲音低了些,“你就這么信不過你弟弟?信不過我?”
我沉默了幾秒。
“爸,您還記得我大學畢業那年嗎?”我說,“我找到工作,想搬出去住,您說女孩子一個人住不安全,讓我在家多住幾年。我說好。可三個月后,您說立誠要帶女朋友回來,家里房間不夠,讓我出去租房子。”
“您給了我兩千塊錢,說算是我這幾個月的房租。”我繼續說,“那時候我剛工作,試用期工資三千五,租個單間就要一千二。我沒要您的錢,自己搬出去了。”
“你提這個干什么!”父親有些惱羞成怒。
“還有我二十八歲那年,生病住院。”我沒停,“醫生讓家屬來簽字,我給您打電話,您說立誠學校開家長會,走不開。后來是張磊來簽的字。”
王秀芬想說話,我抬手制止了。
“爸,我不是在翻舊賬。”我看著父親的眼睛,“我只是想說,這些年,我已經習慣了不指望您。所以現在,我也得為自己打算。”
父親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那個請來的律師輕咳一聲:“許先生,從法律角度看,您女兒的要求……其實對您有利。如果兒子拿了全部財產卻不履行贍養義務,您晚年可能沒有保障。”
“我能指望她?”父親指著我,“她現在就這么跟我算賬!”
“我在為您爭取保障。”我說,“如果立誠真能說到做到,這份文件就是廢紙一張。可如果他做不到……”
我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弟弟突然站起來:“我簽!”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臉漲得通紅,像是鼓足了勇氣:“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覺得我沒出息。但我也是爸的兒子,我會養他的!我簽!”
父親看著兒子,眼眶有點紅:“好兒子……”
弟弟拿起筆,在附加條件那頁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然后他把筆遞給我:“姐,該你了。”
我接過筆,在第一頁放棄聲明上簽下“沈凌薇”,按上手印。
整個過程很安靜,只有紙張摩擦的聲音。
簽完字,我把文件整理好,一份遞給父親,一份自己收起來。
“還有一份需要公證,”我說,“張磊——我朋友,他也是律師,可以當見證人。公證處那邊,需要爸和立誠一起去。”
父親收起文件,沒看我:“知道了。”
我起身:“那我先走了。”
“不吃飯?”王秀芬問。
“不了,公司還有事。”
我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正拍著弟弟的肩膀,說著什么。
弟弟笑得有些勉強。
嬸嬸和叔叔在收拾桌子,小聲議論著。
沒有一個人看我。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有些抖。
我深吸一口氣,發動了車子。
后視鏡里,老宅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手機響了,是張磊。
“怎么樣?”
“簽了。”我說,“按我們計劃的。”
“他們沒鬧?”
“沒有。立誠簽了贍養條款。”
張磊沉默了幾秒:“你弟那個人……我總覺得不靠譜。”
“我知道。”我看著前方的路,“可那是他們的選擇。”
“你需要我陪你去公證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有事隨時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把車停在路邊,在方向盤上趴了很久。
眼淚沒掉下來。
可能早就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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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拆遷款在一個月后到賬了。
父親打電話告訴我這個消息時,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八百萬,一分不少!立誠說了,先買套房,剩下的做投資!”
“嗯。”我應了一聲。
“你那個聲明公證辦好了,公證處留了底。這下你放心了吧?”
“放心了。”
父親頓了頓:“凌薇,爸不是不疼你。可立誠是男孩,他需要成家立業,壓力大。你不一樣,你能力強,自己能過得好……”
“我知道。”我打斷他,“爸,我還有工作要忙,先掛了。”
“等等!”他叫住我,“這周末你奶奶生日,你回來吃飯吧?”
“我看情況。”
掛了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報表,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同事小陳探頭過來:“薇姐,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沒事,有點累。”
“對了,你聽說沒?咱們公司附近新開了家火鍋店,下班一起去?”
“好啊。”
我需要讓自己忙起來,不去想那些事。
周末我還是回了老家。
奶奶八十五歲生日,我不能不來。
這次家里很熱鬧,親戚來了不少。
弟弟穿了一身新西裝,頭發梳得油亮,正跟幾個表兄弟吹噓他的創業計劃。
“我打算搞個網紅孵化公司,現在短視頻風口,賺錢快!”
“投資多少啊?”一個表哥問。
“先投三百萬試試水。”弟弟說得輕松,“不夠再加。”
父親坐在主位,聽著兒子高談闊論,滿臉驕傲。
我提著蛋糕進來時,客廳安靜了一瞬。
“奶奶呢?”我問。
“樓上呢,”王秀芬接過蛋糕,“你去陪她說說話吧,她念叨你一上午了。”
我上樓,推開奶奶的房門。
老人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薇薇來了。”她招手讓我過去。
我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奶奶,生日快樂。”
“快樂,快樂。”她摸著我的臉,“瘦了。工作太累?”
“還好。”
奶奶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紅包,塞進我手里。
“拿著,奶奶給的。”
“奶奶,我不要……”
“必須拿著!”她板起臉,“這是奶奶自己的錢,跟他們沒關系。”
我捏著紅包,厚度不薄。
“奶奶,您留著用。我不缺錢。”
“我知道你不缺。”奶奶嘆了口氣,“可這是奶奶的心意。你爸那邊……委屈你了。”
我搖搖頭:“不委屈。”
“別騙奶奶。”她眼睛紅了,“那天簽字的事,我聽說了。你做得對。你爸糊涂,你弟擔不起事,將來……唉。”
“將來有我呢,”我說,“您別擔心。”
“我不擔心自己,我擔心你。”奶奶握緊我的手,“薇薇,以后少回來。過你自己的日子去。這個家……不值得你惦記。”
樓下傳來喧鬧聲,開席了。
我扶奶奶下樓,安排她坐在主位。
生日宴很豐盛,弟弟給奶奶敬酒,說了好多吉祥話。
奶奶笑著應了,可我看得出來,那笑容不達眼底。
吃到一半,弟弟突然宣布:“爸,我相中了一套房,在新區,一百五十平,精裝修,首付兩百萬。”
父親點頭:“買!”
“還有車,我那輛舊了,想換輛寶馬。”
“換!”
王秀芬笑著說:“立誠有出息了,是該換輛好車。”
嬸嬸附和:“就是,男人嘛,出去談生意要有面子。”
我看著這一桌人,突然覺得荒謬。
八百萬,聽起來很多。
可照這個花法,能撐多久?
弟弟看向我:“姐,你要不要也換輛車?我那輛舊的給你開。”
“不用,”我說,“我車挺好的。”
“你那是輛國產車,都開五六年了。”弟弟說,“我現在有錢了,給你換輛好的。”
“真的不用。”我語氣冷淡。
弟弟有點尷尬,沒再說話。
飯后,親戚們陸續告辭。
我幫王秀芬收拾完廚房,準備離開。
父親叫住我:“凌薇,你等等。”
我跟著他走到院子里。
夜風很涼,吹散了酒氣。
父親點了支煙,深吸一口。
“你弟弟買房買車的事,你別往心里去。”他說,“他是男孩,需要這些。”
“我沒往心里去。”
“那就好。”父親吐著煙圈,“那個聲明……公證處那邊說,具有法律效力。你真要那么做?”
我看著他:“如果立誠履行了贍養責任,那份聲明就是廢紙。我說過的。”
“你就這么信不過他?”
“爸,”我說,“不是信不過,是得有個保障。您年紀大了,萬一將來生病需要用錢,立誠又拿不出來,怎么辦?”
“他拿不出來,不是還有你嗎?”父親脫口而出。
我愣住了。
父親也意識到說錯了話,急忙改口:“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那個意思,”我說,“在您心里,錢全給兒子,養老卻要女兒分擔。對嗎?”
父親不說話了。
煙頭在他指間明明滅滅。
“您早點休息。”我轉身要走。
“凌薇!”他在身后喊,“我是你爸!”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今天回來了。”
開車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父親那句話。
“他拿不出來,不是還有你嗎?”
原來在他心里,早就安排好了。
兒子拿錢,女兒兜底。
多么完美的算盤。
“公證辦妥了,文件已經歸檔。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謝謝。”
“你聲音怎么了?”
“沒事,”我說,“有點累。”
“你弟那邊有什么動靜?”
“買了房,換了車,準備投資三百萬做網紅公司。”
張磊沉默了幾秒:“希望他好運。”
可我們都聽出了話里的意思。
三百萬,在如今的市場里,做網紅孵化?
大概率是打水漂。
但這話我不能說,說了就是嫉妒,就是見不得弟弟好。
我只能等。
等時間證明一切。
06
轉眼過去一年。
這一年里,我很少回老家。
偶爾回去,也是看看奶奶,坐坐就走。
父親和弟弟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弟弟買了房,一百五十平的精裝大平層,全款四百萬。
買了車,寶馬X5,落地八十萬。
他的網紅公司開起來了,租了高檔寫字樓,招了二十幾個員工。
父親搬去和弟弟一起住,老房子空著,等拆遷。
王秀芬也跟著去了,每天在朋友圈曬新房、新家具、新生活。
“兒子有出息,當媽的臉上有光。”她這樣寫道。
我刷到這條時,正在加班改方案。
窗外下著雨,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
手機震動,是嬸嬸發來的微信。
“凌薇,你聽說沒?立誠的公司好像不太順利。”
我回了個“?”。
嬸嬸很快發來語音:“我也是聽你叔說的。立誠投了三百萬,半年了沒見回本,還一直在往里貼錢。昨天他找你叔借錢,開口就是五十萬。”
“叔借了嗎?”
“沒借,我們家哪有那么多錢。”嬸嬸的聲音壓低了些,“你爸知道這事嗎?”
“應該不知道吧。”
“我看懸。立誠那孩子,花錢大手大腳,八百萬聽著多,可也經不住這么造啊。”
我沒回話。
嬸嬸又說:“凌薇,不是嬸嬸多嘴。當初你那個聲明,真是有遠見。我看啊,你爸將來還得指望你。”
“嬸嬸,我還有工作,先不聊了。”
我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周末,父親突然來電話,讓我回家吃飯。
“就咱們一家人,簡單吃點。”他說。
我開車回去,發現只有父親和弟弟在。
王秀芬回娘家了。
桌上擺了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
弟弟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
“姐,你來了。”他起身給我拉椅子。
“嗯。”
吃飯時氣氛有些沉悶。
父親幾次欲言又止,弟弟低著頭扒飯。
“爸,有什么事您直說吧。”我放下筷子。
父親看了弟弟一眼,弟弟沒抬頭。
“凌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