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決之后,周乙本該長眠于哈爾濱郊外的凍土。
但他卻在冰冷的停尸間醒來,看到了那個親手將他送上刑場的男人——高彬。
高彬沒有解釋他為何還活著,只是將一份檔案丟在他胸口,平靜地說:“周乙同志,歡迎回來。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真正的任務?!?/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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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六點的風,帶著哈爾濱郊外特有的草木濕氣,刮在臉上像刀子。
周乙的雙手被鐵銬反剪在身后,冰冷的觸感已經麻木。
他被兩名特務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通往刑場的泥土路上。
路邊的野草掛著白霜,在晨光下泛著死寂的光。
遠處,一排挖好的土坑沉默地等待著。
他知道自己的坑是哪一個。
負責行刑的特務科行動隊隊員已經就位,他們拉動槍栓的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
周乙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高彬。
高彬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毛呢大衣,戴著皮手套,嘴里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
他的表情和這天氣一樣,看不出絲毫溫度。
驗明正身的程序簡單而迅速。
一名軍官拿著文件,對照了一下周乙的臉,然后潦草地簽了個字。
“押過去?!彼麚]了揮手。
周乙被推搡著,踉蹌了幾步,最終停在了屬于他的那個土坑前。
他沒有跪下。
特務從后面猛地踹向他的膝彎,他依舊直挺挺地站著。
高彬朝那邊瞥了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兩個特務便不再堅持,只是站在他身后,用槍口死死抵住他的后心。
周乙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世界。
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塊臟掉的幕布。
他想起了顧秋妍抱著女兒莎夏的樣子,那是他腦海里唯一的暖色。
他完成了最后的任務,傳遞出了那份足以扭轉局勢的情報。
他的犧牲,值得。
高彬終于將那根香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緩緩吐出。
白色的煙霧在他面前升起,模糊了他的臉。
監刑官舉起了手。
周乙閉上了眼睛。
槍聲,在他身后炸響。
一股巨大的沖擊力撞在他的背上,瞬間貫穿了他的身體。
他的意識在劇痛中被撕成碎片,墜入無盡的黑暗。
冷。
一種浸透骨髓的、永恒的冷。
這是周乙恢復意識后的第一個感覺。
他想動一下,卻發現身體像被凍住的鋼鐵,僵硬得不屬于自己。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濃烈的、混雜著消毒水與腐敗氣息的味道。
福爾馬林。
他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斑駁的天花板,一盞昏暗的鎢絲燈泡在上面搖搖欲墜,發出微弱的黃光。
他躺在一張冰冷的、覆蓋著白布的金屬床上。
這里是停尸間。
周乙僵硬地轉動脖子,脖頸處的骨頭發出了“咔咔”的脆響。
房間的角落里,坐著一個人影,幾乎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那人影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被無限放大。
光線,一點點照亮了他的臉。
高彬。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周乙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高彬走到他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仿佛在欣賞一件杰作。
然后,他將一份牛皮紙檔案袋丟在了周乙的胸口。
冰冷的紙張,讓周乙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醒了?周乙同志。”
高彬輕聲說,仿佛在問候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真正的任務,從你的‘死亡’開始?!?/p>
周乙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在巨大的沖擊下幾乎停止了運轉。
他明明已經死了,那種子彈撕裂身體的感覺,那種生命流逝的體驗,絕不可能作假。
高彬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慢條斯理地從口袋里掏出一枚彈頭。
那彈頭尖端是中空的,里面似乎裝著某種凝固的膠狀物。
“特制的‘假死彈’,哈爾濱最新的德國貨?!?/p>
高彬的聲音平靜無波。
“擊中目標的瞬間,會注入大劑量的強效麻醉劑,能在三秒內讓心跳和呼吸降至儀器都難以偵測的水平,造成與死亡完全一致的體征?!?/p>
“給你尸檢的法醫,是我的人?!?/p>
“給你收尸的,也是我的人?!?/p>
“現在,全世界都相信,共黨最優秀的特工周乙,已經在哈爾濱英勇就義了。”
周乙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檔案上。
檔案沒有封口,里面的文件露了出來。
第一頁的最上方,用宋體字清晰地打印著他的真實姓名,入黨日期,以及他在組織內的代號。
他徹底暴露了。
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為什么?”周乙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高彬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姿態優雅地翹起了二郎腿。
“殺掉你,太浪費了。”
他注視著周乙的眼睛,那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一個能在我眼皮底下潛伏這么多年的人,他的價值,遠不止一顆子彈?!?/p>
“我要的,不是你。”
高彬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要的,是你身后那條一直藏在深水里的大魚。”
“你們在東北情報網的最高負責人,代號‘老漁夫’,對嗎?”
周乙的心臟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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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行事滴水不漏,我追了他兩年,連他的一根頭發都沒抓到。”
高彬靠回椅背,語氣里帶著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
“但我了解你們,你們最看重同志,也最容易被感情利用。”
“你的‘死’,是一塊完美的敲門磚。”
“‘老漁夫’一定會想辦法確認你的犧牲,處理你的‘后事’,啟用備用的聯絡方案?!?/p>
“而那個方案,就是他唯一的破綻。”
停尸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乙終于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高彬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一顆用來釣魚的,死棋。
或者說,活著的死棋。
“你需要我做什么?”周乙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高彬贊許地點了點頭。
“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從今天起,你是一個活著的幽靈?!?/p>
“我會給你一個新的身份,一個絕對安全的藏身之處?!?/p>
“你的任務很簡單,按照我給你的劇本,想辦法‘奇跡般’地和你的組織重新建立聯系?!?/p>
“告訴他們,你九死一生,逃了出來。”
“然后,成為我安插在‘老漁夫’身邊,最致命的一把刀?!?/p>
周乙沉默著,沒有回答。
高彬站起身,踱到房間的另一頭,打開了一個鐵柜。
他從里面拿出一疊照片,走回來,一張一張地丟在周乙的身上。
照片上,是幾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城里那家書店的老板,每天給他送牛奶的年輕人,還有雜貨鋪那個總是笑呵呵的伙計。
他們都是周乙發展的外圍人員,負責傳遞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息。
“這些人,現在都還在像往常一樣生活?!?/p>
高彬的聲音變冷了。
“只要你不合作,或者耍任何花招,一個小時內,他們就會全部出現在特務科的審訊室里。”
“我相信,他們的骨頭,可沒你這么硬。”
“到時候,哈爾濱的地下組織會遭到多大的破壞,你應該比我清楚?!?/p>
他丟下了最后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顧秋妍抱著莎夏,在公園里散步的背影。
周乙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拒絕。”
高彬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慵懶。
“特務科有很多新式的刑具,我很樂意讓你第一個體驗。”
“相信我,那會讓你覺得,死在刑場上,是一種仁慈。”
他給出的,是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
周乙看著那張顧秋妍和女兒的背影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指,在白布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了肉里。
“我答應你?!?/p>
他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四個字。
高彬笑了。
那笑容里,滿是智力上的優越感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就知道,你是個識時務的人?!?/p>
“休息一下吧,明天,我們開始工作。”
高彬說完,轉身離開了停尸間。
沉重的鐵門被關上,發出一聲巨響,整個世界,再次只剩下周乙一個人。
他躺在冰冷的停尸床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暗的燈。
燈光搖曳,像他此刻的命運。
他知道,自己已經墜入了萬丈深淵。
但他也知道,只要還活著,就還有機會。
一場在深淵邊緣的舞蹈,即將開始。
二
第二天,周乙被轉移到了一個他從未到過的地方。
那是一棟位于舊城區的獨立二層小樓,四周是高高的圍墻,墻頭甚至拉著電網。
這里的戒備,比警察廳的監獄還要森嚴。
高彬把他帶進一間朝北的房間。
房間里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還有一個上了鎖的衣柜。
窗戶被鐵條封死,只能看到一角灰色的天空。
“從今天起,這里就是你的新家?!?/p>
高彬環顧四周,滿意地說。
“一日三餐會有人按時送來,你需要什么,可以列個單子,我會酌情滿足?!?/p>
“但你不能離開這個房間,一步都不能。”
周乙掃視了一圈,目光停留在了桌子上。
那里放著一臺嶄新的大功率電臺。
“這是你的武器?!备弑蛑钢娕_,“也是你唯一的任務?!?/p>
他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里面是詳細的聯絡密碼,呼號頻率,以及一套完整的“脫險”故事。
故事編得天衣無縫,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
周乙拿起來,一頁一頁地仔細看著。
他的臉上,是認命般的平靜。
但他的大腦,卻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飛速地運轉著,記下每一個字,分析每一個可能的漏洞。
高的朋友,似乎對他的順從非常滿意。
他交代完了所有技術細節,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對了,為了讓你盡快取得信任,我為你準備了一個小小的‘禮物’?!?/p>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他走到窗邊,猛地一下,拉開了那厚重的窗簾。
午后的陽光,瞬間刺了進來,讓周乙下意識地瞇起了眼睛。
窗戶正對著街對面的另一棟公寓樓,相隔不過三十米。
“看看吧。”
高彬遞給周乙一個德制的高倍望遠鏡。
周乙接過望遠鏡,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舉起望遠鏡,調整焦距,朝對面望去。
當視線清晰的那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在對面三樓的一扇窗戶里,他清楚地看到了兩個人。
一個女人,正在廚房里忙碌著,她的側臉,是周乙在夢里描摹過千百遍的輪廓。
一個女孩,正坐在地毯上,認真地玩著一個布娃娃。
是顧秋妍。
是他的女兒,莎夏。
她們還活著。
她們,就在這里。
就在高彬為他準備的這個“牢籠”的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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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乙握著望遠鏡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高彬走到他的身邊,聲音像毒蛇吐信般,在他的耳邊幽幽響起。
“她們現在很安全,我以我的人格擔保?!?/p>
“但這,完全取決于你?!?/p>
他從口袋里拿出兩張小紙條,放在桌子的電臺旁邊。
“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兩份電文?!?/p>
周乙放下望遠鏡,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兩張紙條。
一張上面寫著:一切安好,我已脫險,速來接應。并附上了這個安全屋的地址。
這是A電文。
另一張上面寫著一串復雜的代碼,周乙一眼就認出,那是他和組織約定的最高級別的危險警報。
這是B電文。
“規則很簡單?!?/p>
高彬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冰冷的電臺外殼。
“這臺電臺的線路,很特別?!?/p>
“它連接著街對面那間公寓里的一個壓力引爆裝置。”
周乙的瞳孔,猛地放大。
“如果你發送A電文,”高彬的語氣輕柔得像在談論天氣,“什么都不會發生。她們會繼續安全地生活,直到我的任務結束。你可以賭我信守承諾?!?/p>
“但……”
他的話鋒一轉,變得無比殘忍。
“如果你發送B電文,或者任何偏離A電文的內容,甚至是試圖改變發報的手法讓對方察覺……”
“電臺輸出功率的瞬間變化,會立刻觸發引爆器?!?/p>
“在你按下發報鍵的那一刻,你就能透過這扇窗,親眼看著她們……”
“和你那偉大的信仰一起,化為灰燼。”
周乙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戰栗。
這不是一個選擇。
這是一個審判。
是對他靈魂最惡毒的凌遲。
高彬拍了拍他早已僵硬的肩膀,臉上是惡魔般的微笑。
“信仰和家庭,你總得選一個?!?/p>
“現在,這部電臺,既是你同志們的希望,也是你家人的催命符?!?/p>
“周乙同志,讓我看看,你的選擇是什么。”
說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沉重的鐵門在身后“砰”的一聲鎖上。
整個世界,再次陷入死寂。
房間里,只剩下周乙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目光,穿過冰冷的鐵窗,穿過三十米的距離,貪婪地看著那兩個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顧秋妍似乎感覺到了什么,不經意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她當然什么也看不到。
周乙的心,在那一刻,碎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向那臺靜靜躺在桌子上的電臺。
那不是一臺機器。
那是一臺裁決他命運的斷頭臺。
拯救組織的唯一途徑,就是親手按下殺死妻女的按鈕。
這是一個完美、無解的死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再由暗轉明。
周乙一夜未眠。
他時而坐在椅子上,死死地盯著電臺,時而走到窗前,默默地看著對面那扇窗。
那扇窗里的燈光,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光。
但那光,也灼燒著他的靈魂。
他想到了死。
只要他死了,這個選擇就不復存在。
但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他的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高彬會立刻逮捕那些外圍人員,顧秋妍和女兒的處境只會更加危險。
他必須活下去。
他必須,做出選擇。
三
第二天一早,門被打開,一份早餐被放在了門口。
周乙沒有任何胃口。
他的大腦,在前所未有的壓力下,瘋狂地運轉著。
A電文。
B電文。
家庭。
信仰。
這兩個選項,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高彬的計劃太毒了。
他不是要周乙選擇,他是要從根本上,摧毀周乙的意志。
一個連家人都保護不了的特工,他的信仰,還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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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乙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臺電臺。
他緩緩走過去,伸出手,指尖輕輕地觸摸著冰冷的金屬外殼。
電臺是唯一的出路,也是唯一的死路。
那么,有沒有可能,存在第三個選項?
一個理論上,不存在的選項。
他開始仔細地研究這臺電臺的構造。
這是德國德律風根公司生產的最新型號,功率大,性能穩定,是特務機關的頂級配置。
他的手指,從每一個旋鈕,每一個接口上劃過。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所有關于無線電工程的知識。
發射功率,天線增益,信號調制,載波頻率……
每一個參數,都像一顆顆獨立的星星,在他的腦海里閃爍。
他需要找到一條,能將這些星星串聯起來的,不為人知的軌跡。
一個巨大的,瘋狂的念頭,開始在他的腦海里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