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間,三次遷址,呈現30場展覽并舉辦16場學術活動——對于一個非營利藝術空間而言,這不僅僅是一段時間的累積,更是一種理念的堅持。自2015年創立以來,剩余空間始終以獨立的姿態,活躍于中國當代藝術的現場。在快速迭代與資本涌動的生態中,其持續存在本身,已近乎為一種“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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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空間
值此十周年之際,空間以特展“剩余價值”作為回顧與展望的節點。“剩余”二字宛如一種清醒的宣言——它既指認了那些在高效系統中被忽略、無法被兌現的勞動與時間,也守護著一種懸置的、充滿潛能的例外狀態。展覽不僅是對過去十年實踐的梳理,更是在全球化與資本化背景下,對藝術生產邏輯與價值衡量的深刻質詢。在專訪回答中,剩余空間創辦人眭群闡述了剩余空間所堅守的實踐路徑,也分享了她對于藝術收藏與未來生態的個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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眭群,藝術收藏家、剩余空間創辦人,攝影師:Boris Shiu
十年“剩余”:
一場關于抵抗與潛能的漫長實驗
“從‘不法營造’到‘剩余價值’,我們始終堅守的核心是對獨立藝術生產的信念——相信藝術有其不可替代的認知與批判價值。”回顧初衷,眭群的表述直接而有力。“十年來,我們不追求絕對標準的展覽呈現,而是更注重過程的開放性與策展人研究成果的生成性。”
她特別提及藝術家鐘云舒的首個個展“力的力的力的”。“這是一個實驗性的展覽,過程完全開放,沒有預設限制。藝術家的實踐在其中得到了充分發揮,她在日常熟悉的材料與情緒之間,刻意構建起一種‘關系’。這種關系在展覽現場彼此克制、相互延伸,牽引著整個展覽隨其流動。”這種對不確定性的主動接納,或許正是剩余空間試圖保留的“剩余場所”——一個允許遲疑、試錯與深度對話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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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云舒首個個展“力的力的力的”,2016,展覽現場
在藝術總監魯明軍的學術主導下,從“形式的‘密謀’”到“諸野”,再到“激進的喜悅:公元兩千”等一系列展覽,均緊扣對全球化、資本及現實政治的批判性思考。眭群認為,這些實踐共同構成了一種質詢:“剩余價值是對藝術生產體制的質詢和回應,也是對我們自身實踐的反思。”
面對當下藝術現場追求“流量”變現、“網紅”打卡的主流趨勢,她感到憂慮:“大眾已經不太關注展覽內容,藝術生態實踐在被這樣的審美認知裹挾之下還能否保持其思辨的可能性?”因此,她希望,剩余空間的展覽可以喚醒觀眾對多元審美的關注,讓他們能“真正進入當代藝術的語境,產生更多的獨立思考和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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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價值”展覽現場
十年的節點,對眭群個人而言,亦是一場深刻的生命與職業歷程的總結。“對自己喜愛的事業和生命本質有了更深入不同緯度的領悟,更加堅定持續的勇氣和決心。”而空間遷至城市中心,則像一個隱喻:“從邊緣走向中心,我們希望攜帶的依然是那份‘邊緣’的清醒與獨立。在新的坐標上,如何持續做出好的展覽?答案或許并未改變,保持純粹的判斷力,堅守學術的深度,并永遠對未知的創造抱以熱情。”
在縫隙中發聲:保持清醒與獨立
支撐一個非營利空間走過十年的動力是什么?眭群的答案十分純粹:“對于藝術的熱愛,當面對不同階段的壓力時,排除雜念心無旁騖,沒有太多考慮世俗價值得失的評判標準。”
十年間,她觀察到觀眾結構發生了顯著變化:從專業圈層擴展到更多綜合類大學的學生群體,“年輕觀眾帶著新的知識背景而來”,觀展行為也從拍照打卡逐漸轉向關注內容本身。這既帶來了新的對話可能,也對展覽內容提出了更高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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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價值”展覽現場
在策展抉擇上,眭群堅持“有態度”的標準:要么回應現實,要么聚焦個體經驗。其核心判準在于“是否觸及了未被充分討論的文化和社會議題”,以及藝術家的工作是否源于“真誠的生命思考和體驗”,而非追逐熱點。她敏銳地捕捉“問題意識的當代性”,即那些能觸動集體經驗的共識性瞬間。
面對中國當代藝術表達可能趨于“單一”的觀察,剩余空間通過策展的多樣性刻意保持距離。長線研究項目與年輕藝術家的實驗項目穿插進行。“因為是非營利空間,而且是在一個非主流城市,使得我們策展議題討論更加開放,展覽內容更加自由。”她坦言這種地理位置與運營性質帶來的某種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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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空間的歷年展覽與項目
眭群深刻理解非營利空間在當下生態中的獨特責任:“它抵抗市場標準,為藝術家搭建畫廊和美術館之間的橋梁,讓觀眾看到沒有被市場裹挾后的藝術家真正自由表達的狀態。”在她看來,非營利空間是藝術公共性的關鍵建構者。
面向未來,她希望給年輕策展人更多實踐機會,“他們的策展研究方法帶來很多新的觀點和視角,更能敏銳直面世界的變化”。公共教育則應“從知識傳遞轉向經驗共享,建立更平等的對話結構”。同時,她計劃展開更多跨文化交流,“這種知識交換也讓我們生產的展覽內容更具有包容性和開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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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價值”展覽現場
收藏即生活:平行線索中的自我構建
眭群的個人收藏實踐與剩余空間的機構運營,構成了兩條緊密交織卻又保持獨立性的平行線索:一條緊密聯系著機構的學術脈絡,另一條則忠實于私人的直覺與情感。運營空間約三年后,她逐漸確立了系統性的收藏方向,其中重要的一部分,便是圍繞空間的展覽文獻與合作藝術家展開,以此作為機構記憶的延伸與學術研究的補充。然而對她而言,“收藏是伴隨一輩子的生活方式”,其本質不應被任何既定框架所束縛。“收藏的過程是自我愉悅和自我認知不斷提升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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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空間
這兩條線索在實踐中形成了持續的對話。“運營剩余空間讓我得以深度接觸到最前沿的藝術思考和創作現場,這極大地影響和豐富了我的收藏視野與判斷依據;而個人收藏中那份直覺的、感性的牽引,則時刻提醒我藝術最原初的動人力量。”她認為二者并非沖突,而是“相互滋養和互為補充”——機構的視野賦予收藏以系統性,個人的直覺則為其保留了溫度與開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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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云舒《靜夜思》(眭群收藏)
在判斷一位藝術家是否具備“長期性”時,眭群看重的是其是否建立了穩固的“職業藝術家的工作狀態”。她認為,選擇成為藝術家即是選擇了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它需要“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積累,是生命狀態的誠實外化”。這種“長期性”的背后,要求藝術家具備“獨立思考的延續性”(這與其知識儲備息息相關)、“在遇到創作瓶頸時自我突破的勇氣”,以及“在獲得一定認可后,仍愿意主動重回創作的不確定地帶”的清醒。真正的長期性,在她看來,內核是“一種不斷自我挑戰的堅定信念”。
關于“有意義的收藏”與純粹投資性收藏的根本區別,眭群的見解清晰而辯證:核心在于“時間的尺度”不同。“投資性收藏首要關注的是財務回報的周期與效率;而有意義的收藏,其焦點在于文化的沉淀、歷史的見證以及對藝術生態健康發展的推動。”但她并未將二者截然對立,“我相信那些經過深入學術梳理、形成廣泛文化共識的優秀藝術品,是能夠經得起市場起伏考驗的,完全有可能在藝術價值與市場價值上達到長遠的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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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sley-Anne Cao,
Amphibian palm (For measuring the wind)(眭群收藏)
從1990年代即進入中國當代藝術現場觀察至今,眭群親身經歷了其國際化、市場化浪潮下的劇烈變遷。面對當前全球地緣政治緊張與經濟下行壓力交織的新現實,她認為中國當代藝術界最迫切的任務之一,是“構建基于自身文化邏輯和現實語境、獨立于單純市場指標和西方中心視角的藝術評價體系與本土話語系統”。這并非走向封閉,而是在深入全球化對話的同時,確立自身文化主體性與價值判斷的自信。
構建自己的坐標系:
給未來藏家與從業者的寄語
對于即將踏入收藏領域的年輕人,眭群的建議充滿溫度與智慧:“收藏是一種生活狀態,選擇你愿意與之長期相伴的藝術作品。”那些值得收藏的作品,往往是“讓你感到愉悅或者不安卻無法繞開的作品,它們往往指向你認知的盲區”。
她特別強調,“藝術的核心價值不在于確認我們已經知道的東西,而在于不斷拓展我們感受與思想的邊界。因此,建立屬于你自己的價值判斷坐標系,遠比盲目跟隨任何權威榜單或市場潮流更為重要。”在她看來,收藏的終極意義,在于這個過程本身:“真正的收藏,最終收藏的是觀看世界的多元方式,以及那個在這個過程中不斷蛻變、成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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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價值”展覽現場
十年步履,“剩余”從一個略顯抽象的概念,生長為一片充滿韌性的生態。它不屬于任何中心,卻始終在場。在眭群與剩余空間的故事里,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空間的堅持,更是一種方法論和生命態度的成型:在系統性的排除中,識別并守護那些無法被計量的價值;在資本與流量的轟鳴聲中,認真聆聽那些邊緣的、例外的、卻無比真實的聲音。
“剩余價值”展覽如同一座臨時紀念碑,它紀念過去十年所有未被完全吸納的時間、無法被兌換的勞動與被主流敘述覆蓋的創造。同時,它也是一個嶄新的起點,提示著在日益固化的結構中,依然存在著實驗、斷裂與重建聯結的可能。而這,或許正是所有真正藝術實踐最本真、也最“剩余”的價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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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價值”展覽海報
*以上圖片由眭群及剩余空間提供
出品人: 董瑞、吳雙
采訪、撰文、 版式設計: Tina
審校:王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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