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偉觀察｜新加坡：從“無” 到“有” 的逆襲傳奇

作者 張宇偉

2026年1月13日—18日，我隨著名經濟學家、北大國發院DPS 博士項目（北大國發院與美國福坦莫大學聯合培養）導師張維迎老師，與他和著名企業家黃怒波先生聯合創辦的辛莊課堂五期班企業家學員，以及蘇州北大商會、勝科納米公司高管等一行22 人組成考察團，赴新加坡開展為期一周的深度研學。行程尾聲，我還隨張維迎老師一同出席了北大國發院新加坡校友會成立大會，并與來自各行各業的校友們進行了多場面對面的深度交流。

參訪新加坡A*STAR(ARTC）先進再制造與技術中心（前排右6為張維迎老師）

一周時間，我們的足跡到了一些新加坡的核心機構與標桿企業：從聚焦半導體檢測領域的勝科納米（新加坡）、致力于商貿促進的IBCC，到亞洲頂尖學府新加坡國立大學、推動中新文化與經濟交流的通商中國；從全球重要金融樞紐SGX 新加坡交易所、服務中資企業出海的中資企業（新加坡）協會，到全球知名地產集團CapitaLand 凱德集團、擁有136 年歷史的DREW & NAPIER 律師事務所，再到深耕咨詢服務的Ascentium（彥德集團）、聚焦先進制造研發的A*STAR（ARTC）先進再制造與技術中心。此外，我們還與新加坡國立大學EMBA34 期班近60 名同學舉行了晚餐分享會，與北大國發院新加坡校友會骨干成員圍爐夜話。這場高密度、多維度的研學，讓我得以從法律體系、商貿促進、金融生態、教育創新、科創布局等多個層面，重新審視新加坡、學習新加坡。

參訪新加坡國立大學商學院

參訪SGX新加坡交易所（前排左4為張維迎老師）

此次研學之旅，最讓我震撼與深思的，是新加坡貫穿六十余年發展歷程的三個關鍵詞——“無”、“有” 和“無中生有”。這三個詞，不僅是這個城邦國家先天稟賦與后天奮斗的鮮明對比，更是其從生存困境走向全球樞紐的核心密碼。

一、新加坡的“無”：刻在基因里的生存困境

研學參訪期間，無論是與政府機構代表座談，還是與企業高管交流，新加坡朋友們口中高頻出現的是“歡迎你來坡縣”，總能引發我對這個國家“無” 的深層思考。“坡縣” 二字，看似親昵，實則道盡了新加坡與生俱來的全方位匱乏—— 這種“無” 并非局部短板，而是刻在地理與歷史基因里的生存挑戰，覆蓋了資源、經濟、安全、社會認同等多個核心維度。

首先是自然資源的全面告急，成為制約其發展的首要瓶頸。新加坡地處赤道附近，全年降雨量雖高達2345 毫米，但國土面積僅728 平方公里，不足北京市順義區的三分之二。且地形平坦、缺乏天然湖泊與河流，雨水難以自然儲存。建國初期，新加坡90% 的淡水依賴從馬來西亞進口，前總理李光耀先生在回憶錄中曾直言不諱：“水資源是新加坡的生死線，任何時候都可能因為供水問題被迫妥協。” 除了水資源，新加坡幾乎沒有任何礦產資源，石油、天然氣、金屬等工業生產必需的原料完全依賴進口；土地資源同樣稀缺到極致，人均耕地面積不足0.001 公頃，僅為世界平均水平的1/200，連糧食都難以自給。難怪1965 年新加坡獨立時，李光耀先生面對電視鏡頭會潸然淚下—— 彼時的“坡縣”，堪稱“一窮二白”，要在這樣的基礎上建立一個國家，其難度可想而知。

其次是經濟腹地的天然缺失，讓新加坡在建國初期陷入發展困境。1965 年獨立時，新加坡失業率高達12%，人均GDP 僅428 美元，遠低于同期亞洲其他國家平均水平。彼時的東南亞局勢動蕩，區域貿易壁壘森嚴，周邊國家紛紛推行“進口替代政策”，新加坡既無法依托本土狹小的市場消化產能，也難以融入區域產業分工體系，只能從低附加值的轉口貿易起步，在全球經濟格局中處于邊緣地位。更嚴峻的是，作為一個新獨立的國家，新加坡缺乏完整的工業體系，基礎設施薄弱，想要吸引外資、發展產業，面臨著“無基礎、無腹地、無資源” 的三重困境。

最后是安全與認同的雙重真空，構成了新加坡的生存隱患。冷戰期間，新加坡身處東西方陣營夾縫之中，周邊地緣政治局勢復雜，大國博弈與區域沖突的風險時刻存在；而在國內，新加坡是一個多元族群共存的國家，華人、馬來人、印度人等多個族群各有其文化、宗教與生活習俗，缺乏統一的民族文化紐帶。如何在復雜的地緣環境中保障國家安全，如何在多元族群差異中構建穩固的國家認同，成為與經濟發展同等重要的戰略課題。建國初期的新加坡，可謂內憂外患交織，生存成為首要目標。

二、新加坡的“有”：后天構建的核心優勢

面對先天的“無”，新加坡沒有被動接受命運的安排，而是選擇主動創造“有”。研學參訪期間，另一個高頻詞——“新加坡是東西方橋梁”，恰是對這份“有” 的最佳詮釋。六十余年來，新加坡憑借精準的戰略定位與持續的制度創新，構建起三大核心優勢，成為全球發展的典范。

第一，是高效透明的制度體系，這是新加坡發展的根基。獨立后，新加坡迅速確立了“法制優先、廉潔高效、市場導向” 的治理理念，將制度建設作為國家發展的核心工程。在法制建設上，新加坡堅持司法獨立、執法嚴格，對腐敗、犯罪等行為采取“零容忍” 態度，其腐敗犯罪率長期位居全球最低水平之列，為市場主體提供了穩定、可預期的法治環境。在政府治理上，新加坡推行“精英治國” 模式，通過嚴格的選拔與培養機制，打造出一支專業、高效、廉潔的公務員隊伍，政府決策的科學性與執行力全球聞名。以淡馬錫控股為例，作為新加坡國有資產的市場化運營平臺，其成立四十余年來，在完全市場化的運營模式下，平均凈資產收益率超過18%，成功培育出新加坡航空、星展銀行、新加坡電信等一批世界級企業，既實現了國有資產的保值增值，又為國家經濟發展提供了強大動力。在社會治理上，新加坡推行“居者有其屋” 的組屋政策與覆蓋全民的中央公積金制度，如今80% 的新加坡人口居住在政府組屋中，95% 的組屋居民擁有產權，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不僅解決了民眾的基本生活需求，更凝聚了社會共識、保障了國家穩定，為經濟發展奠定了堅實的社會基礎。

此次參訪的DREW & NAPIER 律師事務所，自1889 年成立以來，歷經136 年風雨依然蓬勃發展，其背后正是新加坡穩定法治環境與商業生態的生動體現。

與DREW & NAPIER律師事務所座談

第二，是聯通全球的樞紐優勢，這是新加坡發展的引擎。新加坡深知，先天的地理位置是其唯一的“自然資本”，因此確立了“以位置補腹地”的戰略，全力打造全球航運與貿易中心。通過建設裕廊工業區、推行自由港政策、完善世界級港口設施，新加坡的港口年吞吐量從1965 年的不足1000 萬噸，飆升至2025 年的6.15 億噸，成為全球最繁忙的港口之一；樟宜機場作為全球最佳機場，連接全球400 多個城市，2025 年旅客吞吐量突破7000 萬人次，成為東西方人員往來的重要樞紐。如今，新加坡的樞紐地位已從傳統的物理層面，延伸至數字與金融領域：其ICT 基礎設施水平位居亞洲第一，吸引了80 家全球Top100 科技企業在此設立區域總部；作為全球第三大外匯交易中心、亞洲重要的財富管理中心，新加坡管理的資產規模超過4 萬億美元，成為東西方資本流動的重要橋梁。

此次參訪的通商中國、IBCC、中資企業（新加坡）協會等機構，無一不是新加坡樞紐優勢的踐行者—— 它們以新加坡為支點，搭建起中國與全球市場合作的橋梁，為中資企業出海、外資企業進入中國提供了全方位的服務與支持，充分彰顯了新加坡“東西方橋梁” 的獨特價值。

參訪新加坡通商中國

參訪蘇州工業園區國際商務合作中心（新加坡）

參訪中資企業（新加坡）協會并座談交流

與中資企業（新加坡）協會座談后合影

第三，是開放包容的人才生態，這是新加坡發展的活水。“人才是新加坡唯一的資源”，這是新加坡政府的核心共識。為此，新加坡推行“全球虹吸+ 本土培育” 的雙輪驅動人才戰略：在全球虹吸方面，通過推出Tech.Pass 科技準證、優化就業準證政策、實行低稅率（企業所得稅率17%，個人所得稅率最高22%）等一系列優惠措施，吸引全球頂尖人才來新發展；在本土培育方面，新加坡的基礎教育質量長期位居PISA（國際學生評估項目）前列，新加坡國立大學與南洋理工大學更是躋身全球Top30，與哈佛、MIT 等世界名校建立了緊密的合作關系，形成了從基礎教育到高等教育、再到職業培訓的完整人才培養體系。此外，新加坡還通過AI Singapore、SkillFuture 等項目，推動全民技能升級，目標到2029 年培育1.5 萬名AI 專業人才，為數字經濟時代的發展儲備智力資源。

與新加坡國立大學EMBA34期班同學座談交流后合影（第一排中為張維迎老師）

此次參訪新加坡國立大學商學院時，我們深刻感受到了其人才生態的吸引力。近些年，新加坡國立大學精準把握中國企業“出海” 的新趨勢，推出中文EMBA 項目，僅EMBA34 期中文班就招收了116 位學生，其中70% 以上來自中國大陸。這些企業家學員不僅帶來了中國市場的資源與機遇，也在新加坡學習先進的管理經驗與國際視野，形成了“雙向賦能” 的良性循環。而勝科納米（新加坡）作為半導體檢測領域的領軍企業，其快速發展同樣離不開新加坡對高端科技人才的吸引與培育—— 正是這樣的人才生態，讓新加坡在高科技產業領域持續保持競爭力。

新加坡國立大學商學院大堂

與新加坡國立大學EMBA中心進行交流（中為張維迎老師、右為辛莊課堂五期班班長、勝科納米董事長李曉旻）

參訪勝科納米（新加坡）公司總部

三、新加坡的“無中生有”：從劣勢到優勢的蛻變密碼

如果說“無” 是新加坡的起點，“有” 是新加坡的根基，那么“無中生有” 就是新加坡崛起的靈魂。六十余年來，新加坡始終以“缺什么補什么，補什么強什么” 的戰略智慧，將一個個先天劣勢轉化為獨特優勢，書寫了一段“無中生有” 的發展傳奇。

在水資源領域，新加坡用技術創新將“生死線” 變成了“黃金產業”。面對水資源匱乏的致命短板，新加坡政府提出“國家四大水喉” 戰略：通過建設深隧道陰溝系統，實現雨水與污水100% 分離，最大化收集利用雨水；通過研發新生水技術，將污水經過深度處理后轉化為超純凈水，如今已能滿足全國30% 的生活用水與90% 的工業用水需求；通過建設6 座海水淡化廠，提供全國35% 的用水；再加上進口水，形成了“多源互補、安全穩定” 的供水體系。如今的新加坡，不僅徹底擺脫了對進口水的依賴，實現了水資源自給自足，更將水務技術與管理經驗輸出到全球30 多個國家和地區，水務產業年產值突破80 億新元，成為全球水務領域的領導者。從“水危機” 到“水商機”，新加坡用技術創新與戰略定力，完成了一場震撼世界的“無中生有”。

在產業發展上，新加坡用戰略遠見推動經濟持續升級。建國初期，面對高失業率，新加坡承接勞動密集型產業，快速解決了就業問題；1980 年代，隨著勞動力成本上升，新加坡果斷轉向電子、化工等資本密集型產業，建成全球第三大煉油中心，實現了經濟結構的第一次升級；進入21 世紀，新加坡又前瞻性地聚焦生物醫藥、數字經濟與AI 創新等高端產業，吸引輝瑞、默克、谷歌、亞馬遜等全球巨頭在此設立研發中心，生物醫藥產業年均增長率保持在15% 以上，成為亞洲生物醫藥創新的重要樞紐。在數字經濟領域，新加坡推出“智慧國2030” 計劃，推動AI、數字孿生、區塊鏈等前沿技術在政務、交通、醫療、金融等領域的深度應用，打造全球數字經濟標桿；面對土地短缺的瓶頸，新加坡創新發展垂直農業與地下空間開發技術——Sky Greens 的多層種植技術使蔬菜產量達到傳統種植的10 倍以上，地下交通、地下商業、地下倉儲等設施的建設，極大拓展了城市發展空間。

此次參訪的A*STAR（ARTC）先進再制造與技術中心，正是新加坡產業創新的典型代表：它由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與新加坡政府聯合發起，與國際跨國公司深度合作，聚焦產業發展前沿技術研發，為新加坡的產業升級提供了強大的技術支撐，完美詮釋了新加坡“無中生有” 的產業發展邏輯。

參訪A*STAR（ARTC）先進再制造與技術中心

A*STAR( ARTC)的使命愿景

在國際影響力方面，新加坡用“小國大作為” 的智慧，成為全球治理的重要參與者。作為一個國土面積狹小的城邦國家，新加坡深知，只有積極融入全球體系、參與全球治理，才能在國際舞臺上擁有話語權。為此，新加坡充分發揮其東西方橋梁的優勢：作為東盟關鍵成員，積極推動東盟自由貿易區與RCEP（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的簽署，促進區域經濟一體化；通過承辦APEC 會議、香格里拉對話會等國際高端會議，搭建全球交流平臺；在航運、水務、數字貿易等領域積極參與行業標準制定，讓“新加坡聲音” 傳遍全球；提出數字經濟伙伴關系協定（DEPA），推動全球數字貿易規則的創新與完善；疫情期間，新加坡主動向周邊國家提供疫苗與醫療援助，展現了負責任的國際形象。

此次參訪的SGX 新加坡交易所、CapitaLand 凱德集團、彥德國際投資集團等機構，正是新加坡國際影響力的重要載體：SGX 作為全球重要的交易所，吸引了眾多中國企業赴新上市融資，成為中資企業對接全球資本的重要平臺；凱德集團作為全球知名的地產投資管理公司，業務遍及全球30 多個國家和地區，成為新加坡企業“走出去” 的典范。通過這些努力，新加坡成功實現了從“邊緣小國” 到“全球樞紐” 的跨越，在國際舞臺上發揮著遠超其國土面積的影響力。

與張維迎老師（右）在SGX新加坡交易所獅頭銅鑼開市處合影

參訪新加坡CapitaLand凱德集團

參訪彥德國際新加坡公司

結語：“小紅點” 的逆襲啟示

在世界地圖上，新加坡不過是馬來群島南端的一粒“小紅點”——先天稟賦極度匱乏，沒有廣袤的國土、沒有豐富的礦產資源、沒有充足的淡水，甚至沒有天然的經濟腹地與深厚的歷史積淀。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一無所有” 的城邦國家，用六十余年的時間，完成了從“生存危機” 到“全球樞紐” 的華麗轉身：人均GDP 突破9.4 萬美元，躋身世界最富裕國家之列；在航運、金融、科技、教育等多個領域位居全球前列，成為全球發展的典范。

新加坡的崛起，不是偶然，也不是奇跡，而是一部以“無” 為起點，以“有” 為根基、以“無中生有” 為靈魂的發展史詩。它用實踐證明：先天不足從來不是命運的枷鎖，后天的戰略智慧、制度創新與持續奮斗，才是國家崛起的真正動力。新加坡用技術創新破解資源之困，用制度優勢彌補腹地之缺，用開放包容匯聚全球之力，用戰略遠見引領產業升級，用“小國大作為” 贏得國際尊重。

這個“小紅點” 的逆襲，不僅為資源匱乏的國家提供了寶貴的發展范本，也為企業乃至個人帶來了深刻啟示：真正的強大，不在于天生擁有多少，而在于敢于創造多少；真正的成功，不在于規避劣勢，而在于將劣勢轉化為優勢。

在全球化遭遇逆流、不確定性加劇的今天，新加坡的發展智慧—— 堅守制度自信、保持開放包容、聚焦創新驅動、秉持長期主義，值得每一個國家、每一個企業、每一個奮斗者深思與借鑒。

張宇偉

2026年1 月18 日初稿于返回北京的新航SQ802 航班上

2026年1 月22 日，定稿于云南西雙版納景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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