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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4月1日晚上,臺灣海峽的海面上飄著一層厚重的霧氣。這種天氣在春天并不少見,但對于在這片水域航行的人來說,這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能見度低得嚇人,站在船頭甚至看不清船尾的旗幟。海水是涼的,帶著一種深海特有的粘稠感,波浪不大,但暗流一直在涌動。
就在這樣的黑夜里,一艘巨大的輪船正在快速北上。這艘船叫“阿波丸”,日本人把它漆成了顯眼的白色,船身上畫著巨大的綠色十字。這不是為了好看,這是保命符。按照日本和美國之前達成的協議,掛著這個標志的船,美軍不能打。這是一條人道主義救援通道,專門用來給被困在東南亞的盟軍戰俘送吃的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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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人大多睡不著。這艘船本來設計只能裝兩百多人,現在塞進了兩千多號人。走廊里、甲板上、甚至救生艇旁邊都躺滿了人。這些人不是普通士兵,他們是日本在東南亞的“精英”——軍官、特工、商人,還有他們的家屬。他們手里都拎著沉甸甸的箱子,那是他們在東南亞搜刮來的家當。每個人都想趕緊回到日本,因為誰都知道,美國人打過來只是時間問題,留在東南亞就是等死。
晚上10點左右,海面下出現了一個黑影。那是美國潛艇“皇后魚”號。它已經在這片海域轉悠好幾天了,像一只餓狼盯著羊群。艇長拉福林是個老油條,他在潛望鏡里盯著“阿波丸”看了好一會兒。霧太大,他看不清那個綠色的十字,雷達屏幕上的信號看起來更像是一艘驅逐艦。
這是一個致命的誤判,或者說,這是一個永遠無法被完全證實的“誤判”。
拉福林下令發射魚雷。四枚魚雷破水而出,直撲“阿波丸”。
第一聲爆炸響起的時候,很多人還在睡夢中。巨大的沖擊波瞬間撕開了船體鋼板,海水像野獸一樣灌進貨艙和住艙。這艘萬噸巨輪甚至沒來得及發出求救信號,就開始傾斜。
最詭異的是沉沒的速度。一般的萬噸船被魚雷擊中,怎么也得掙扎個十幾二十分鐘,就像當年的泰坦尼克號。但“阿波丸”只用了3分鐘。僅僅3分鐘,這艘船就像一塊石頭一樣砸進了海底。
海面上瞬間變成了地獄。兩千多人在黑水里掙扎,喊叫聲、哭喊聲混成一片。但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當“皇后魚”號浮出水面打開探照燈準備救人時,水里的日本人看到美國兵,居然拼命往反方向游。有人明明抓住了繩子,卻松手沉了下去。
這是一種集體的絕望,或者說,是一種守護秘密的決絕。
最后,只活下來一個人。這人叫下田勘太郎,是個廚師。他被炸暈了,漂在水上被美國人順手撈起來。等他醒過來,告訴美國人這艘船的名字時,拉福林的臉都白了。他知道自己闖禍了,而且是彌天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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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間倒回半個月前,看看這艘船在新加坡到底裝了什么。
1945年3月,新加坡港。這時候的日本已經是強弩之末,但在東南亞的掠奪卻達到了瘋狂的頂峰。因為帶不走,所以必須在最后時刻全部運回日本。
負責這件事的是日本陸軍中將稻田正純。這人是后勤專家,他很清楚,從新加坡到日本的航線已經被美國潛艇封鎖成了死亡線。普通的商船出去就是送死,必須用特殊的船。
“阿波丸”就是那個特殊的選擇。它雖然掛著救援船的牌子,但實際上是按軍艦標準造的,船殼厚,抗揍。
裝船的過程是絕對機密的。碼頭被憲兵封鎖,普通人連靠近都不行。負責搬運的不是普通碼頭工,而是稻田正純特意找來的海盜和苦力。為什么要找海盜?因為日本人覺得海盜不識字,不懂規矩,嘴也嚴,干完活就處理掉,不會泄密。
裝貨全在晚上干。從3月20日到28日,連續8個晚上,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進碼頭。
有個叫森川家光的日本伍長,當時負責押車。幾十年后他回憶起那天晚上,還覺得脖子后面冒涼氣。他說卡車裝的東西太沉了,四個壯小伙抬一個箱子都費勁,腰都要斷了。箱子里是什么?沒人敢問,但所有人都猜得到,那是金條。只有金條才有那個分量。
除了傳說中的40噸黃金、12噸白金,還有實打實的戰略物資:3000噸錫錠、3000噸橡膠、2000噸鎢、800噸鈦。這些東西在當時比命還值錢,是日本軍工維持運轉的血液。
還有40只鉛封的鐵箱子,由特務機關首腦日高震作親自監管。這里面裝的是“特別貨物”——鉆石、珠寶、工藝品,還有從中國搶來的文物。
最讓中國人心里過不去的,是那幾具“北京人頭蓋骨”。1941年,這幾個珍貴的化石在轉移途中被日軍截獲,從此下落不明。有線索顯示,1945年初,有一批“特殊學術物資”從天津運到上海,最后很可能就在新加坡上了“阿波丸”。
除了貨物,還有人。原本定員236人的船,最后擠上去2009人。這些人都是日本在東南亞的“人上人”,每個人的行李都超重。為了能上船,有人甚至給稻田正純塞了巨額的賄賂。
3月28日黃昏,“阿波丸”起航了。船身的綠十字在夕陽下特別刺眼,航行燈全開,按照規定航線北上。船上的日本人松了一口氣,覺得只要掛著這個旗子,美國人就不敢動他們。
他們太天真了。在他們看不見的高空,美軍偵察機一直盯著;在他們看不見的水下,“皇后魚”號已經咬住了他們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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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魚”號的指揮官拉福林艦長后來上了軍事法庭,但他堅持說自己是“誤擊”。
他的理由聽起來很充分:霧太大,看不清標志;雷達信號像軍艦;最重要的是,他沒接到關于“阿波丸”號航行的具體通報。美軍內部的通信出了問題,這在戰爭后期很常見。
但這個解釋有個巨大的漏洞:既然沒接到通報,為什么“皇后魚”號會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而且是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直接發射了四枚魚雷?
更有意思的是美國政府的態度。事發后,日本政府通過瑞士抗議,要求賠償。按照國際法,擊沉掛有豁免權的救援船,美國理虧,得賠錢,還得處分指揮官。
但這事最后不了了之。拉福林只背了個“申斥”處分,連軍銜都沒降,后來還升了官,當上了海軍司令。而日本方面,在1949年突然宣布放棄所有索賠。
要知道,1949年的日本窮得底掉,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2億日元的賠償金不是小數目,足夠買大量糧食。但他們就是不要了。
這里面肯定有貓膩。最大的可能是,美國人手里有日本人的把柄。比如,“阿波丸”號違規裝載了軍用物資和戰略原料,甚至可能搭載了準備回日本繼續作戰的軍官和技術人員。如果美國人把這事捅出來,日本不僅拿不到賠償,還得倒貼錢。
所以,這是一場交易。日本吃了個啞巴虧,美國人也就坡下驢,這事就翻篇了。
但那2008個死在海里的人呢?還有那個廚師下田勘太郎,他成了唯一的活口,也是唯一的見證人。他在美軍潛艇上嚇得魂飛魄散,根本不敢多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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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到了1972年。
這一年,尼克松訪華。中美關系破冰,這里面除了政治博弈,還有一筆私下的交易。美國人給中國帶了一份“見面禮”——一份絕密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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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里詳細記錄了“阿波丸”號的沉沒坐標:北緯25度26分,東經120度08分。更重要的是,里面列出了船上的貨物清單:黃金40噸、白金12噸、鉆石15萬克拉,還有大量從中國掠奪的文物。
美國人為什么這么好心?因為他們想分一杯羹。當時已經有美國商業打撈公司盯上了這塊肥肉,想和中國合作。但中國政府的態度很硬:這是中國領海,沉在牛山島旁邊,只有11海里,主權歸中國,外國人別想插手。
這份情報被壓了五年。
到了1977年,國內形勢變了。剛結束動蕩,國家急需外匯搞建設。40噸黃金,按當時的價格算,那是幾十億美元的巨款。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找回“北京人頭蓋骨”,那是震動世界的大事。
1977年1月13日,國務院和軍委下了死命令:打撈“阿波丸”。工程代號“7713”。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打撈,這是一場準軍事行動。因為沉船位置離當時還在國民黨控制下的烏丘島太近,只有幾十海里。為了防止沖突,福州軍區派了軍艦護航,空軍導彈部隊進駐平潭島。
打撈隊的主力是交通部和海軍的潛水員。這群人面臨的是地獄級的難度。
沉船在70米深的海底。當時的潛水技術,空氣潛水極限也就50米,再深人就會得減壓病,甚至血管爆裂。而且那片海域海況極差,每年大半時間都在刮臺風,海流速度能達到3節,下去就被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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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3月,打撈船開進了牛山島海域。
第一批下水的是潛水大隊長馬玉林。他是老資格,技術最好,所以他得第一個下去探路。
下到70米深,周圍一片漆黑,水壓大得像有幾噸重的東西壓在胸口。能見度幾乎為零,全靠手摸。馬玉林摸到了“阿波丸”的船體,那感覺就像摸到了一頭死去的巨獸。船身被漁網纏得嚴嚴實實,陷在淤泥里,已經斷成了兩截。
這種環境下作業,潛水員每次下水都是玩命。為了對抗深水壓力和寒冷,他們得喝烈酒,穿特制的加厚潛水服。即便這樣,每次上來都要在減壓艙里待好幾個小時,稍微快一點就會沒命。
整個工程持續了三年。600多名潛水員輪流上陣,一共下潛了3600多次。水下切割用了2300多平方米,爆破了65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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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是體力活,更是技術活。要把沉船從淤泥里挖出來,還不能把船弄散架。他們用鋼纜把船頭綁起來,用當時中國最大的浮吊船“大力號”去吊。
1980年7月,船頭終于被吊出水面。
那一刻,碼頭上的人都瘋了一樣往上沖。大家最關心的不是別的,是黃金。傳說中的40噸黃金,是不是就在船長室的保險柜里?
潛水員撬開了駕駛臺的保險柜,又撬開了下面的三個航海保險柜。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的。
什么都沒有。沒有金條,沒有金磚,連個金戒指都沒見著。
最后只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枚小小的金戒指,可能是哪個船員不小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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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找到黃金,但撈上來的東西依然堆成了山。
光是錫錠就撈上來2800多噸,還有橡膠、水銀、鈮鉭、云母這些稀有金屬。這些東西在當時很值錢,后來拍賣了5000多萬美元。中國用這筆錢買了一艘更大的浮吊船,也就是后來的“大力號”。
除了物資,還有死人骨頭。一共撈上來368具遺骨,還有1683件私人遺物:鋼筆、手表、印章、甚至還有沒來得及穿的和服。
在這些遺物里,有兩樣東西特別扎眼。
一樣是玉印,上面刻著“鄭禹之印”。鄭禹是偽滿洲國總理鄭孝胥的兒子,當過沈陽市長。另一樣是圓硯,刻著“鄭公孝胥安葬紀念”。
這就很奇怪了。鄭孝胥1938年死在長春,葬在沈陽。他的東西怎么會出現在從新加坡出發的“阿波丸”上?
唯一的解釋是:日本人把從中國東北搶來的文物,先運到了新加坡,再裝上“阿波丸”運回日本。
既然鄭家的東西能上船,那“北京人頭蓋骨”是不是也在船上?
后來對打撈上來的木箱殘片做了檢測,發現了磷酸鈣成分。這東西和骨頭化石的化學成分高度吻合。但這不能證明頭蓋骨就在船上,只能說船上裝過類似的東西。
最讓人不甘心的是,船尾還有三個密閉艙室,因為技術原因一直沒打開。深海機器人掃描顯示,那里面好像有東西,但誰也進不去。
1982年,因為技術瓶頸和經費問題,國家叫停了打撈工程。
“阿波丸”號的后半截,帶著它的秘密,又一次沉入了黑暗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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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那40噸黃金的去向,幾十年來一直是個謎。
主流的說法有三個,但每一個都有漏洞。
第一種說法:黃金根本就不存在。這是日本人為了戰后多要賠償編造的數字。但這解釋不了森川家光看到的那些沉得要命的箱子,也解釋不了為什么日本政府后來突然放棄索賠——如果沒黃金,他們為什么不鬧到底?
第二種說法:被魚雷炸碎了。但潛水員撈上來的船體結構顯示,雖然炸得很爛,但沒有被徹底粉碎的痕跡。而且如果是炸碎了,金塊比重大,應該會沉在淤泥表層,但聲吶掃描沒發現大規模金屬聚集。
第三種說法:被提前轉移了。這是最陰謀論,也最符合邏輯的推測。也許在“阿波丸”出發前,真正的黃金已經被換到了別的小船上運走了。“阿波丸”只是個誘餌,或者說是個運輸普通物資的幌子。甚至有可能,船上的某些日本高官在出發前就把最值錢的東西私吞了。
還有一個細節很耐人尋味:那些在海里拒絕救援的日本人。他們為什么寧可淹死也不上美國潛艇?除了武士道精神,是不是因為他們知道船上有絕對不能讓美國人發現的東西?比如,黃金的真實去向,或者某些絕密文件?
拉福林艦長晚年很少提這件事。有一次接受采訪,記者問他當時到底知不知道那是“阿波丸”。老頭沉默了半天,只說了一句:“戰爭里沒有誤擊,只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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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美國一家公司又跑到中國來,說要用高科技手段二次打撈。他們帶來了最先進的深海機器人和側掃聲吶。
中國方面同意了,簽了合同。這幫美國人在海上折騰了兩個星期,把沉船周邊掃了個遍。
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那三個沒打開的艙室依然緊閉著,像三只閉著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海面上的人類。
現在,“阿波丸”號的殘骸還躺在70米深的海底。隨著時間推移,船體銹蝕得越來越厲害,也許再過幾十年,就會徹底化為一堆鐵泥。
那個關于40噸黃金、北京人頭蓋骨、無數文物的傳說,也就跟著一起爛在泥里了。
只有牛山島的海浪,年復一年地拍打著礁石,發出單調的聲響,像是在重復著那個夜晚的秘密。
下田勘太郎那個廚師,后來回到日本開了個小飯館,一輩子沒再提過那天晚上的事。直到臨死前,他才對兒子說了一句話:“海底下太冷了,別去找了。”
這也許是所有知情者共同的默契。有些東西,一旦沉下去,就不該再浮上來。
打撈工程結束后,那些從海底撈上來的日本遺骨,被分批次裝上船,運回日本交還給家屬。據說有些家屬打開骨灰盒,發現里面混著海沙和貝殼,抱著盒子哭得暈過去。
而那些錫錠和橡膠,變成了中國的外匯,變成了新的浮吊船,變成了改革開放初期的一點點底氣。
至于那40噸黃金,它就像一個幽靈,永遠游蕩在臺灣海峽的迷霧里。有人說在漁民的夢里見過金光閃閃的金條,有人說在深海探測儀的屏幕上見過異常的光斑。
但當你真的潛下去,那里只有黑暗、淤泥,和死一般的寂靜。
2009年,有個民間潛水愛好者偷偷下潛去看“阿波丸”,回來后說在駕駛臺附近看到了一個像保險箱一樣的東西,但上面纏滿了鋼絲網,根本打不開。他想撬開看看,結果差點被漁網纏住送了命。
從那以后,再也沒人敢私自去打擾那艘幽靈船了。
歷史就像這艘沉船,大部分真相都被埋在水下,我們能撈上來的,往往只是一些邊角料。但即便是這些邊角料,也足夠讓我們看清那個瘋狂時代的一角。
那個充滿貪婪、謊言、絕望和死亡的春天,隨著“阿波丸”號的沉沒,徹底結束了。只留下一串數字、幾件文物,和一個永遠解不開的謎。
海風吹過,一切歸于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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