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給出去”，功利化的性商教育

“我把眼神給出去，身體成X型。”這幾天頻繁刷到這個梗，我一時難以索解。鏡頭里的女人有幾分妖嬈，大致意思是有人呼喚的話，不能將整個身體旋轉正面示人，而要身體側傾，頸部與眼光形成一個夾角，造成類似回眸一笑的效果。這個教女性勾魂的橋段，是這個號稱“性商教母”的周媛的一個短視頻素材，本是為了她的性商課程引流，沒想到打破次元壁有點過火，成為街知巷聞的熱梗，也終于導致主賬號被封的下場。

最初，我得知“性商教育”的存在，還抱有不切實際的支持態度，性教育的確實讓很多人在親密關系、性生活方面貧乏得令人發指。有閉塞的人，夫妻結婚許久，連行房都找不到準確的器官；有自以為開放的人，只知道開放身體關系，卻對性伴侶沒有尊重，安全性行為的意識不足，害人害己。

沒想到的是，周媛這些人進行的“性商教育”卻著力于教女性如何勾魂攝魄，以“術”來取悅，包含如何展示魅力、增進情趣等等。在女性敘事的包裝下，性仍然停留在淺層技巧的層面。因何而性？這種愉悅背后到底是什么，不僅鮮有提及，甚至隱隱將女性身體視為工具的嫌疑。撩、性愛、情感、親密關系……這層層遞進的社會探討，在這類性商教育的課程中是懸置甚至被引向歧途。

藹理士在《性心理學》中提到，“性沖動力量的發揮大抵遵循三條大路，第一條是避免一切性行為上的公開表現，讓沖動的力量隨時隨地消散；第二條是，我們但需有短期的或偶然偶合的性關系；第三條路是加入婚姻生活，這第三條是最可以引人入勝，最可以擴充與加醇人生的經驗。”這三種方式，至今看來依然是至理名言，要么讓性沖動消散，要么用短期且自由的性關系填充，要么進入婚姻（或持續親密關系）來擴充和加醇。彼時的學者自然以為第三種才是上策，如今看來這三種處理方式各有道理，也不必非要分個高下，重要的是身體與精神的自由與自主。

藹理士這種舊時代學者估計沒有想到，性會成為一種資本，而且花樣百出。在《何謂“性資本”》一書中，達娜·卡普蘭和伊娃·易洛思將性資本總結為四種：默認的性資本（貞潔與家庭內部的性）、作為身體的剩余價值的性資本（被商品化的性服務）、具身的性資本（從性化的身體和性自我榨取剩余價值）、新自由主義的性資本（性消遣會轉化為一種社交自信，產生自我效能感和自我賞識）。周媛所代表的，近年來風起云涌的女性性商培訓課程，恰恰在第三種和第四種性資本之間。他們的學員，往往不是為了取悅自己，或許對取悅自己產生誤解，轉而將性魅力作為一項社會生存技能，不僅自我榨取，還將其變成某種日常行為模式，成為生活的績效。

我們的性教育，因匱乏而走向績效化的歧途。一邊是青少年性教育被頑固保守的家長們抵制，另一邊又是父母的催婚催育，更底層的是我們大多沒有受到良好的親密關系教育，如何處理兩性關系，既建立邊界感、彼此尊重，又能以合適的方式互相取悅、直上青云。看看英劇《性愛自修室》，那些看似開放的身體關系背后，悄悄教會年輕人大膽性之外，更要學會尊重和愛。而臺劇《今夜一起為愛鼓掌》則根植于東亞文化的內斂，性愛問題背后常常是親密關系的暗礁，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肯傾聽對方的真實需求，再以合適的方式調整相處方式，就能找到性和愛的密碼。

海峽對岸的“性治療師”、大陸流行的“性商教育”，同樣在性的名義下卻南轅北轍。性有兩重含義：一個是身體自主性。無論是開放關系、短暫關系還是持續親密關系，性都是在尊重他人與自我的前提下，充分探索和自我愉悅。性的私密和快樂，甚至可以成為1984寓言中的抵抗，只要在李銀河的三原則（成年、私密、自愿）下，性是人的基本權利。另一個是親密關系。性可以成為親密關系的表征和紐帶，以《今夜一起為愛鼓掌》中的一對夫妻宋清語（陳嘉樺Elle飾）和林書哲（楊祐寧飾）為例，宋清語遇到性生活痙攣的癥狀，這對看似恩愛的夫妻背后，卻有著難以察覺的心智差異，一個是期盼孩子卻天天打游戲的大男孩，另一個是處處為人著想卻隱忍倔強的沉靜女生，生育觀念和未來規劃的潛在分歧，引發了性生活上的軀體化問題。當然，性也不是萬能解藥，即便通過治療和溝通解決了性障礙，但當他們發現彼此相愛但注定殊途，分開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

在這部臺劇中，也有很多關于“術”的部分，比如如何自我取悅、探索對方身體未知敏感點、無論同性還是異性的性愛關系都要注重“輪流”，這些技巧的背后都包含著性關系本身的人文關懷和關系指向，它是彼此成就而非功利化的存在，而不是那種“眼神給出去”的魅惑之術。

盡管我主張開放的性觀念，在安全和尊重的前提下暢快愉悅，但絕非這種功利化的性，因為一旦把性這種私密、安全、愉悅至上的行為當成籌碼，失去了尊嚴和快樂的性，換取什么都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