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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生獲獎感謝所有人卻沒謝我,后來他讓寫推薦信,我只寫了2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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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輔導的學生獲獎,他上臺感謝了所有人,偏偏沒謝我,后來他找我簽字:老師,麻煩您幫我寫一下留學推薦信。我拿起筆,在紙上只寫了2個字

      嶺南十一月,空氣里還滯留著暑氣。

      市國際會議中心的冷氣開得很足,從腳底往上滲。林遠清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手心里那層汗被冷氣一激,變得又濕又黏。這個座位是他中午十二點半就來占下的——妻子周雨菲的產檢約在下午兩點,他送她到醫(yī)院門口,看著出租車拐過街角,就立刻掉頭往會議中心趕。

      他只是想離得近一點,看清楚臺上那個孩子的臉。

      那個他教了七百多天的孩子。

      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總決賽頒獎典禮。會場穹頂的射燈在暗紅色地毯上投出一個個光圈,像等待被填滿的答案格。

      主持人念到第三個名字時,林遠清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座椅扶手。

      “陳子恒,南華實驗中學,高二年級。”

      追光燈“啪”地打過去。那個穿著嶄新校服的少年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他走上臺的步子很穩(wěn),校服褲腿熨出鋒利的折線。林遠清看著那道光追著他移動,喉嚨忽然發(fā)緊。

      兩年。

      每個周六下午那間朝西的教研室,暑寒假清晨空蕩蕩的校園,堆起來能沒過膝蓋的草稿紙,還有窗臺上那排速溶咖啡的空罐子——摩卡口味,陳子恒說那個甜一點,能壓住熬夜的苦。

      林遠清記得第一次給陳子恒講題是高一開學后第三周。

      那天下午教研室只剩他一個人,陳子恒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份月考卷子,最后一道大題旁邊用紅筆打了大大的問號。

      “老師,這個電磁感應和動量結合的問題,答案看了三遍還是不懂。”

      題確實難,全省統考卷的壓軸題,得分率不到百分之七。林遠清抽了張草稿紙,從最基本的電磁感應定律開始推,一步步寫到動量守恒的條件分析。

      窗外的光線從西邊斜射進來,在紙面上移動,寫完最后一步時,夕陽正好落在陳子恒眼睛的位置。

      少年抬起頭,眼睛里有種被點亮的亮光。

      “原來要拆成兩個過程……老師,我懂了。”

      就是從那天起,每周六下午兩點到六點,寒暑假每周四個整天,那間不足十五平米的教研室成了他們的戰(zhàn)場。

      從最基礎的牛頓定律到競賽級別的拉格朗日力學,從電路分析到狹義相對論入門。最難啃的是熱力學統計物理部分,陳子恒卡了整整四個月,林遠清把自己在科大讀研時的筆記全翻了出來——那些用中英文混寫的推演,邊角已經發(fā)脆的圖紙,還有夾在扉頁里早就過期的借書卡。

      周雨菲懷孕四個月時妊娠反應最重,常常吐得整晚睡不著。可林遠清還是雷打不動地每周分出二十多個小時給陳子恒。

      學校給的競賽補貼一個月一千五,連買最新的英文原版習題集都不夠。

      他自己貼進去的錢——那些從美國物理教師協會官網付費下載的模擬題,托人從香港帶回來的歷年國際奧賽真題集,還有專門為某個難題去省圖書館查資料的路費——早就算不清了。

      陳子恒的父母,在南華做建材生意的陳志遠和李月茹,提過好幾次要付課時費。林遠清都婉拒了。他說,能看著一塊璞玉被打磨出來,就是當老師最大的福氣。

      現在,這塊玉站在了最高的領獎臺上。

      追光燈太亮,金牌反射的光有些刺眼。林遠清瞇了瞇眼。

      主持人把話筒遞過去:“陳子恒同學,和大家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吧。”

      少年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掃過臺下——前排的領導席,中間區(qū)域的學校代表,最后是黑壓壓的家長和觀摩老師。林遠清下意識地坐直了些,手指捋了捋襯衫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皺。

      “首先,我要感謝我的父母。”陳子恒的聲音通過會場頂級的音響系統傳出來,清晰得像在耳邊,“沒有他們一直以來的支持和付出,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第一排正中央,陳志遠和李月茹同時鼓起掌來。李月茹從手袋里抽出絲質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其次,感謝南華實驗中學,感謝王校長給我們創(chuàng)造的學習環(huán)境。”

      第二排,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的王明校長微笑著點頭。

      “還要感謝我的班主任劉老師,以及物理教研組的所有老師。”

      陳子恒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

      林遠清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起來。他在等。等那個理應被念出的名字。

      “也感謝學校食堂的趙阿姨,”陳子恒的語氣忽然輕松了些,“她做的菠蘿咕嚕肉,是我們晚自習后最好的慰藉。”

      臺下響起善意的笑聲。

      “感謝宿舍的保安吳伯,每天夜里都為我們留著門廳的燈。”

      “感謝圖書館的管理員張老師……”

      又說了三四個名字,都是后勤部門的職工。

      林遠清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用力眨了眨眼,懷疑是自己聽漏了,耳朵豎起來,捕捉著音響里傳出的每一個音節(jié)。

      “……最后,感謝所有關心和幫助過我的人。”

      陳子恒朝臺下深深鞠躬。

      “謝謝大家。”



      掌聲像潮水一樣涌起,持續(xù)了快一分鐘。

      林遠清僵在座位上,沒有拍手。膝蓋上的手已經冰涼。

      陳子恒拿著獎杯和證書走下臺,經過第三排過道時,視線似乎往這邊偏了一瞬——太快了,快得像錯覺,然后立即轉開了。

      頒獎還在繼續(xù),銀獎、銅獎得主依次上臺。

      林遠清卻什么都聽不見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銳的嗡鳴。

      兩年。七百多天。

      無數個備課到凌晨兩點的夜晚,無數次因為輔導而錯過陪妻子產檢的周末。

      換來的,就是在幾千人的會場里,連名字都不配被提一句。

      典禮散場,人流開始往出口涌動。

      林遠清還坐著,直到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過來提醒清場。他站起來時腿麻了,扶著椅背緩了好一會兒,才蹣跚地往外走。

      休息大廳已經成了歡慶的海洋。獲獎的學生被親友團簇擁著合影,陳子恒站在最中心,像個凱旋的王子。陳志遠和李月茹正和市教育局的幾位領導談笑風生,王校長陪在旁邊,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

      林遠清在人群外圍站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他想,無論如何,孩子得獎是好事。作為老師,該說句恭喜。

      剛靠近人群邊緣,李月茹就看見了他。她臉上那層濃得化不開的笑容瞬間淡了些。

      “喲,林老師來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陳志遠聞聲轉過頭,沖他點了點頭:“林老師。”

      再沒別的話。

      陳子恒正被一個電視臺記者拉著采訪,背對著這邊,似乎完全沒察覺。

      林遠清張了張嘴,那句準備好的“恭喜”在喉嚨里打轉。

      “恭——”

      話沒說完,就被李月茹截斷了。

      “林老師,我們這邊還要接受采訪。您要不……先去旁邊等等?”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清楚。

      這里沒你的位置。

      林遠清整個人僵住了。

      陳志遠已經轉回去,繼續(xù)和領導們交談,好像林遠清只是團透明的空氣。只有王校長,朝他投來一道復雜的目光,嘴唇動了動,終究什么也沒說。

      林遠清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個誤入宴會的流浪漢,進退兩難。

      最后,他只能狼狽地、沉默地往旁邊退了幾步,給那些閃光燈和攝像機讓出更寬敞的位置。

      他聽見記者在問:“陳子恒同學,聽說你決賽那道關于量子隧穿的題,解法很有獨創(chuàng)性,甚至超出了競賽大綱范圍,能分享一下靈感來源嗎?”

      陳子恒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得體又自信的微笑。

      “主要還是靠平時的積累吧。我從小就對物理感興趣,家里也支持,給我買了很多英文原版書。”

      “當然,也請過一些輔導老師,但我覺得,關鍵還是得自己鉆研。”

      李月茹立刻在旁邊笑著補充:“這孩子就這脾氣,愛鉆牛角尖。我們做家長的,也就是給搭個平臺。路啊,還得他自己走。”

      記者又問:“那學校的老師呢?有沒有哪位老師是您特別想感謝的?”

      陳子恒沉吟片刻。

      “南華實驗中學的老師都很優(yōu)秀,都很盡職。在學習和生活上,給了我很多幫助。”

      滴水不漏的標準答案,聽不出任何具體的人名。

      林遠清覺得胸口發(fā)悶,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轉身想走。

      “遠清。”

      王校長叫住了他。

      林遠清停住腳步。

      王校長快步走過來,把他拉到角落,壓低聲音:“遠清啊,你得理解。家長有家長的考慮。孩子拿了金獎,這是大喜事,大家都高興。有些細枝末節(jié),別太往心里去。”

      林遠清定定地看著王校長,一字一句地問:“校長,我輔導了他兩年,每周超過二十小時,您都是知道的。”

      王校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我當然知道。你的功勞,學校記著呢。但現在情況特殊——陳子恒這個獎分量太重,保送頂尖大學基本穩(wěn)了。有些事情的處理,得謹慎。家長不希望外界覺得孩子是靠某一個老師才成功的,需要突出孩子自己的‘天賦’和‘獨立性’。你明白吧?”

      林遠清不明白。但他沒反駁。

      他只是麻木地點點頭。

      “我明白了。”

      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王校長又安撫地拍了拍他。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學校要給陳子恒辦慶功會,記得來。”

      林遠清轉身就走,沒再說話。

      走出大廳時,他清晰地聽見身后傳來李月茹高亢的笑聲。

      “王校長,這次真的太感謝學校了!我們家子恒以后,還得請您多關照!”

      “哪里哪里,是子恒自己爭氣,天賦過人!”

      那些虛偽的客套和笑聲,像燒紅的針,一根根扎進耳膜。

      林遠清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出了會議中心。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十一月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得他單薄的襯衫獵獵作響。

      他站在路邊,看著車流和霓虹,覺得自己和這個喧囂的世界格格不入。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雨菲發(fā)來的消息。

      “結束了嗎?”

      “陳子恒怎么樣?拿獎了嗎?”

      林遠清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才艱難地打字。

      “結束了。”

      “挺好。”

      “馬上回來。”

      坐上出租車,電臺在放夜間情感節(jié)目。一個女孩帶著哭腔說她為男友付出一切,對方卻覺得理所應當。主持人用冷靜的聲音說:“姑娘,你得認清,不是所有人都懂感恩。你的付出,在有些人眼里,只是本分。”

      林遠清閉上眼,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

      到家快十點了。

      周雨菲挺著七個多月的肚子,在廚房里熱湯。

      “回來啦?”她轉過頭,臉上有溫柔的笑意,“快去洗手,吃飯。給你燉了山藥排骨湯。”

      林遠清放下公文包,聲音疲憊:“不是讓你別等,自己先吃嗎?”

      周雨菲搖頭:“一個人吃沒意思。再說了,今天可是大日子,得跟你一起慶祝。”

      她把湯端上桌,小心翼翼地,怕灑了。

      “快說說,現場怎么樣?陳子恒緊張嗎?上臺領獎時是不是特別激動?”

      林遠清拿起湯匙,看著碗里浮著的枸杞,沉默。

      “他還好,”他含糊地應道,“挺鎮(zhèn)定的。”

      周雨菲在他對面坐下,眼睛亮亮地看著他:“那你呢?自己學生拿了全國金獎,是不是驕傲壞了?”

      林遠清沒說話。

      周雨菲的笑容慢慢凝固。她察覺到了不對勁。

      “怎么了?”她輕聲問,“出什么事了?”

      林遠清放下湯匙。

      “他沒提我。”

      “什么?”

      “獲獎感言。”林遠清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感謝了父母,感謝了王校長,感謝了班主任,感謝了食堂阿姨和保安。唯獨,沒提我。”

      周雨菲愣住了,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這怎么可能?你是不是聽錯了?或者他說得太快……”

      “不會。”林遠清搖頭,“我一字一句聽著。沒有我的名字。”

      周雨菲臉色發(fā)青。

      “那他父母呢?他們總該說點什么吧?”

      “沒有。”林遠清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苦,“他媽媽讓我別擋著他們拍照。”

      廚房暖黃的燈光,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周雨菲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憑什么?”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帶著壓不住的憤怒,“林遠清你告訴我,他們憑什么這么對你?”

      “你這兩年怎么帶他的?他高一時物理什么水平?是你一點一點把他教成今天的金獎!”

      “我懷孕五個月時先兆流產,讓你陪我去醫(yī)院,你說要給陳子恒上關鍵課,走不開!”

      “去年我爸住院,你說競賽到最關鍵的時候,一天假都沒請!”

      “現在他們連你的名字都不配提一下?!”

      周雨菲的身體因為激動而發(fā)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林遠清連忙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輕輕抱住她。

      “別激動,小心孩子。”

      周雨菲把臉埋進他胸膛,壓抑許久的淚水終于決堤,瞬間浸濕了他的襯衫。

      “我就是替你委屈……我心疼你……”她哽咽著說,“他們這一家,太欺負人了!”

      林遠清一下下輕撫她的背,重復著蒼白的安慰。

      “沒事的,都過去了。”

      “孩子拿獎,總是好事。”

      “我這個當老師的,也算……”

      他頓住了,后面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也算盡職了。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假。

      那一夜,林遠清沒合眼。

      他睜著眼看天花板,過去兩年的畫面在腦海里一幀幀倒放。

      他記得陳子恒第一次來問問題時,那怯生生的樣子。

      “老師,這道題的受力分析,我怎么都畫不對。”

      他畫了三種不同的分析方法,講了一個多小時。

      陳子恒恍然大悟時,眼睛里迸出的光。

      “原來是這樣!老師您太厲害了!”

      后來他們熟了,陳子恒會帶些家里的點心來,偷偷塞給他。

      “老師,我媽從澳門帶回來的杏仁餅,您嘗嘗。”

      競賽集訓最苦的時候,陳子恒也崩潰過,趴在堆滿草稿紙的桌上哭。

      “老師,我可能真的不行了。”

      是林遠清陪他,在空無一人的校園里散步到深夜。

      “子恒,要相信你的天賦,更要相信你自己。”

      “老師陪著你,我們一起走下去。”

      最后一次模擬考,陳子恒拿了接近滿分,興奮得在辦公室里跳起來。

      “老師!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那時候,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全是純粹的感激和真誠。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林遠清努力回想,找不到明確的節(jié)點。

      也許是從陳子恒保送希望越來越大的時候。

      也許是從他那個精明強勢的母親開始頻繁出入校長辦公室的時候。

      也許是從本地媒體開始用“物理天才”來報道他的時候。

      人一旦被捧得太高,就容易忘記自己是踩著誰的肩膀爬上去的。

      第二天,林遠清還是照常去學校。

      剛進物理教研組辦公室,就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幾個平時關系不錯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閃。

      教研組長、年長的鄭老師,把他拉到走廊角落。

      “遠清,聽說了嗎?”

      “聽說什么?”

      “陳子恒的慶功會。”

      “今天下午,在市中心君悅酒店。”

      “學校出錢,包了整個宴會廳,請了校領導和教育局所有相關的人。”

      鄭老師壓低聲音:“邀請名單上,沒有你。”

      林遠清端著水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可能是……教務處漏了吧。”他勉強笑笑。

      “漏了?”鄭老師嘆氣,“我早上特意去問了行政處的小李,他說是陳子恒家長親自提供的名單。”

      “名單上明確寫了,不要邀請你。”

      “至于理由……”鄭老師猶豫了一下,才艱難地說,“他們說,怕你一個輔導老師,在那種場合搶了孩子的風頭。”

      林遠清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一個普通老師,能搶什么風頭。”

      “人心隔肚皮啊。”鄭老師重重拍他的肩,“反正你心里有數就行。下午那個場合,別往上湊了,免得難堪。”

      上午第三節(jié)課,是陳子恒所在的高二重點班的物理課。

      林遠清拿著教案走進教室,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學生們,看到他進來,瞬間安靜了。許多道目光投向他,帶著好奇、同情,甚至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陳子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書,連眼皮都沒抬。

      林遠清深吸一口氣,翻開教案。

      “今天我們講電磁感應中的能量轉化。”

      一節(jié)課講得異常艱難。

      課講到一半,陳子恒忽然舉手。

      “老師,這道題的最后一步,如果從功能原理的角度分析,會不會更簡潔?”

      林遠清點頭:“思路不錯,你上來演示一下。”

      陳子恒走上講臺,拿起粉筆,沒有停頓,流暢地寫下一長串演算。寫完,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林遠清。

      “老師,您看這樣可以嗎?”

      林遠清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充滿崇拜和感激的眼睛,現在只剩平靜,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可以。”林遠清的聲音有點緊,“思路很清晰,比標準答案更優(yōu)。”

      陳子恒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

      “謝謝老師。”

      他走回座位,旁邊的同學立刻湊過去,滿臉崇拜地小聲說:“陳子恒你也太牛了,這種方法都會。”

      陳子恒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沒什么,多看點書就會了。”

      林遠清握在手里的半截粉筆,被他無意識地捏碎了。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了一地。

      下課鈴響。

      林遠清默默地收拾教案。

      陳子恒這時走了過來。

      “老師。”

      林遠清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有事?”

      “關于下午的慶功會。”陳子恒的語氣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爸媽讓我轉告您,您就不用去了。”

      “酒店那邊請的都是領導,座位緊張,安排不過來。”

      林遠清的目光像錐子,直直刺向他。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父母的意思?”

      陳子恒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避開了他的注視。

      “都一樣。”

      “老師,希望您能理解。”

      說完,他徑直轉身走了,甚至沒等林遠清回應。

      又是“理解”。

      林遠清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里,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席卷全身。

      那天下午,整個南華實驗中學都在議論君悅酒店的慶功會。

      有人說,酒店門口停滿了豪車,宴席擺了二十多桌。

      有人說,市教育局副局長親自到場講話。

      還有人說,陳子恒在會上又發(fā)表了感言,這次感謝名單更長了,從幼兒園老師感謝到小學同學。

      當然,依舊沒有林遠清的名字。

      快放學時,林遠清在行政樓樓梯口,迎面撞上剛從外面回來的王校長。

      王校長明顯喝了不少,滿面紅光,走路有些晃。

      看見林遠清,他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不自然。

      “遠清啊,還沒下班?”

      “正準備走。”

      “那個……”王校長搓搓手,似乎在組織語言,“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關于下學期的工作安排。”

      “學校研究決定,讓你去帶高一的普通班,另外,再兼任物理實驗室的管理員。”

      “至于重點班和競賽輔導……”

      “陳子恒保送后,我們需要培養(yǎng)新的苗子,學校打算讓新來的海歸博士,孫老師來接手。”

      孫老師,比林遠清年輕七八歲,去年剛從加州理工博士畢業(yè)空降到學校,據說他父親是市教育局的實權領導。

      林遠清沉默了半分鐘。

      “校長,我?guī)锢砀傎悗Я肆炅耍涷灪统煽儯S心抗捕谩!?/p>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經驗,有能力。”王校長的語氣變得官方且不耐煩,“但學校用人,要從大局出發(fā),要綜合考量。”

      “孫老師年輕,有沖勁,有海外背景,能帶來新思路。”

      “而且……”他再次壓低聲音,湊近了些,“陳子恒家長那邊,也向學校提了建議,希望下一屆的競賽輔導能換個老師。”

      “他們說,孩子需要接觸新鮮血液和新思路。”

      “遠清,你理解一下學校的難處。”

      又是理解。

      林遠清深吸一口氣,把胸中翻騰的怒火壓下去。

      “我明白了。”

      “實驗室管理員的工作,我會做好。”

      王校長明顯松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

      “這就好,這就好。”

      “遠清啊,你是個顧全大局的好同志,學校不會虧待你。”

      “好好干。”

      他再次重重拍林遠清的肩膀,然后哼著小曲,搖搖晃晃走了。

      林遠清獨自站在樓梯拐角,看著窗外的夕陽把校園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紅。

      很美,卻也冰冷得讓人心寒。

      手機響了,是周雨菲。

      “下班了嗎?晚上想吃什么?”

      林遠清揉揉發(fā)脹的太陽穴,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都可以,你定吧。”

      “對了,”周雨菲的聲音輕快了些,“我今天下午去產檢,醫(yī)生說寶寶一切都好,很健康。”

      “就是……”她猶豫了一下,“我的胎盤位置還是有點低,醫(yī)生囑咐要多臥床休息,不能累。”

      林遠清的心猛地一緊。

      “你怎么不早告訴我?還想著做飯。”

      “沒事,”周雨菲在電話那頭輕笑,“做頓飯而已,累不著。你早點回來,我給你燉了蓮藕排骨湯。”

      掛了電話,林遠清無力地靠在冰冷的墻上,久久沒動。

      他想起去年,周雨菲孕早期大出血,醫(yī)生下了病危通知,要求必須臥床保胎。

      那天,恰好是陳子恒參加省競賽初賽的日子。

      陳子恒在考前給他打電話,聲音里滿是慌亂。

      “老師,我好緊張,我怕考砸了,您能過來陪陪我嗎?”

      林遠清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的妻子,內心無比煎熬。

      周雨菲卻反過來安慰他,虛弱地說:“你去吧,孩子比賽是大事,我這里有醫(yī)生護士,沒事的。”

      他還是去了。

      在考場外,像個焦急的父親,等了整整一天。

      陳子恒走出考場,看到他的第一句話是:“老師,我感覺有幾道題沒發(fā)揮好,我考砸了怎么辦?”

      林遠清壓下心中的擔憂,溫和地安慰:“沒關系,盡力了就好。”

      后來成績公布,陳子恒以絕對優(yōu)勢拿了全市第一。

      他興奮地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林遠清,在電話那頭大喊:“老師!我進了!我進決賽了!謝謝您!”

      那時候的感謝,應該是真心的吧。

      至少聽起來那么真誠。

      可現在呢?

      林遠清走出校門,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教學樓。

      陳子恒他們班的教室還亮著燈,慶功會應該還沒結束。

      或者說,那場真正為他舉辦的慶功會,從來就不需要自己的在場。

      回到家,周雨菲已經準備好了一桌飯菜。

      三菜一湯,都是他平時愛吃的家常菜。

      “快洗手吃飯。”周雨菲挺著大肚子,行動已經有些不便。

      林遠清連忙上前,從她手里接過碗筷。

      “你快坐著,我來盛飯。”

      飯桌上,兩個人異常沉默。

      周雨菲幾次看他,欲言又止。

      最終,她還是沒忍住。

      “學校里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遠清給她夾了塊排骨,輕描淡寫地說:“沒什么大事,就是下學期的工作崗位做了調整。”

      “讓我去帶高一的普通班,不帶重點班了。”

      周雨菲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為什么?”

      “你帶的重點班成績不是一直很好嗎?陳子恒這次還剛拿了全國金獎……”

      她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看著林遠清毫無血色的臉,瞬間什么都明白了。

      “是因為他們家?”

      林遠清沒說話,算是默認。

      周雨菲“啪”地放下筷子,胸口劇烈起伏。

      “林遠清,我們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們現在就去學校找他們說理去!憑什么?你為他們付出了那么多,他們憑什么這么對你?”

      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帶上了哭腔。

      林遠清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

      “算了,雨菲。”

      “去鬧,只會讓場面更難堪。”

      “再說……”他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我能拿什么理去說呢?輔導學生本就是老師分內的工作,沒有哪條規(guī)定說學生必須感恩,也沒有哪條規(guī)定說學校必須因此重用我。”

      “就這樣吧,都過去了。”

      周雨菲的眼淚,終究還是不爭氣地掉下來。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我心疼你這兩年……”

      “好了,”林遠清伸手,用指腹溫柔地為她擦去淚水,“別哭了,醫(yī)生說孕婦情緒不能激動,對寶寶不好。”

      “我們吃飯。”

      那頓飯,兩個人吃得食不知味。

      晚上,林遠清在書房整理舊物。

      他把陳子恒那兩年用過的所有練習冊、錯題本、模擬試卷全翻了出來,厚厚一大摞,堆在書桌上像座小山。

      每張試卷上都布滿了他的批注,紅色的筆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甚至因為反復修改而磨破了紙。

      他還找到了一個專門為陳子恒準備的筆記本,上面詳細記錄了每個階段的學習狀態(tài)和心理波動。

      “三月十五日,電磁學模塊終于突破,已能獨立解決大部分復雜問題,可喜可賀。”

      “五月二十二日,熱學部分的基礎概念仍有薄弱,需加強針對性訓練。”

      “七月十日,臨近決賽,心態(tài)出現較大波動,表現焦慮,需及時進行心理疏導。”

      一字一句,記錄的都是他曾付出的心血。

      而現在,這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陳子恒不再需要他了。

      學校也不再需要他帶競賽了。

      這些承載著過去記憶的資料,或許,該處理掉了。

      林遠清抱起那沉重的一摞紙,一步步走到墻角的垃圾桶旁。

      他高高舉起手,懸在半空,卻遲遲松不開。

      最終,他還是把它們抱了回來,塞進書柜最底層的格子里,然后用一把小鎖,將柜門鎖上。

      眼不見,心不煩。

      洗漱完躺上床,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周雨菲背對著他,呼吸平穩(wěn),似乎睡著了。

      林遠清悄悄地伸出手,輕輕放在她隆起的腹部。

      肚子里的寶寶似乎感受到了觸摸,輕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間,毫無征兆地濕了。

      他趕緊轉過身,面朝冰冷的墻壁,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

      第二天是周六,林遠清難得睡了懶覺。

      醒來時快上午十點了,周雨菲不在身邊。

      他走出臥室,聽見廚房里傳來壓抑的說話聲,是周雨菲在接電話,語氣不太好。

      “……媽,我知道,我知道您是為我們好。”

      “但是遠清他現在心情本來就不好,您就別再說那些話刺激他了,行嗎?”

      林遠清放輕腳步走過去,周雨菲看到他,立刻匆匆掛了電話。

      “醒啦?”她擠出一個笑,“是我媽打來的,沒什么事。”

      林遠清看著她微紅的眼眶,追問:“媽說什么了?”

      “真的沒什么。”周雨菲轉身去盛粥,想回避。

      林遠清拉住她的手腕,堅持問:“告訴我。”

      周雨菲咬著下唇,沉默了半晌,才低聲說:“她……她聽說陳子恒家里的事了。”

      “這事不知道怎么就在我們老家那邊傳開了,傳得很難聽。”

      “說你這個老師當得沒本事,帶的學生拿了全國金獎,卻連句感謝的話都撈不著,肯定是你的教學方式有問題,或者人品有問題。”

      林遠清握著她的手腕,無力地松開了。

      “哦。”

      “還有呢?”

      “還說……”周雨菲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還說你當初就不該清高,不該免費給人家輔導。現在好了,費心費力,吃力不討好,到頭來成了整個家族的笑話。”

      林遠清忽然笑了。

      “是啊,我就是個笑話。”

      “遠清!”周雨菲心疼地抱住他,“你別聽他們的!他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有多好,我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師,這不就夠了嗎?”

      林遠清輕輕拍她的背。

      “嗯,我知道。”

      話雖如此,那根扎在心里的刺,卻因為這些流言蜚語,扎得更深了。

      吃過早飯,林遠清本想回學校的實驗室取些個人物品。

      剛走到樓下,就迎面碰上了鄰居吳阿姨牽著她的博美犬散步回來。

      吳阿姨看到他,眼神明顯有些躲閃,下意識想繞開走。

      林遠清還是主動打了招呼:“吳阿姨,早上好。”

      “啊,早,早……”吳阿姨的笑容很勉強,“那個,遠清啊,聽說你們學校有個學生,拿了全國物理大獎?真了不起啊。”

      “是啊。”

      “真厲害。”吳阿姨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聽小區(qū)里的人說……那個孩子好像對老師不太尊重?是不是有什么誤會啊?”

      林遠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沒什么誤會,孩子可能是一時緊張,忘了。”

      “哦,這樣啊……”吳阿姨若有所思地點頭,“也是,現在的孩子啊,一個個都被家里寵壞了,是不太懂得感恩。遠清你可千萬別往心里去啊。”

      說完,她就匆匆牽著狗走開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他,那眼神里的同情和憐憫,像細密的針,扎得他渾身難受。

      林遠清站在單元樓下,突然失去了去學校的勇氣。

      他轉身上樓回家。

      周雨菲看到他這么快回來,驚訝地問:“怎么了?忘帶東西了?”

      “嗯,忘帶鑰匙了。”林遠清撒了個謊,徑直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他坐在書桌前,對著窗外發(fā)了很久的呆。

      手機震了一下,是高二年級組的同事群。

      王校長在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附上一張慶功會現場的合影。

      “熱烈祝賀我校陳子恒同學榮獲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金獎!這是我校建校以來歷史性的重大突破!感謝所有為之辛勤付出的老師們!”

      下面立刻刷出一長串整齊的“恭喜校長!”“恭喜陳子恒同學!”“學校的驕傲!”。

      林遠清盯著那個熱鬧的聊天界面,手指在輸入框上懸停了許久。

      最終,他也打出了兩個字。

      “恭喜。”

      點擊發(fā)送。

      那條消息瞬間就被后面更多的恭維和祝賀淹沒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他這個人,在這場盛大的狂歡里,可有可無。

      中午時分,家里的門鈴突然響了。

      周雨菲挺著肚子,疑惑地去開門。

      門外站著李月茹和她的兒子陳子恒。

      李月茹手里拎著一個包裝精美的水果籃,臉上堆著熱情的笑。

      “周老師在家啊?我們來看看林老師。”

      林遠清從書房里走出來,看到門口的不速之客,整個人愣住了。

      陳子恒站在他母親身后,微微低著頭,眼神飄忽,不敢與他對視。

      李月茹將果籃硬塞到林遠清手里。

      “林老師,昨天的慶功會實在太忙亂,都沒顧上跟您好好說話,今天我特意帶這孩子來給您賠個不是。”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但那雙精明的眼睛里,卻看不到絲毫歉意。

      林遠清接過果籃,側身讓他們進來。

      “請進吧。”

      李月茹一進門,便毫不客氣地打量起這套小小的兩居室。

      “林老師家布置得真雅致,就是面積小了點。以林老師您的才華,早該在南華換套大平層了。”

      周雨菲的臉色有些難看,但出于禮貌,還是給他們倒了茶。

      “坐吧。”

      李月茹在沙發(fā)上坐下,陳子恒則像個木偶一樣,緊挨著她坐著,始終一言不發(fā)。

      “林老師啊,”李月茹率先開口,“這次我們家子恒能拿到這個金獎,您確實是費了大心血的,我們做家長的,心里都記著您的好呢。”

      林遠清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等著她的下文。

      “不過呢……”李月茹話鋒一轉,終于露出了真實目的,“孩子未來的路還很長,這次的全國金獎,也僅僅是個開始。我們打算讓他沖刺一下明年的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IPhO)。”

      “所以……”她審視地看著林遠清,“我們可能需要為他聘請一個更高水平,更有國際視野的教練團隊。林老師,您應該能理解吧?”

      林遠清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理解,應該的。”

      李月茹滿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林老師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其實我們今天來,主要還有另外一件事。”

      她從隨身的愛馬仕包里,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林遠清面前的茶幾上。

      “這里面是一點小小的心意,算是感謝您這兩年來的辛苦付出。”

      林遠清看了一眼那個信封的厚度,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這是……”

      “是輔導費。”李月茹的語氣說得理所當然,“雖然您當初清高,說不收錢。但我們做家長的不能不懂事,您付出了勞動,我們就該支付報酬,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再說了……”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您收了這筆錢,以后子恒再取得任何成績,也就跟您沒什么關系了。這樣,對我們大家都好。”

      這話已經說得不能再直白了。

      這就是一筆買斷費。

      用金錢,買斷這兩年的師生情分,買斷林遠清所有的心血和付出。

      從此以后,銀貨兩訖,兩不相欠。

      林遠清沒有去看那個信封,他的目光越過李月茹,直直地落在陳子恒的臉上。

      “這也是你的意思嗎?”

      陳子恒終于抬起了頭,與他的目光對視了一秒,又迅速地垂了下去,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老師,您就收下吧。我媽說得對,您……您也不容易。”

      林遠清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發(fā)酸。

      “是啊,我是不容易。”

      “所以你們就覺得,用這點錢,就可以把我打發(fā)了?”

      李月茹的臉色瞬間變了。

      “林老師,您這話是什么意思?我們可是一片好心,不想讓您白白辛苦一場。”

      “白辛苦……”林遠清咀嚼著這三個字,只覺得滿嘴苦澀,“原來在你們的認知里,我這兩年的所有心血,就僅僅是‘白辛苦’三個字可以概括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月茹還想解釋。

      卻被林遠清抬手打斷了。

      “錢,你們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至于陳子恒同學未來的成就,你們也盡管放心,我林遠清還沒有落魄到需要去蹭一個學生的榮光。”

      “也根本,蹭不著。”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雨菲在旁邊,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丈夫的手。

      李月茹收回那個信封,臉上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霜。

      “既然林老師這么清高,那就算了。”

      “子恒,我們走。”

      她猛地站起身,陳子恒也連忙跟著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陳子恒回頭,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了林遠清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跟著他母親快步離開了。

      門被重重地關上。

      周雨菲立刻上前抱住了林遠清。

      “你做得對!這錢我們絕對不能要!要是收了,我們就真的成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了!”

      林遠清疲憊地靠在妻子的肩上,感覺身體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雨菲。”

      “嗯?”

      “我是不是很失敗?”

      “胡說什么!”周雨菲捧起他的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是我見過最了不起的老師,是他們,不配得到你的教導。”

      林遠清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但他知道,心里那團被壓抑的火,已經燒得越來越旺。

      而他不知道的是,更讓他感到屈辱和憋屈的事情,還在后面。

      周一,林遠清剛走進辦公室,就聽見幾個同事在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那個陳子恒,要轉學了。”

      “轉學?轉去哪兒啊?”

      “還能是哪兒,華南師大附中唄!”

      “聽說附中那邊直接開出了保送清華的承諾,還一次性獎勵了六十萬的獎學金。”

      “我的天,手筆這么大?”

      “那可不,全國金獎啊,這塊金字招牌,哪個學校不搶著要?”

      林遠清正準備推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轉學?

      這件事,陳子恒和他的家人,從未向他透露過一個字。

      “林老師來了。”

      辦公室里有人看見了他,立刻朝其他人使了個眼色,議論聲戛然而止。

      林遠清面無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公文包。

      旁邊的鄭老師湊了過來,小聲對他說:“遠清,陳子恒轉學的事……”

      “我聽說了。”林遠清打斷了他,“跟我沒關系。”

      鄭老師嘆了口氣,憤憤不平地說:“我就是覺得這家人做事,太不地道了!你辛辛苦苦帶了他兩年,他倒好,說走就走,連聲招呼都不跟你打,簡直是白眼狼!”

      林遠清打開電腦,登錄工作系統,語氣平淡。

      “孩子有更好的發(fā)展平臺,是好事。”

      話說得云淡風輕,心里卻早已翻江倒海。

      上午第三節(jié),依舊是陳子恒原來那個班的物理課。

      林遠清走進教室,一眼就看到,陳子恒的座位已經空了。

      班長站起來向他報告:“老師,陳子恒今天請假了,他爸爸媽媽一早來學校,說是在給他辦轉學手續(xù)。”

      教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學生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林遠清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們開始上課。”

      那一節(jié)課,他講得格外艱難,好幾次都因為走神而說錯了話,甚至在黑板上寫錯了一個最基本的公式。

      下課鈴一響,林遠清便匆匆收拾好教案,逃也似的離開了教室。

      沒想到在走廊里,卻迎面撞上了王校長。

      “遠清,正好要找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校長辦公室里,王校長遞給了他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你看看這個。”

      林遠清接過來,是一份紅頭文件,標題是“關于林遠清老師崗位調整的通知”。

      “經學校校委會研究決定,林遠清老師自即日起,不再擔任高二重點班物理教師及競賽輔導工作,調至高一普通班任教,并兼任學校物理實驗室管理員一職。”

      通知的末尾,是校長龍飛鳳舞的簽名,和那個鮮紅刺目的學校公章。

      林遠清盯著那份通知,看了很久很久。

      “校長,我能問一下,這是為什么嗎?”

      王校長搓著手,避開他的目光。

      “這個……也是學校的綜合考慮。陳子恒轉學之后,我們學校的競賽輔導工作需要重新布局。孫老師那邊人脈廣,資源多,能請到省里甚至國家隊的教練來做指導。”

      “所以,”林遠清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有些可怕,“所以,我就不配再帶競賽了,是嗎?”

      王校長的臉色有些尷尬。

      “話不能這么說,遠清。你的教學能力,學校是絕對認可的。但是搞競賽這個東西,不光是看能力,更要看資源。孫老師的父親在市教育局……”

      “我明白了。”

      林遠清放下那份通知。

      “我接受學校的安排。”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王校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么干脆地接受。

      “沒……沒了。實驗室那邊,你明天去和后勤處交接一下工作。”

      “好。”

      林遠清轉身就走。

      “遠清。”王校長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別胡思亂想,在新的崗位上,也要好好干。學校是不會虧待你的。”

      又是這句虛偽得令人作嘔的話。

      林遠清沒有回頭。

      “知道了。”

      他走出校長室,長長的走廊里空無一人,學生們都在安靜地上課。

      他無力地靠在墻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斑駁的霉點。

      他突然想起自己剛碩士畢業(yè),意氣風發(fā)地來到這所學校的時候。

      他也曾這樣靠在這面墻上,心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他曾幻想過,要在這里帶出多少優(yōu)秀的學生,要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好老師。

      可現在呢?

      他傾注了兩年心血,最引以為傲的學生,轉學了,連一句再見都沒有。

      他付出了全部精力的競賽輔導工作,被別人輕易地摘了桃子,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懶得給。

      他這個人,在所有人的眼里,大概徹頭徹尾就是個笑話吧。

      一個自作多情,吃力不討好,最終被無情拋棄的笑話。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雨菲發(fā)來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路上買了條很新鮮的多寶魚。”

      林遠清看著屏幕上那行溫暖的文字,眼眶瞬間就熱了。

      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乎他高不高興,在乎他晚飯吃得好不好。

      他深吸一口氣,打字回復。

      “都行,只要是你做的,我都愛吃。”

      發(fā)送。

      然后他收起手機,邁開腳步,走向高一教學樓的方向。

      新的崗位,新的開始。

      盡管心中充滿了憋屈和不甘,但日子,總歸要繼續(xù)過下去。

      只是林遠清沒有想到,陳子恒的轉學,僅僅是一個開始。

      一場真正針對他的風暴,還在后面。

      實驗室管理員的工作,清閑得近乎無聊。

      每天的工作內容,就是清點那些蒙了灰的儀器,整理過期的化學耗材,再給高一的學生們準備一下簡單得可笑的實驗器材。

      他偶爾會路過原來那個專門用于競賽輔導的小教室。

      現在,那間教室的門上已經掛上了一塊嶄新的牌子——“奧賽菁英集訓中心”。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孫老師正站在講臺上,用流利的英語講解著某個復雜的模型,意氣風發(fā)。

      底下坐著的,是幾個從高一高二選拔出來的,所謂的新苗子。

      沒有人會記得,這間教室曾經堆滿了如山的草稿紙。

      也沒有人會記得,曾經有一個叫林遠清的老師,陪著一個叫陳子恒的學生,在這里熬過了無數個不眠的夜晚。

      林遠清每次經過那里,都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像是在逃避著什么令他難堪的記憶。

      周雨菲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行動也越來越不方便。

      最近一次產檢,醫(yī)生再次警告,她的胎盤前置狀態(tài)很危險,必須臥床靜養(yǎng)。

      林遠清想讓她干脆辭掉工作,安心在家養(yǎng)胎。

      周雨菲卻執(zhí)意不肯。

      “你一個人每個月那點工資,要還房貸,要養(yǎng)我,馬上孩子出生了,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怎么夠用?”

      “我還能堅持,等拿到年終獎再說。”

      她在一家小型的外貿公司做文員,工作本身不算辛苦,但每天上下班通勤就要花掉近三個小時。

      林遠清心疼得無以復加,卻又無可奈何。

      家里的存款本就不多,他被調崗后,工資降了一大截,每個月八千多塊錢,在南華這座物價高昂的城市里,生活過得捉襟見肘。

      那天下午,林遠清正在實驗室里擦拭一批顯微鏡的鏡頭。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疑惑地接了起來。

      “請問,是林遠清老師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熟悉,是李月茹。

      林遠清擦拭鏡頭的手,停頓了一下。

      “是我,有事嗎?”他的語氣冷淡而疏離。

      “是這樣的,”李月茹的語氣倒是顯得很客氣,一種居高臨下的客氣,“我們家子恒在華南師大附中這邊,需要提交一份過去兩年競賽學習經歷的詳細證明材料,學校要統一存檔。”

      “您看,能不能麻煩您幫忙開具一下?”

      林遠清愣了愣。

      “證明材料?”

      “對,”李月茹解釋道,“就是您輔導他的那兩年,詳細的起止時間、輔導內容、階段性成果等等,寫得越詳細越好。最后,最好能蓋上你們學校的公章。”

      “附中這邊對材料的要求非常嚴格,所有檔案都必須完整無缺。”

      林遠清沉默了幾秒鐘。

      “李女士,陳子恒已經從我們學校轉走了,他的相關材料,理應由華南師大附中來出具。”

      “不是這個意思,”李月茹立刻說,“附中要的是原始的輔導記錄。您是他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輔導老師,只有您親手開具的這份證明,才具有最高的權威性和有效性。”

      “而且……”她頓了頓,語氣變得不容置喙,“子恒的清華保送申請,以及后續(xù)的出國留學申請,都需要這份至關重要的證明材料。”

      “林老師,您就當是幫孩子最后一個忙,行嗎?”

      話雖然說得像是在請求,但林遠清卻清晰地聽出了那話語里命令的意味。

      你必須開,也只能由你來開。

      他握緊了手機,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咯咯作響。

      “材料我可以整理,但是蓋章需要通過學校的行政流程,我現在這個崗位……”

      “這個您不用操心。”李月茹立刻打斷了他,“王校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您只需要把材料寫好,剩下的事情,我們自然會去辦妥。”

      林遠清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原來,所有的一切,他們都早已安排妥當。

      他需要做的,只是扮演好一個工具人的角色。

      一個負責簽字畫押,證明他們兒子“天賦異稟”的工具。

      “什么時候要?”他聽見自己麻木的聲音問。

      “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可以嗎?我明天上午派司機來學校取。”

      掛斷電話,林遠清獨自站在空曠的實驗室里,看著滿屋子冰冷的儀器,只覺得無比諷刺。

      需要他的時候,他是“林老師”。

      不需要他的時候,他是可以隨意丟棄的累贅。

      現在,又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了,他又成了一個必須隨叫隨到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有感情的,只需要聽從指令,完成任務就行。

      下班后,林遠清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原來高二的辦公室。

      他的那張辦公桌還在原來的位置,但上面已經堆滿了孫老師的各種書籍和私人物品。

      他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里,翻出了那個被他鎖起來的筆記本。

      那個專門記錄陳子恒學習成長的筆記本。

      他翻開泛黃的本子。

      第一頁,是他剛勁有力的字跡。

      “九月七日,第一次為陳子恒同學進行輔導。該生物理基礎較為薄弱,但思維敏銳,邏輯性強,具備極高的物理天賦和潛力。”

      一頁一頁地往后翻,每一頁都浸透著他的心血。

      本子的最后一頁,記錄的是:

      “八月二十七日,全國總決賽前最后一次模擬測試。滿分100分,得分98分。狀態(tài)穩(wěn)定,心態(tài)略有起伏,需注意調整。”

      林遠清注視著這些熟悉的字跡,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鋪開一張A4紙,開始整理那份所謂的“證明材料”。

      他嚴格按照李月茹的要求,把時間、輔導內容、階段性成果,寫得詳盡而專業(yè)。

      那份材料,看起來就像一份冷冰冰的工作報告,不帶一絲一毫的個人感情。

      寫完的時候,窗外已經漆黑一片,墻上的掛鐘指向了晚上九點。

      實驗室里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臺燈,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射在墻壁上。

      周雨菲打來電話,聲音里滿是擔憂。

      “怎么還沒回來?出什么事了嗎?”

      “沒有,在加班,整理一點材料。”

      “吃飯了嗎?”

      “在外面吃過了。”

      他撒了謊。他從中午開始就沒吃任何東西,胃里空得發(fā)慌,卻感覺不到絲毫餓意。

      “那你也早點回來,路上注意安全。”

      “嗯。”

      掛斷電話,林遠清將那份寫好的材料仔細地裝進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用膠水封好口,放在桌子正中央。

      然后,他關掉燈,鎖上門,走在空無一人的校園里。

      深秋的夜風,吹得他渾身發(fā)冷。

      第二天上午,李月茹的司機準時開著一輛黑色的奧迪A8,停在了行政樓的門口。

      林遠清把文件袋遞給了那個西裝革履的司機。

      “都在里面了。”

      司機接過文件袋,甚至沒有打開看一眼,只是點了點頭。

      “多謝林老師。”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信封,比上次李月茹拿出的那個薄了很多。

      “這是我們夫人的一點心意,說是給您未出生的孩子買點奶粉。”

      林遠清看都沒看那個信封一眼。

      “不用了,拿回去吧。”

      “舉手之勞而已。”

      司機笑了笑,也沒堅持,將信封收了回去。

      “那我先去校辦蓋章了,林老師您忙。”

      他轉身要走。

      林遠清卻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麻煩問一下。”

      “林老師您說。”

      “陳子恒同學在附中,一切都還適應嗎?”

      司機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挺好的,一切都很好。附中給他配的教練,是省里專門請來的專家,比原來的條件強多了。”

      “陳子恒同學進步非常快,下個月就要代表南華去參加國際物理奧賽(IPhO)的國家隊選拔賽了。”

      “如果能入選,就能代表國家,去國外參加比賽了。”

      他說得云淡風輕,但那語氣里的驕傲和自豪,卻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林遠清點點頭,喉嚨有些發(fā)干。

      “那就好。”

      “麻煩您轉告他,好好比賽,注意身體。”

      司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復雜。

      “林老師,有些話,本來不該我說。”

      “但既然您問了,我就多句嘴。”

      “我們少爺現在在新的環(huán)境,有新的開始,前途一片光明。”

      “過去的人,過去的事,該放下的,還是早點放下比較好。”

      “您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林遠清注視著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

      “明白。”

      “以后,絕不會再打擾他了。”

      司機滿意地笑了笑。

      “那就好。”

      他轉身上了車,黑色的奧迪悄無聲息地滑走,卷起一片塵土。

      林遠清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才邁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回那間屬于他的、陰暗潮濕的實驗室。

      那天下午,高二年級組的同事群里又一次熱鬧了起來。

      孫老師在群里發(fā)了一張陳子恒在附中集訓的照片。

      照片上的陳子恒,穿著附中的校服,站在一群同樣優(yōu)秀的學生中間,笑容燦爛,意氣風發(fā)。

      孫老師配的文字是:

      “昔日的弟子,如今更上一層樓!熱烈祝賀陳子恒同學成功入選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IPhO)國家預備隊!”

      下面又是一長串的恭喜和點贊。

      林遠清看著照片里陳子恒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那眼里的光芒,和他在這里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更加自信,也更加……冷漠。

      他默默地關掉了群聊界面,繼續(xù)埋頭整理那些顯微鏡。

      他的手,卻不聽使喚地抖了起來。

      一片載玻片從他指間滑落,“啪”的一聲,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他蹲下身去撿拾那些玻璃碎片,鋒利的邊緣劃破了他的手指,一滴鮮紅的血珠,慢慢地滲了出來。

      不怎么疼,就是心里,麻得厲害。

      晚上回到家,周雨菲一眼就看到了他手指上貼著的創(chuàng)可貼。

      “怎么弄的?”

      “不小心,被玻璃劃了一下。”

      “怎么這么不小心。”周雨菲心疼地拉過他的手,仔仔細細地檢查著,“疼不疼?”

      “不疼。”

      周雨菲拿出家里的醫(yī)藥箱,小心翼翼地為他換上了一張新的創(chuàng)可貼,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今天……陳子恒的媽媽來找我了。”她一邊包扎,一邊低聲說。

      林遠清的身體一僵。

      “找你?”

      “嗯,下午我下班的時候,在公司門口等我。”

      “她跟你說什么了?”

      “也沒什么。”周雨菲低著頭,整理著藥箱,“就是旁敲側擊地問你現在怎么樣,工作順不順心。我說挺好的。”

      “然后她又說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話,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讓我們以后不要再跟陳子恒有任何聯系,怕影響到孩子的比賽心態(tài)和前途。”

      林遠清笑了,笑得滿是苦澀和自嘲。

      “我影響他?我現在連他的人都見不到,我拿什么去影響他?”

      “可人家就是這么想的。”周雨菲抬起頭,眼圈又紅了,“他們就是覺得,你現在落魄了,會賴上他們,會去沾他們兒子的光。”

      “雨菲,我們以后,就當從來沒認識過這家人,好不好?”

      林遠清伸手,將妻子緊緊地擁入懷中。

      “好。”

      “我們再也不管他們家的事了。”

      話是這么說,但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一周之后,林遠清接到了王校長的電話,讓他立刻去一趟校長室,語氣異常嚴肅。

      林遠清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校長辦公室里,除了臉色陰沉的王校長,還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那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考究的西裝,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精英的氣息。

      “遠清,這位是華南師大附中的趙主任。”王校長介紹道。

      “趙主任,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林遠清老師。”

      那位趙主任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林遠清幾眼。

      “林老師,你好。”

      “我今天過來,是想向您核實一些事情。”他的語氣雖然客氣,但那鏡片后的眼神,卻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

      “您請說。”

      “是關于陳子恒同學競賽輔導的相關事宜。”趙主任從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林遠清前幾天整理的那份證明材料。

      “這份材料,是您親手開具的嗎?”

      “是。”

      “里面的所有內容,都完全屬實?”

      林遠清看了一眼那份材料。

      “屬實,每一個字,都是真實的。”

      趙主任點點頭,繼續(xù)問道:“那么請問,陳子恒同學在競賽中展現出的那些獨特的解題思路和方法,都是您親自指導的嗎?”

      “是。”

      “有沒有……借鑒或者參考過其他的學術資料?”

      林遠清皺起了眉頭。

      “趙主任,您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進行例行的背景核實。”趙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陳子恒同學在最近的一次國家隊模擬選拔考試中,所用的一種解題方法,非常新穎,引起了我們教練組的高度關注。”

      “我們幾位專家研究了很久,發(fā)現他使用的其中一些核心思路,和您幾年前公開發(fā)表的一篇學術論文,存在高度的相似性。”

      “所以,我們想了解一下,這些解題方法,是您親自傳授給他的?還是他自己通過其他渠道學習研究的?”

      林遠清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確實發(fā)表過一篇關于“量子隧穿在介觀系統中的非經典效應”的論文,但那是在非常專業(yè)的國際物理期刊《物理評論快報》上發(fā)表的,別說一個高中生,就連國內大部分物理老師都接觸不到。

      “我教過他一些解題的基礎思想和方法,但具體的解題過程,都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

      “那個孩子,確實很有天賦。”

      趙主任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

      “林老師,您確定嗎?”

      “我確定。”

      “如果……”趙主任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如果我們經過技術比對,發(fā)現陳子恒同學的解題步驟,完全是照搬了您論文中的核心算法,甚至連符號標記都一字不差。”

      “您覺得,這算不算學術抄襲?”

      林遠清的手心,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

      “趙主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的那篇論文是純理論研究,專業(yè)性極強,陳子恒一個高中生,他怎么可能看得到?”

      “萬一呢?”趙主任反問道,“萬一,是有人特意拿給他看的呢?”

      “比如,您本人?”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王校長坐在一旁,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趙主任,您這話說的就有點……有點嚴重了吧?”

      “王校長,我不是在指責任何人。”趙主任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核實一個情況。陳子恒同學現在是我們附中,乃至整個南華市重點培養(yǎng)的苗子,他的前途,不容許有任何一點污點。”

      “所以,這件事,我們必須徹查到底,搞個一清二楚。”

      他轉回頭,目光再次鎖定在林遠清身上。

      “林老師,請您如實回答我,您到底有沒有,把您的那篇論文,給陳子恒同學看過?”

      林遠清的腦子在飛速地運轉。

      他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他從來沒有。

      他教給陳子恒的,都是經過他自己簡化和轉化的思想,和論文里那些艱深晦澀的原始算法,完全是兩碼事。

      “沒有。”他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從來沒有給他看過我的任何一篇學術論文。”

      “那篇論文,您發(fā)表在哪本期刊上?”

      “《物理評論快報》,前年第五期。”

      “您覺得,陳子恒同學有任何可能,通過正常渠道看到這本期刊嗎?”

      “絕無可能。”林遠清搖頭,“那是頂級的國際專業(yè)期刊,我們學校的圖書館都沒有訂閱,國內也只有少數幾所頂尖大學的物理系才會有。”

      趙主任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后點點頭。

      “好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

      “今天打擾您了,林老師。”

      他站起身,對王校長說:“今天我們談話的內容,還請兩位務必保密,不要外傳。尤其是在陳子恒同學那邊,絕對不要讓他本人知道,以免影響他的備賽心態(tài)。”

      王校長連忙點頭哈腰地應承:“明白,明白,我們一定保密。”

      送走了趙主任,王校長“砰”的一聲關上辦公室的門,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盯著林遠清,質問道:“遠清,你老老實實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把論文給他看?”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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