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筆二十萬的存款,是我們和這個城市較勁的最后一點底氣。
它躺在銀行卡里,像一顆溫熱的,還沒孵化的蛋。
我每天都會看它一眼,好像這樣就能催著它快點長大,變成一套房子的首付。
直到那個周五,我像往常一樣打開手機銀行,那顆蛋碎了,里面空空如也。
我沖進銀行,柜員卻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我,她說,林女士,昨天不是你和你丈夫剛把錢取走的嗎?
那個周三的上午,空氣里飄著一股梔子花被雨水打爛的甜腥味。
我把窗戶開了一道縫,潮氣就爭先恐后地擠進來,趴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暗色的水漬。
我的工作臺是一張巨大的實木桌子,周浩買的。他說會計師的桌子,得像古代賬房先生的柜臺,寬大,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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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有它固定的坐標。
左手邊是疊成豆腐塊的A4打印紙,右手邊是按顏色深淺排列的簽字筆。電腦屏幕的正下方,壓著一張客戶的財務報表,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群被圈養的螞蟻。
我叫林曉月,是個自由職業的會計師。我對數字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敏感,一個小數點錯位,都能讓我在半夜驚醒。
這份工作的好處是自由,壞處也是。自由到我可以穿著睡衣工作一整天,也自由到客戶一個電話,我就得在深夜重新打開電腦。
周浩的公司最近好像不太順。
他是一家小型裝修公司的老板,手下養著十幾號人。
以前,他回家總是興高采烈的,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把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然后從背后抱住正在做飯的我,下巴扎在我脖子上,說,老婆,我又簽了個大單。
最近一個月,他回家越來越晚。
門鎖轉動的聲音總是在午夜之后響起,帶著一種疲憊的、金屬摩擦的鈍響。他不再哼歌,外套也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玄關的衣帽架上。
他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煙味,混雜著餐廳包廂里那種油膩的空調風的味道。
我問他,他又開始抽煙了?他總是愣一下,然后笑著捏捏我的臉,說,沒辦法,陪客戶,應酬。
有時候他半夜接電話,會下意識地拿著手機走到陽臺去。
隔著一層玻璃門,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背影,和他夾著煙的手在空中劃出的一個個紅色光點。聲音壓得很低,像蚊子叫。
我問他,公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總是把頭埋在我懷里,聲音悶悶的,說,能有什么事,一切順利,你別瞎想。你老公我厲害著呢!
他的語氣太輕松了,輕松得有點假。
但我沒再問下去。夫妻之間,有時候刨根問底,像是在一塊織得好好的布上,硬要用針去挑出一個線頭。
挑出來,可能整塊布就散了。
我們的梳妝臺抽屜里,有一個小小的首飾盒,里面沒有首飾,只有一張銀行卡。
卡里有二十萬零三百二十八塊。
這是我們結婚三年來,一分一分攢下的“換房基金”。
我們現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兩室一廳,在城市的老城區,樓下就是菜市場,每天早上五點半,賣魚的砸冰聲和賣菜的吆喝聲,就是我的鬧鐘。
周浩總說,要給我換個大房子,帶落地窗,帶小花園。
最近,我們真的看上了一套。城東的新區,九十平,帶一個不大不小的學區名額。房主急著出國,價格比市價低了十萬。
我們跟房主吃過一次飯,聊得很投機。他說這周末就可以簽合同付定金。
定金不多,五萬。但這筆錢,必須從那張卡里出。
那張卡是我們的命根子,也是我們對未來所有美好想象的基石。
卡由我保管,密碼是我的生日。周浩說,家里的錢,你管著我放心。你對數字,比我親。
我喜歡他這種帶著點油腔滑調的信任。
周四晚上,周浩又是快一點才回來。
他看起來很累,眼下有兩團明顯的青色。我給他下了一碗面,他埋著頭,呼嚕呼嚕地吃,吃完把碗一推,說,老婆,我先睡了,明天還有個重要的會。
他甚至沒像往常一樣,過來抱抱我。
我洗完碗,走進臥室,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很沉,眉頭卻皺著。
我躺在他身邊,聞到他頭發上殘留的煙味,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又像水草一樣冒了出來。
我想,等周末付了定金,一切塵埃落定,就好了。
到時候,我要拉著他,哪兒也不去,就在家睡個昏天黑地。
周五早上,災難是在一片陽光燦爛中降臨的。
我像往常一樣,在工作間隙,泡了一杯咖啡,準備享受片刻的安寧。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周末要付定金的事。我想,提前確認一下余額,是我的職業習慣。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銀行App。圖標是個紅色的銅錢,看著就喜慶。
輸入密碼,登錄。
界面跳轉,那張我們熟悉的儲蓄卡信息彈了出來。
然后,我的呼吸停住了。
屏幕上,賬戶余額那一行,清清楚楚地顯示著:¥358.50。
三百五十八塊五毛。
我的第一反應是,App出錯了。網絡延遲,或者銀行系統在維護。
我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褐色的液體濺出來,在雪白的報表上留下一個丑陋的印記。
我沒管。
我退出App,劃掉后臺程序,關掉Wi-Fi,切換到數據流量,然后深吸一口氣,重新點開。
登錄。
還是那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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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50。
像一個冰冷的、充滿嘲諷的鬼臉。
我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沖上大腦,耳朵里嗡嗡作響。我感覺自己像一臺快要死機的電腦,所有程序都卡住了。
不,不對。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是林曉月,我是會計師,我只信證據。
我點開了“交易明細”。
屏幕向下滑動,一筆筆消費記錄出現。上周交的房租,前天買菜的錢……一切正常。
直到我看到最新的一條記錄。
交易日期:昨天。
交易類型:柜臺取現。
交易金額:200,000.00。
后面還跟著一行小字:交易網點,建設路支行。
建設路支行,離我們家有五公里遠。
柜臺取現?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這張卡的密碼只有我知道,卡也一直在我錢包里。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家里,對著電腦工作,連樓都沒下過。
盜刷!
這是我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詞。
我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沖到玄關,翻開我的包。錢包在,拉鏈拉得好好的。我打開錢包,那張紅色的儲蓄卡,安安靜靜地躺在卡槽里。
卡在。
錢沒了。
一種巨大的、無邊無際的恐慌,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那不是二十塊,不是兩千塊,是二十萬。是我們倆的全部。
我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第一個念頭就是打給周浩。
電話撥出去,響了五六聲,然后,被掛斷了。
屏幕上顯示著“對方已掛斷”。
我的心一沉。
我不死心,又撥了過去。這一次,直接是“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他把我拉黑了?還是正在跟別人打電話?
我點開微信,手指因為顫抖,好幾次都點不準輸入框。
“周浩!出大事了!我們卡里的二十萬不見了!!!”
我一連發了三條,每一條后面都跟著一長串的感嘆號。
消息發出去,像石頭沉進了大海。沒有回復。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不能等了。我必須馬上去銀行。我要去問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胡亂地抓起一件外套,連睡衣都沒換,踩著拖鞋就沖出了門。
出租車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高樓,樹木,行人,全都模糊成一片混亂的色塊。
我的腦子也一樣亂。
各種可能性在我腦子里打架。是不是有人復制了我的卡?是不是銀行系統出了天大的漏洞?周浩為什么不接我電話?
我不敢往最壞的方向想。
建設路支行到了。
我幾乎是跑著沖進去的。銀行里冷氣開得很足,一股冰涼的、混雜著消毒水和鈔票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讓我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大堂里人不多,我取了號,前面只有兩個人。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我捏著那張小小的號碼紙,指尖都發白了。
“A034號,請到3號窗口。”
廣播聲響起,我一個激靈,立刻沖到柜臺前。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她看起來很有經驗,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把身份證和銀行卡從窗口下方的凹槽里遞進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么抖。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的賬戶,我卡里的一筆錢,一筆二十萬的存款,不見了。”
我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驚訝或者重視。
但沒有。
她只是公式化地點點頭,接過我的證件,說了句,“請稍等”。
然后她開始在鍵盤上敲打,眼睛盯著屏幕。銀行里很安靜,我只能聽到她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音,和遠處點鈔機發出的嘩嘩聲。
我的心懸到了嗓子眼。
我看到她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然后停住了。
她抬起頭,透過金邊眼鏡看著我。那眼神很奇怪,不是驚訝,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帶著點探究和不解的確認。
好像我在說什么胡話一樣。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把電腦屏幕朝我的方向微微側了一點,讓我能看到上面的一行記錄。她的手指隔著玻璃,點在那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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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口了,語氣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狠狠地敲在我的神經上。
“林女士,你是不是記錯了?我們系統和監控都查過了,這筆錢是昨天下午三點半左右取的。來辦業務的,就是你和你老公周浩兩個人啊。你當時還親自在取款單上簽了字,怎么會說是被盜了呢?”
那一瞬間,我感覺整個世界都靜音了。
柜員后面那面巨大的電子時鐘,紅色的數字在跳動,點鈔機的聲音,旁邊窗口辦理業務的人的說話聲……所有的一切都離我遠去。
我只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轟鳴。
“不可能!”
我的聲音尖銳得不像自己的。我幾乎是趴在防彈玻璃上,沖著她喊。
“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家!我根本沒來過銀行!你們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是!”
我的失控引來了大堂經理。他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姓王,胸前的銘牌上寫著。
王經理把我請到了旁邊的一個小會客室,給我倒了一杯水。
杯子是紙的,很軟,我捏在手里,感覺那杯水隨時都會灑出來。
“林女士,你先別激動,我們再核實一下。”他的態度很好,但眼神里帶著一種安撫精神病人的耐心。
我深呼吸,強迫自己恢復一個會計師應有的邏輯。
“我要看監控。昨天下午三點半,你們柜臺的監控錄像。”
王經理和那個柜員對視了一眼,然后點點頭,說,“好的,按規定需要警方介入才能調取。但情況特殊,我可以先讓你看一下截圖。”
他回到柜臺,在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然后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走了回來。
他把平板遞給我。
“這是我們從監控里截取的最清晰的一幀畫面。”
我顫抖著手接過平板。
屏幕上是一張高清的彩色照片。背景是銀行的柜臺,和我眼前的一模一樣。
柜臺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男人,側著臉,但那熟悉的輪廓,那件他最喜歡穿的灰色夾克……是周浩,絕對是他。
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是我上個月剛買的,前兩天下雨的時候才穿過一次。她留著和我一樣的齊肩短發,連發色都一樣。
她正側著頭,好像在和周浩說著什么,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那張臉……
我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那張臉,就是我的臉。
“不……這不是我……”我的嘴唇在哆嗦,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林女士,”王經理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反復確認過了,辦理業務時核對過身份證,就是你本人的。而且,你看這里……”